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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雨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水花。
许英光磕头的额头蹭破了皮,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许长兴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谁敢帮这逆子,就是跟我许家作对!”十年后,管家谢伯又站在我面前。
他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信,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客厅里,许英光正拿着手机看一张泛黄的照片。
01
那是2014年的秋天。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日子。十月十二号,我查过黄历,上面写着“宜嫁娶”。
我怀孕三个月,腰身还没显,但已经开始穿宽松的裙子。
许英光说,趁肚子还不大,赶紧把婚礼办了。
他爸那边一直拖着,他想着先斩后奏,带着我直接回许家老宅。
车开到门口,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许英光拍拍我的手:“别怕,有我。”
我信他。
结果我们连大门都没进去。
管家谢伯站在门口,神情为难:“少爷,老爷交代了……”
“交代什么?”许英光把我护在身后,“我带我媳妇回家,有什么问题?”
谢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是许太太,沈淑君。她看见我,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就是那个孙倩雪?”
我点头:“阿姨好。”
她没理我,转头看许英光:“你爸在书房等你。”
“妈,这是我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许英光拦在我前面,“我要娶她。”
沈淑君的目光扫过我肚子,冷笑一声:“孩子?谁知道是谁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被打的,是被这话扇的。
许英光攥紧拳头:“妈,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沈淑君提高声音,“你以为你爸会同意?你不知道他给你安排了周家的女儿?”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从屋里飞出来,砸在许英光脚边。
碎片溅到我小腿上。
许长兴站在台阶上,铁青着脸:“你这个逆子!”
许英光拉着我跪下去。
两个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许英光的额头也磕破了,血渗出来。他咬着牙开口:“爸,儿子求你。让倩雪进门。”
“你要娶她?”许长兴声音发抖,“我许家三代清白,你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女人?”
“她不是来历不明,她是我爱的人。她现在怀着您的孙子。”
“孙子?”许长兴冷笑,“谁知道是谁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说:“叔叔,我不是那样的人……”
“闭嘴!”许长兴指着大门,“你们两个,给我滚!”
许英光跪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我。
最后,他磕了三个头。
“爸,就当没生过我。”
头磕在台阶上,“咚咚”响。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血已经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
许长兴背对着我们,始终没回头。
沈淑君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雨开始下。
我们跪在雨里,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谢伯撑着伞走出来,把伞递给我:“少奶奶,拿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叫不出“少奶奶”这个称呼,但那一刻,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接过伞,撑着许英光站起来。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许长兴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谁敢给这逆子一分钱,就是跟我许家作对!”
许英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漆大门。
那个门,他住了二十六年。
门上的铜环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门前的石榴树是他十岁那年种的。
现在,他进不去了。
我握着他的手:“英光,咱们走。”
他点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们走到巷口,雨越下越大。
我兜里只有六百块钱。
那是许英光这个月的工资。
我们打了一辆黑车,花了五十块,回了出租屋。
那个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三百。
我抱着许英光,他的肩膀在抖。
“倩雪,对不起。”他说。
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肩上:“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受苦了。”
“跟你在一起,我不怕苦。”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两块钱一包的泡面。
许英光把鸡蛋全给了我说:“你怀了孩子,多吃点。”
我把鸡蛋夹回去:“你也要吃,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就这样,把一块鸡蛋推来推去。
最后鸡蛋碎了。
我哭了。
许英光把我搂在怀里:“乖,不哭。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低头求任何人。”
我一直都信他。
02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许英光跑物流。早出晚归。一天十个小时,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我怀孩子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斤。
我看着心疼,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孩子出生那天,许英光在产房外等我。
我疼了一天一夜。
他进来的时候,眼睛通红。
“老婆,辛苦了。”
我抱着孩子,眼泪哗哗的。
是个女儿。小名妞妞。
许英光抱着她,手指都在抖:“我女儿,我的。”
那表情,像是抱着全世界。
我们没办满月酒。没钱。
许英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说:“没事。”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我不提。
日子要往前看。
孩子一岁的时候,我开始琢磨做点事。
白天带孩子没法上班,我就想着能不能在家画点东西。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爸妈说没用,没让我学。但我自己偷偷画。
后来上了大学,没事就在本子上画。
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跟设计沾不上边。
现在生了孩子,反而有时间了。
我开始画一些儿童家具。
画着画着,灵感就来了。
我把孩子的婴儿床画出来,加了个收纳柜。画完觉得不错,发到网上。
没想到有人留言:这个能做出来吗?
我当时也没多想,回了一句:可以订做。
那个人没再回。
我以为没戏了。
过了三天,有个陌生人加我微信。
“你好,我是齐氏家居的采购经理。你的设计图我看了,有兴趣合作吗?”
我当时以为遇到骗子。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齐老爷子公司的人。
齐老爷子,我后来才听说他。
齐振邦,海外华商,做家居行业几十年。七十岁退隐,但不完全放手。
他女儿在澳洲,不怎么管生意。
他手下的人到处找好设计,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头上。
我第一次跟齐老爷子通电话,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小姑娘,你的设计图我看了。有灵气。愿意跟我干吗?”
我说我愿意。
就这样,我开始了设计这条路。
齐老爷子教我很多东西。不只是设计,还有做人。
“做设计,先学做人。人正了,东西不会差。”
我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后来我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
陈若琳过来帮我。她是我大学室友,学会计的,正好帮我管账。
陈若琳性格跟我不一样。我什么事都往心里放,她有什么说什么。
她第一次来我家,看见我们住的房子,骂了一句:“你们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我说:“挺好的呀,有吃有喝。”
她指着墙角发霉的墙:“这叫挺好?”
我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倩雪,你值得更好的。”
我说:“我知道。会好的。”
工作室刚起步那几年,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不觉得累。
因为我喜欢画图。
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画着画着,妞妞就三岁了。
画着画着,我们终于存够钱买房子了。
我们贷款买了一个二手房。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
搬家那天,许英光扛着箱子上楼。
我看着他后背,发现他也有白头发了。
那年他三十三。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许英光搂着我:“倩雪,这辈子,值了。”
我说:“还早着呢,我还要跟你过一辈子。”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有时候晚上,他睡着会突然惊醒。
我一问,他就说做了噩梦。
梦中喊什么?
喊“爸”。
我心里堵得慌,但我说不出口。
直到那天,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沈淑君写来的。
字迹很淡,像是怕人看见。
“光,你爸身体不大好。医生说是肝上有点问题。妈想你。”
信很短。
纸张已经泛黄,看样子放了很久。
我拿着信,手心发烫。
许英光回来,看见我手里的信,愣住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
他低头:“去年中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也跟着烦?”他说,“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半天。
“我不知道。”
就这四个字。
我从他眼里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恨。
一个是疼。
03
许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是从邻居嘴里知道个大概的。
那几年我们搬了家,换了号码,刻意躲着许家。
但圈子就这么大,总有消息传过来。
说许英明接手公司后,第一年还行。第二年开始走弯路。
先是投资了一个什么新能源项目,亏了两千多万。
后来又跟人合伙开厂,出了安全事故。
一个工人从三楼摔下来,高位截瘫。
家属闹到公司门口,拉横幅。
许英明想私了。对方要价两千万。
公司账上早没那么多钱了。
银行那边一听出事,把贷款额度全停了。
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
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
有人拉着横幅站在公司楼下:“许氏集团还我血汗钱!”
许长兴就是那个时候倒下的。
本来身体就不好。以前应酬多,喝酒喝出来肝硬化。
后来查出来是肝癌,晚期。
许英明这时候慌了。
他连公司都管不了,更别说他爸的病。
沈淑君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个老亲说:“你家老大呢?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沈淑君当时就哭了。
她说:“我不知道他在哪。”
其实她知道。
每年过年,她都往许英光旧手机号发一条短信。
“光,妈想你。新年快乐。”
许英光从来不回。但他一直留着那张手机卡。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他会把那张卡装进去,开机,看一眼短信,然后重新关机。
我没问过他。有些事,问了反而是揭他伤疤。
那段时间,许英光半夜醒来越来越频繁。
他有时候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假装不知道。
有一天,他回家很晚。
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去哪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说:“路过医院,进去坐了坐。”
“哪个医院?”
他没接话。
我心里大概猜到了。
那个医院,是市里最好的医院。
也是许长兴治病的地方。
但我没追问。
有些线,越扯越乱。
直到那个雪天。
谢伯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腊月二十,下着大雪。
我在家陪妞妞写作业。突然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风雪里。
他穿着旧棉袄,冻得嘴唇发紫。
我愣了一下。
十年了。谢伯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少奶奶。”
他叫我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没动。
“少奶奶,老奴是来求您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让我送来的。”
我没接那封信。
“谢伯,您进来说。”
“不,老奴就在这说。”
他把信封高高举起。
“少爷,少奶奶……求你们救救许家。”
走廊里有邻居探头出来看。
我把他拉进屋。
谢伯站在门厅,浑身湿透。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少奶奶,老爷他……病危了。”
我没说话。
“医生说最多半年。肝上的病,晚期了。”
许英光也走了出来,看见谢伯,眉头拧紧了。
“您先坐。”他说。
“少爷……老奴不敢坐。”谢伯从怀里掏出信,递给许英光,“您看看这封信。”
许英光接过信,没急着拆。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信纸有些发黄,字迹很重。
许长兴的字。我认得。
当年他写联,我见过一次。
信的内容不多。
大概意思是:孙倩雪,爸对不起你。
但许家上下几百口人,公司几百号员工,还有你婆婆……你忍心看他们流落街头吗?
齐老爷子的资金和授权,只有你能要到。
爸求你。
许英光看完信,把信放在茶几上。
他起身,走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小时候,沈淑君抱着他。
母子俩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我在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没说话。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英光,你想回去吗?”
他咬着牙,肩膀在抖。
“你恨他吗?”
他沉默了很久:“恨。”
“那你为什么还去医院?”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通红:“因为我妈还在那里。”
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放不下他爸。
他是放不下他妈。
亲妈。
受了一辈子委屈的亲妈。
许长兴这辈子,对谁都强势。
对老婆也一样。
沈淑君嫁给他三十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现在丈夫病倒了,次子靠不住,公司要垮了。
她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没人可抓。
只有这条路。
只有许英光。
只有……我。
我走到客厅,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字,许长兴写着:“倩雪,爸求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十年前,他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出去。
十年后,他求我救他。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得很。
04
那天晚上,我和许英光谁都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的。我闭着眼睛装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我们谁都不开口。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送到陈若琳家。
陈若琳问我什么事。我大概说了一下。
她当时就炸了。
“什么?!他们还好意思找你?当年怎么赶你走的你忘了?”
我没忘。
“倩雪,你可想清楚,那不是你的事。”陈若琳拉着我胳膊,“许家欠你的,够多了。”
“我不求他们。”我说,“但我男人心里那根刺,得拔掉。”
陈若琳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就是心太软。”
我说不是。我只是清楚,有些债,不能一辈子揣着。
当天下午,我去医院。
没告诉许英光。
我想亲眼看看许长兴到底什么情况。
医院里人很多。我找到住院部,问了护士。
“许长兴,肝病科,1209病房。”
我走到门口。
隔着玻璃,我看见里面的人。
许长兴坐在床上,脸色蜡黄。
我们也有十年没见了。
我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现在瘦得像一把骨头。
病号服空荡荡挂身上。
他正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旁边坐着沈淑君。
她头发也白了大半,低着头削苹果。
那刀很钝,削得费劲。
沈淑君的手在颤抖。
我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不是原谅她了。
是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叫不出一个字。
我觉得自己挺包子。
但我就是这么个人。
见不得老人受苦。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给齐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倩雪,怎么样?”
“齐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许家那边……需要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倩雪,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说,“但有些事,得做。”
齐老爷子问我:“你男人怎么说?”
“他还没表态。”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再说。”
“倩雪,”齐老爷子语气有些重,“你可想清楚。许家当初怎么对你的。你现在以德报怨,将来他们不一定记得你的好。”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记着仇就能解决的。
我要是记着仇,我恨一辈子。
但许英光他妈,是无辜的。
许家员工那几百号人,也是无辜的。
我不能看着他们因为我心里的那根刺,去给别人挡枪。
回到家,许英光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今天去医院了。”我说。
他抬头,愣住了。
“你……”
“我去看看你爸。”我说,“也看看你妈。你妈瘦了很多,白发也多。”
许英光眼圈红了。
“她最近瘦了二十斤。”他说。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上,“英光,要不……咱们回去吧。”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吃惊,有感激,还有愧疚。
“倩雪……”
“不是原谅他们。”我说,“是帮帮你妈。你不用原谅。我也没原谅。但……日子要往前看。”
他猛地抱住我。
力气大得我喘不过气。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我说,“你放不下的人,我帮你扛。你解不开的结,我帮你解。”
他在肩膀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了很久。
回去,但不是白回去。
我有条件。
三个条件。
05
第二天一早,谢伯又来了。
他冻得浑身发抖,站在门口哈着白气。
我把门打开:“谢伯,我们一起去。”
谢伯差点跪下。
我赶紧扶住他:“别跪,您是我长辈。”
他红着眼睛:“少奶奶,老奴替许家老小谢谢您。”
去许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妞妞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
许英光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
我看着他侧脸:“紧张?”
他点头。
“别怕。”我说,“我陪着你。”
许英光笑了笑,很勉强。
车开进那条老街的时候,我感觉像回到十年前。
只是这次,我不是跪在门口的那个。
车停在许家大门前。
门开着。
谢伯先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沈淑君跑了出来。
她跑得踉跄。
看见我们,停在门口。
“英光……”
她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许英光站在原地,没动。
“妈。”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沈淑君直接软了身子。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许英光走过去,扶着他妈:“您别激动,您身体本来就不好。”
沈淑君哭着说:“妈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许英光没接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被引到客厅。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
墙上挂的,还是许长兴那幅字。
“诚信为本”。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真讽刺。
一个人能把“诚信”挂在墙上,把亲儿子赶出家门。
许长兴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瘫在轮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看许英光的眼神,比我复杂。
有愧疚。有高兴。有不甘。
“回来了。”
许英光嗯了一声。
“坐吧。”
许英光没坐。我也没坐。
客厅里站了一屋子人。
许英明和他老婆站在角落里。
他看见我,表情不屑。
我没理他。
“倩雪,”许长兴开口了,“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他喘了口气,费力地说:“但我许家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毁在我手里。求你救救许家。”
全场安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救。但我有条件。”
“第一,”我说,“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不是今天,是全体员工面前。不止你,还有许太太。当年她骂我的话,要当众收回去。”
客厅里一阵骚动。
许长兴颤颤巍巍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我看着角落里的人,“许英明,你退出管理层。只能拿分红。公司的事,你没资格管。”
许英明一下子扑过来:“你凭什么!爸!”
许长兴摆了摆手:“听她的。”
“爸!”
许英明还想说什么,被他老婆拉住了。
“第三,”我说,“我和许英光怎么生活,怎么带孩子,许家任何人不得干涉。你们看不起我孙倩雪可以,但我女儿,必须是许家大小姐。谁给她脸色看,我让谁滚蛋。”
“你!”许英明老婆脸色铁青。
我没理她,看着许长兴:“能做到吗?”
许长兴闭着眼,重重地点头:“能。”
“好。”我说,“明天,我让齐老爷子的人来谈。”
那天走出许家大门,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就像一口气憋了十年,终于吐出来。
可吐出来之后,全是苦味。
路上,许英光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倩雪,”他说,“辛苦你了。”
我说:“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根刺,还没拔干净。
06
第二天齐老爷子的律师就来了。
带着一份正式的授权书,外加一张五千万的汇票。
许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许家的董事,还有几个出钱的老股东。
许长兴坐着轮椅,被推到主位上。
所有人都在议论。
“那女人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十年前被赶出门了。”
“现在又回来,这不是打老爷脸吗?”
“小声点,听说她带钱了。”
我看了一眼许英光,他坐在会议室另一头,跟许英明中间隔了三个位置。
两人互相不看。
董事会上,气氛很僵。
许英明先站起来:“我反对!”
他拍着桌子:“公司是我们许家的!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我冷冷地说,“我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大哥才是许家长子。”
“你!”许英明涨红了脸。
“坐下。”许长兴发话了。
许英明不服气,但没敢反驳。
“律师,”许长兴说,“你宣读一下。”
律师站起来,念了一份协议。
许英光正式以董事身份接管许氏集团。
许英明降为总经理助理,有名无实。
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许英光签字。
许英明老婆当场站起来:“这不公平!凭什么?”
“就凭他救了这个家。”许长兴冷冷地说,“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走。”
她气得浑身发抖,但没敢走。
会议结束后,许英明冲到许英光面前。
“许英光,你别太得意!你以为你还真是个人物?不过是个吃软饭的,靠你老婆给你铺路。当年被赶出去的时候,你不是挺硬气吗?现在回来干什么?”
许英光看着他弟弟,眼神很平静。
“英明,你是我弟。我不跟你计较。”
“不计较?”许英明冷笑,“你不计较,那我自己来。”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许英光看着他背影,眉头拧紧了。
“英光,”我说,“他那人不太对劲。”
“我知道。”他说,“我会盯着的。”
现在问题不只是许英明。
公司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账上连发工资的钱都没有。
事故家属的官司还在打。
我打电话给齐老爷子:“齐叔,钱和授权都拿到了。但事情比想象的多。”
“我知道。”老爷子说,“我不是只给你钱。我给你铺了路。接下来,看你们怎么走。”
挂了电话,我觉得必须把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我把许英光和公司财务叫到办公室。
“第一个问题,发工资。”
“没钱。”财务说,“账上就剩八千。”
“我从齐老爷子那借了五百万,先垫上。”
财务愣了:“可那是借的钱……”
“发工资要紧。”我说,“没钱,人怎么干活?工厂怎么开工?先把工人稳住。”
许英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工人的工资发了。
消息传出去,公司稍微安静了一些。
可最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那个工程事故推伤工人的家属,放话要两千万。少了没商量。
许英明当初瞒报的,现在都快闹大了。
我找了律师。律师分析,工人受伤是因为安全措施没做好,公司有直接责任。但许英明故意瞒报导致错过了最佳处理时间。
“这个事情不解决,公司开不了工。开工了,也会被查封。”
我和许英光商量了很久。
最后我们决定:接受和解。
赔偿家属一千二百万,分三年付清。
另外,公司全面整改安全措施。
这个方案一出,许英明当场炸了。
他是直接冲到办公室来的。
“一千二百万?!孙倩雪你以为你是救世主?那是我们许家的钱!”
“你大哥在这里。你说话客气点。”我看着他。
许英明攥着拳头,眼神凶狠。
“孙倩雪,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说完他摔门走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但没多说什么。
07
齐老爷子的资金到位后,公司开始正常运转。
许英光天天泡在公司里,处理各种烂摊子。
我这边也没闲着,一直盯着许英明。
他最近到处打电话,神神秘秘的。
我就算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找不到机会。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孙倩雪是吧?”
“你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只告诉你,许英明最近在外面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想搞点事情。你自己小心点。”
没等我问,对方挂了。
我心跳加速。
赶紧给许英光打电话:“英光,你弟可能要搞事。”
“我知道。”他语气平静,“我让人跟着他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安。
第二天,出事了。
公司楼下,站了二三十个人,拉着横幅。
“许氏集团压榨工人,拖欠工资。”
还有人喊:“许英光还我血汗钱!”
记者拿着摄像机拍。
许英光站在办公室,看着楼下乱成一锅粥。
“是他,对不对?”
“嗯。”我点头。
许英光握紧拳头:“他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带头喊:“许英光偷税漏税!还有工伤不做赔偿!”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耳朵嗡嗡响。
记者们开始追着公司员工问。
有人把事情传到网上。标题写着:“许氏集团小儿子闹事,大哥接手后财务造假。”
我气得浑身发抖。
许英光拿起电话,打给了许长兴。
“爸,管管你儿子。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长兴声音很低:“他再混账,也是你弟弟。”
“他是我弟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哥吗?”
“英光,就当爸求你了。”
“我求过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答应的?”
说完,许英光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问:“怎么办?”
“先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查到许英明的通话记录。
他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一个专门搞事的“公关公司”。
专门帮人整对手的。
他知道公司最怕这种负面舆论。
买通几个工人和家属,让他们装受害者。在公众面前闹事。许氏集团本就摇摇欲坠,再背上“赖账压榨”的恶名,那我们就完了。
我心里又气又寒。
亲生弟弟,在背后捅他哥刀子。
许英光盯着那些证据,手抖。
最后他说:“报警吧。”
我拦住他:“报了你爸会怎么想?他本来就身体不好。
“不报。”他说,“我找他说清楚。”
当天晚上,许英光约许英明出来吃饭。
许英明来了,但带了一帮兄弟。
包厢里气氛很僵。
许英光把手机打开,把他做事的证据放在桌上。
“英明,你什么意思?”
许英明看了一眼证据,笑了:“大哥,你查得很清楚嘛。”
“你这么做,就不怕?”
“怕什么?”许英明冷笑,“许家早完了。我只是不想便宜你们。”
“英明,”我忍不住开口,“你是许家人。公司倒了,你也没好处。”
“你闭嘴!你这个外人!”许英明站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乡下女人,靠着我大哥攀上高枝。现在还要抢我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许英光就挡在我面前:“你再说一遍试试。”
许英明可能没想到他会这么护着我,愣了一下。
但他接着往下说:“许英光,你根本不是我爸的儿子。你妈就是一个野女人。你凭什么继承许家?你要真有本事,就不该回来。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
许英光脸色青白:“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不是我亲生大哥。”许英明一字一句,“你妈是抱养的,跟许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站在那,感觉天塌了。
许英光站在那里,脸上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你胡说。”
“我没胡说。”许英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医院出生证明。你自己看!”
那张纸落在地上。
许英光弯腰去捡,手抖得像筛糠。
我看见纸上的字。
出生日期。预产期。都是对的。
但父亲那一栏,名字不对。
“许……”上面写着一个很陌生的姓。
我抬头看许英明,想从他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
可他眼神很坚定。
许英光拿着那张纸,愣在那里。
他突然抬起头,对许英明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能让你滚出许家。”许英明冷笑,“大哥,现在你明白了?你在这个家,永远是个外人。”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许英光抓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走吧。”我说。
“英光,走吧。”
我拽着他,往门口走。
许英明在后面喊:“怎么?你怕了?许英光,你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门关上,把那些话隔在门里。
走廊里很安静。
许英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倩雪,”他说,声音轻得像在水里飘,“我是谁?”
我把他抱紧:“你是许英光。是我老公。是妞妞的爸爸。你是谁,你都是你。”
他把头埋在我肩上,肩膀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
08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公司。
许英光也没回去。
我们坐在家里,整夜没睡。
茶几上摊着那张出生证明。
许英光盯着它,眼睛不眨一下。
他接过去,手一直在抖。
“我是不是许家人?”他问我。
“你是。”我握着他的手,“你姓许。许家人。不管那张纸怎么写,你永远是。”
“可我妈……”
“你妈是你妈。她是许太太,生了你。你爸……”我顿了顿,“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他都是你爸。”
“你知道什么叫养恩比生恩重的意思吧?”我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许英明拿出一张纸,说自己不是许家人的时候。他是在逼许英光走。
逼他放下许家。
逼他放手公司。
但许英光不会走。
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刺。现在刺拔出来了。
里面藏着他这辈子最想知道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许英光去找沈淑君。
他跟我说,不问清楚,这坎过不去。
我陪他去了。
医院里,沈淑君正给许长兴喂粥。
看见我们进来,她脸色变了。
“妈,”许英光把那张纸拿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沈淑君手一抖,粥洒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英明给的。”
沈淑君站不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你爸不许我说的。”
许长兴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妈,我是谁?”许英光问,声音很轻。
沈淑君哭了:“你是我的儿子。我生的。”
“那这份出生证明呢?”
“那是……”沈淑君张了张嘴,“那是你养父的名字。”
“养父?”许英光愣住,“他不是我亲爸?”
“你亲生父亲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沈淑君说,“你爸……就是你养父。他把你从产房抱回来,给了你许姓,给了你许家的名分。他就是你爸。”
许英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长兴睁开眼,费力地说:“英光,你姓许。一辈子都姓许。你是我的儿子。”
许英光走过去,跪在他床前。
“爸。”
这一声叫得很轻。
但许长兴听见了。
他伸出手,抚着许英光的头发。
“你是我许家的儿子。你比你弟弟,更像许家人。”
许英光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抖着。
沈淑君在旁边哭。
我站着门口,眼泪掉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下午,我帮许英光处理了出生证明的事。
把它锁进保险柜。
我不问他亲生父亲是谁。
他也没提。
许英明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把他哥赶走。
可他不知道,他这么做,反而让许英光更坚定。
“倩雪,”晚上许英光说,“我不会走的。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许家都是我家。”
后来我听说,许英明知道他哥不走了,气得脸都青了。但他大哥不告他,只说他别再闹。
09
许英明闹了这一场,公司也基本稳定了。
齐老爷子的资金到位,技术授权也签了。
工人工资发了,重新开工。
事故赔偿谈了和解,分三年付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许家的内部问题,还远没解决。
许英明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许英光心里那根刺,也没完全拔干净。
只是大家都装着没事一样。
那天下午,我陪许英光去医院复诊。
他最近瘦了,身体不太好。
医生说是压力大,需要休息。
走出医院大门,我拉着他的手说:“英光,要不要休息几个月?公司现在慢慢好起来了。很多事情不用你亲自管。”
“不行。”他说,“家里还要靠我。““我也可以。”我说,“我有工作室,有齐老爷子。你真要养我啊?”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我养你一辈子。”
“行啊,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一点酒。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的刺还在那个地方。
但没关系。
我会陪着他,一点点拔掉。
只要有时间。
10
许长兴没撑到春暖花开。
那年初春,他的病突然加重。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沈淑君守在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许英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陪妞妞写作业。
他放下电话,沉默了很久。
“爸快不行了。”他说。
我心里一沉:“走,去看看他。”
我们赶到医院。
许长兴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见许英光,他费力地抬起手。
许英光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爸。”
“英光,”许长兴声音很轻,“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喘了几口气,“对不起你和倩雪。爸之前不是人,爸对不起你们。”
许英光低着头,没说话。
“但爸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许长兴又看向我。
“倩雪,爸错得最离谱的,就是当年把你赶出去。你是个好媳妇,好女人。英光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眼泪掉下来了。
不为自己哭。
是为他哭。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话,到死才说出口。
那天晚上,许长兴走了。
他走得很平静。
沈淑君趴在他身上哭得痛彻心扉。
许英明站在角落里,没哭,也没说话。
许英光跪在他床前,叫了一声“爸”。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有泪。也有释怀。
许长兴的葬礼,办得很大。
来了很多人。
许家亲戚,公司员工,供应商,客户。
花圈堆满了灵堂。
许英光站在家属席主位上,表情很淡。
他对着来吊唁的人一一鞠躬。
许英明站在另一侧,跟他隔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
葬礼结束后,许英明找到我。
“孙倩雪,公司我不会再插手。”
他把文件递给我:“这是退股协议。我签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别让许英光把我妈赶出去。”
我看着他:“那是你妈。你妈也是他妈。她永远是许家老太太。”
许英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有些感慨。
他恨许英光,恨了自己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得到。
那天晚上,我和许英光坐在老宅后院的石凳上。
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院里的石榴树,叶子开始泛黄。
“你还恨他吗?”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恨过。但现在……”
“现在什么?”
“恨不动了。”他说,“人都不在了,恨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我:“你呢?还恨吗?”
我靠在肩上:“我恨了十年。十年,够久了。该放下了。”
他把我搂紧:“倩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
“你是我老公。”我说,“我不陪你,谁陪你?”
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表情,我很久没看到了。
那是我认识他时,他常有的样子。
阳光从石榴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许家老宅的门上。
门上的铜环还和当年一样。
老宅还在。
石榴树还在。
门前的路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
那天以后,许英光没再住进老宅。
我们回了自己的小家。
不大的房子,但有我们一起挑的家具,一起刷的墙。
有妞妞的笑声,在楼梯间回响。
有些伤,一辈子不会忘。
有些事,一辈子不会原谅。
但日子总还是要过。
只要往前走,总会找到光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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