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阅·文史丨扎根八闽大地的南下山财学子

　　作者丨于洪良 郑情情

　　解放战争后期，在解放全中国的滚滚洪流中，为了接管南方解放区的政权，数以万计的党政干部和青年学生，冒着没有散尽的硝烟，别离亲人，一路南下，落地扎根。他们被称为“南下干部”。

　　2026年4月18日上午，山东财经大学校友办的负责同志受邀参加福建省第十三届“红色基因代代相传”主题活动，在福州山东南下干部纪念碑广场，与在闽老校友及各界代表一同追忆山东南下干部的峥嵘岁月。这些老校友，皆已鲐背之年，于1948年末至1949年春在山东省立商业专门学校(今山东财经大学)就读……96岁的老校友马鸿芳说，“能成为当年商专银行系的学生，是我一辈子的骄傲!”

　　往事并不如烟。

　　寻访扎根八闽的商专初代学子

　　2025年4月13日至15日，山东财经大学校史办、校友办一行专程前往福州，探访在福建的山东省立商业专门学校(以下简称“商专”)时期老校友。三位1948级老学长——离休前任福建省财政厅副厅长的潘鸣贵、离休前任三明市人民医院院长的马鸿芳、离休前任福州市烟草专卖局局长的周文甫用大半生珍藏的岁月印记、滚烫的青春回忆，讲述了一段久远、鲜活、动人的校史故事。

　　在福建省山东南下干部历史研究会，潘鸣贵的女儿小心翼翼捧出褪色的照片;周文甫老人难掩激动颤颤巍巍拿出写满诗行的手稿;马鸿芳老人谈及南下途中扮演《白毛女》的经历时，眼中仍跳动着18岁的星火……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在山东省人民政府院落里的青砖灰瓦间找到了归处——那片曾作为国民党山东省政府驻地的建筑群，在1948年的初秋，迎来了一群怀揣理想的年轻人，也迎来了一所红色财经学府的诞生。

　　1948年9月24日济南解放。10月1日，中共济南特别市委机关报《新民主报》(《济南日报》的前身)创刊，共产党创办的各种干部学校纷纷在报纸上刊登招生信息。随后，10月5日至6日，连续刊登“山东省立商业专门学校招生简章，宗旨：为培养新民主主义经济建设人才……”这行铅字，将旧政权的权力中枢转化为培育新政权建设者的摇篮。11月2日，登出了山东商专录取通告及录取名册。

　　《新民主报》1948年10月5日刊登的招生简章

　　这所学校直属华东财办，以原驻青州的“华东财办会计队”为基础扩办。学校设有本科、预科和北海银行总行干部学校三部分，分散在三个校区，共有1534名学生，均享受供给制脱产干部待遇。校长由时任山东省财政厅厅长顾准兼任，主持校务的副校长是陈先(后任国家计委副主任)，教务处主任储伟修(曾任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第一任行长)。预科校址在十二马路，银行干校在东关，本科即校本部在原国民党山东省政府大院，而今的山东省人民政府所在地。

　　在济南解放后党创办的诸多学校中，商专所在的校园堪称高配。从校址的选定，不难看出党对财经工作人才的重视和培养力度。学校的成立，为即将到来的新中国建设，播下了红色财经教育的火种。

　　种下财经报国火种

　　1948年11月6日，首批商专学子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跨过省府大院的朱漆大门，进入新办的学府注册报到。8日，济南市举办的“庆祝各大城市解放宣传周”开启，恰逢商专完成注册后正式开学。全校师生的第一项活动，便是投入全市党政军民祝捷宣传。当天的《新民主报》发表的《祝捷宣传周第一日全市充满新生气象》中写道：“省立商专附属银行干部短期学校，以目前时事为中心内容，配合解放区、蒋管区生活的对比，采取了校歌、话剧、舞蹈、小矮人讲话、武老二等短小、活泼、轻快的形式……下午即出发活动。”

　　在潘鸣贵的回忆录《从山东南下青年到“金融界的老前辈”》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商专完全是延安‘抗大’的办学方式，大会报告，小组座谈，教材大多是油印的，有《大众哲学》《政治经济学》《新货币学》《银行会计》等等。而最重要的课程，是学习毛泽东著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这是紧跟解放战争的形势，全党上下的必修课。”

　　那时的商专师生们以饱满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在艰苦的环境中不断成长，为新中国财经事业的建设积蓄着自己的力量。

　　在老校友们的记忆里，教室是旧会议室改建的，石灰墙还留着剥落的残漆，马克思主义的光辉却已照亮案头的油印讲义。露天广场是天然的课堂，石台阶成了讨论桌……是啊，连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都曾见证过1949年春天济南市第一个团总支的诞生。学生入学登记表那纸档案上“学习会计技能，志愿为人民服务”的质朴初心，早已种下“为人民理财”的种子。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座大院的每一块砖都将成为精神烙印：是严谨治学的底色，是经世济民的担当，更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的革命自觉。

　　千里奔赴开辟红色金融基业

　　1949年1月淮海战役胜利后，解放京沪杭地区已近在咫尺，新解放区急需大批革命干部接管。2月14日，商专在校本部召开全校大会，其他两校区的学生也接踵而来。由教务处主任储伟修作南下动员报告，希望同学们中断学业，光荣南下接管京沪杭。报名按照“自愿报名，学校批准”的原则，全校绝大多数师生报名。考虑到山东解放后金融体系的建立完善也急需人才，经学校慎重研究，最终批准800多名师生南下。

　　乘火车南下的干部(康清中 摄)

　　在南下干部郑宗之子郑宏志、郑明志的《南下，坚决不回头》一文中这样写道：“1949年2月21日，商专南下队伍在校园集合，800名师生打起背包，身着各式服装，统一扎着白毛巾(这是发给每人的唯一装备)，列队出发，一路高歌《人民解放军进行曲》，雄赳赳步行到济南火车站……”他们登上闷罐子火车，肩负使命踏上新的征程，回望商专校园的飞檐时，谁又曾知道，此去征程几何?

　　“我们带走的不只是行李，还有这院子里的砖土——将来要在上海滩、闽江边，砌起新中国的财经大厦!”周文甫老人动情地回忆道:“解放军在前方打仗，我们在后方一边加强学习，一边做好党的政策宣传和群众工作。”“商专是我们革命的摇篮。”

　　在山东两万余人组成的南下大军中，商专南下队伍隶属“华东财办南进总队”(代号“青州总队”，因为华东财办的驻地在青州)。总队的这个番号，是1949年3月在南下途中的安徽怀远确定的，全队近2000人，其中包括商专师生800余人。总队长是华东财办主任曾山，副总队长是时任山东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的方毅以及商专校长顾准。既定目标是接管被誉为“亚洲金融中心”的上海及华东其他城市的金融业。

　　校长顾准(持壶者)在安徽怀远县给同学们作报

　　按亲历过上海金融业接管的商专老校友许志青(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离休干部)回忆，“从老解放区来的并在银钱业工作过的王爱身(曾任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行长、工商银行上海分行第一任党委书记)、孙常伍、王世镇、康清中、许志青等同学，在商专教务主任储伟修和教师庄大道的带领下，作为南下前梯队……于5月25日和26日由丹阳坐火车到上海南翔，随即乘汽车进入上海，准备参加接管工作。”前梯队于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前夜入城，后梯队在昆山、无锡一带整训学习，于6月上旬陆续抵达上海。“一群唯利是图的投机分子也兴风作浪……银圆、黄金、美元的黑市价成倍上涨。

　　对此，中共上海市委、市军管会作出了取缔银圆、黄金、美元投机的决定……并于6月10日采取坚决措施，组织专门人员(山东商专银行系盖丕武、陈仁、李浩、池学江、田崇等)迅速查封金银投机者的大本营——证券大楼，打击了操纵投机金银黑市的为首分子，金银黑市市价迅速下降，金银投机活动从此基本肃清。查封证券大楼是进城后一次重大行动，事先由华东局报党中央，经毛泽东同志亲自审批后决定的。这次斗争，稳定了金融物价，也为人民币进入上海市场扫除了障碍。”

　　随着革命形势的变化，他们几经辗转，一路南下再南下，历时8个月，途经7个省市，行程2500里，最远抵达八闽大地。17岁的方华(音)，在南下途中的无锡仓下临时宿营地收到母亲的家书，信末写着:“商专校园的丁香开了，你闻到花香了吗?”当年，很少有人清楚，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南下路上，商专校友们恪守“根据革命形势需要，分期分批分配”的原则，毫无怨言地听从组织调配，以济南为起点，行进安徽、江苏、上海、浙江、福建等地，投身于新中国成立后大中小城市甚至偏远县城的财经接管工作，为新中国财经体系的建立奠定了基石。

　　构建新中国福建金融体系

　　据史料记载，共计140余名商专校友最终随军挺进福建。

　　南下福建前夕同学们在工作地点—人民银行华东区行办公楼楼顶留影

　　1949年10月，商专副校长陈先率领商专干部申平、李春鉴、应震林等由上海南下入闽;继而商专学生潘鸣贵、郑宗、周文甫、马鸿芳、张建民等奉调离沪，再度南下，支援福建。先后入闽的商专校友被分配至不同岗位：64人留在省直机关工作，38人进入省人民银行系统，34人前往永安地区参与接管，这是1998年梳理在册、尚能取得联系的校友，总计136人，另有数人年久失联，未能登记在册。值得欣慰的是，这136名校友的名字，已经镌刻在位于济南市长清区山东老战士纪念广场的山东南下福建干部纪念墙名录中。

　　郑宏志、郑明志在《南下，坚决不回头》中翔实记述了父辈的这段征程：“南下入闽，一路紧张惊险，因为一路都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押送在上海印制的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到福建。二十多个同学一杆枪，守护着大小几百箱巨额钞票，由上海乘火车到江西上饶，再转乘运钞部队的军用卡车，百倍警惕驶过山高路险、土匪出没的闽赣边界分水关，经崇安(武夷山)、建阳、建瓯到南平，换乘客轮沿闽江顺流而下到达福州，完成了押运任务，终于走完南下福建的路程……”

　　“如果从1949年2月济南出发算起，历时八个月，途经七省市，行程2500里。这个距离今天看来并不遥远，但对父辈而言，却是他们最重要最宝贵的一段人生历程。”

　　入闽后，这批校友走上财经管理岗位，扎根财粮、文教、邮电、金融、税务等部门，分布在福建除宁德之外的八个地市及省直单位，支撑起新中国成立初期福建财经体系的初创。周文甫老人回忆说，那时福建经济匮乏，为了集中调度资金，上级规定所有单位都不允许留存经费，包括军队、政府机关的开支，也都要在人民银行里结算存取。他入闽不久就担任人民银行福建省分行营业部军事货币管理股股长。军区后勤部专门拉了一条军用电话线直通其办公室。1950年4月的一天，军区后勤部一位领导突然来到银行，亲自向周文甫交代领钱任务，数量很大，而且时间很急。周文甫知道前方肯定又要有大仗打，便立即带着全股人员，加班加点，按规定时间，将钞票筹措备好。部队派来的专车来后，又协助部队将钞票搬上卡车拉走。几天后，便传来了东山战役胜利的捷报。

　　在《齐鲁儿女奠基八闽金融——访山东南下干部周文甫》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在福州解放时负责接管国民党银行系统，一起筹建省人民银行的山东南下干部，还有副行长陈先、金融处长李春鉴、营业部主任严肯等人。他们和从山东商专南下的这批学生干部，只用了半年多时间，就在全省建立了85个人行机构、1个保险分公司及厦门办事处，并使6个旧的中国银行，在新的政策方针指导下恢复与发展了业务。”

　　自1986年开始，在福州、漳州等地先后组织了十余届入闽校友联谊会。彼时距南下30余载，当年的青年已逐渐步入暮年，每一次相聚都格外珍贵。1998年举办第七届联谊会时，到场校友达75人。大家齐心整理编撰《难忘的历程》纪念集，录制《齐鲁同窗聚榕城》影像资料，竭力留住那段峥嵘岁月。

　　在福建革命军事馆，笔者见到了一枚1948年的商专校徽。“商专”二字，既是历史见证，更是精神图腾。

　　1948级老校友潘鸣贵之女潘汝实说：“我父亲17岁从商专投身革命，告别家乡，一路南下，扎根八闽大地。纵已暮年，在他因病失语的日子里，当子女们拿出泛黄的母校老照片，老人眼中忽然泛起了光彩，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顾准’。母校，是老父亲参加革命的起点，而今依旧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和一生不变的荣光，这份初心融进血脉。我们后辈也必将用心守护好红色记忆，当好红色精神的守望者与传承人。”

　　忆往昔，当年包括商专师生在内的大批山东干部响应党的号召，毅然南下投身革命和建设，以铁一般的纪律听党指挥，无私奉献，为新中国地方政权建设、经济发展和群众教育建立了卓越功勋。南下干部的奋斗史，闪耀着党性光辉，是一笔极其丰厚的精神财富。今天的山东财经大学，将进一步把红色校史资源的育人功能发扬光大，使商专育人传统和南下干部精神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 (作者单位：山东财经大学)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陈炜敏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