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直犯恶心。
父亲的手指攥着被子,骨节发白。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蹲在床尾,看着他枕边那张手写的纸条——“要是考不上大学,也别怪自己”。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攒了好几天力气才写出来的。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想好了?”胡瀚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成交。明天带协议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卖掉的,不止是那几分。还有自己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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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出事那年,我十七,高二下学期。
他在工地上从三楼摔下来,脊椎断了三节,脊髓神经受损严重。包工头跑了,施工单位说是临时工,不属于工伤范畴,一分钱没赔。
我妈托人找关系,把父亲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光押金就交了八万。家里那点积蓄,三天就没了。
我爸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更麻烦的是,手术后备着神经恢复的药,一瓶就要两千多,一个月打三次。
我妈在县城的餐馆洗碗,一个月挣两千五。她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翻身擦洗。
我没有帮她。不是不想,是不敢看。
每次看到我爸那双腿枯得像两根柴火棍,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对得起谁?
我从初中开始就考全校第一。进了县重点高中,还是第一。
我妈总说,你别有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
但她每次说完,都会补一句:“你爸这辈子就指望你出头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考不上。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会儿,我爸又断药了。
医生说再拖下去,神经功能会不可逆地丧失,以后就算有钱也治不好了。
我妈去亲戚家借,一家一家地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压低声音说:“三叔,能不能借我两千……对,下个月还……我知道,我知道……”
下个月还。她还拿什么还?
那天晚上,我被叫去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徐,教了一辈子书,对穷学生特别照顾。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她有个同学在助学基金会上班,让我填个申请表。
我填了,交了,等了三个星期。
回复下来:不符合条件。
徐老师跟我道歉,说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没事。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墙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那天下午,胡瀚海找到我。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拍了拍,转身就走。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张纸条:“利息你看着给,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拿着那沓钱,手在发抖。
三万块,够我爸打两次针了。
我没还。也没敢跟我妈说。
后来我才知道,胡瀚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还。
他只是在钓鱼。
那三万块,是他的饵。
02
胡瀚海是县里首富的独子。
他爸胡志强早年靠倒卖钢材起家,后来开了两家加工厂、一家物流公司,在县城算得上号人物。
胡瀚海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关键是,他很在意名次。
每次月考贴成绩单,他都会第一个凑上去看,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如果进了前三,他脸上会挂着那种压不住的笑。
如果掉出前十,他那张脸能阴一整天。
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见了面会点头打招呼,偶尔还会凑过来聊两句考题。
但每次我考了第一,他看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考场的人。
我拿了那三万块之后,他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倒是我先忍不住了。
有一次下课,我堵住他:“钱的事,谢了。”
他摆摆手,很不在意地说:“缺钱就说话,别撑着。”
我点了点头。
他没说别的,我也没多想。
直到高考倒计时四十天,他在我家门口拦住了我。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骑自行车回家。快到家门口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灯亮着。
胡瀚海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
看到我,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聊聊?”
我停好车,看着他。
他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个口,让我看里面。
一沓一沓的现金,捆得整整齐齐,差不多有三十沓。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三十万。”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爸的药费,够用几年了。”
我没说话。
“六月份高考,你少考几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跟我商量明天去哪吃饭,“把状元让给我。”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那张脸,没有一丝笑意。
“你疯了?”
“我没疯。”胡瀚海把塑料袋递到我面前,“你想想清楚。三十万,够你爸把药用上,够你妈不用天天凌晨四点出门。你只要在考场上放个水,该错的地方故意错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万一查出来……”
“怎么查?”他笑了笑,“你又不是作弊,又不是抄袭。你只是自己没发挥好。全省上万考生,谁盯着你一个第二?”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拿着。回去想想,也行。三天后给我答复,过期作废。”
我拿着那袋钱,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沉得烫手。
那晚我把钱藏在床底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妈照常出门上班,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我看着桌上的早饭,又看了看床底下那袋钱。
心想,我考上大学,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个家吗?
如果改变需要代价,这笔钱,算不算代价?
我不敢想下去。
到了第三天,我终于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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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给胡瀚海发了条短信:“在哪?”
他秒回:“学校后门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奶茶店。说是店,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摆了几张塑料桌。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两页纸,字密密麻麻的。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协议写得很正式,提到了“自愿配合”
“一次性补偿”
“不得反悔”之类的措辞。
“补偿?”我抬头看他。
“三十万,一次性补偿你放弃高考排名的损失。”他很坦然,“要是考完你反悔了,我有权要求你三倍赔偿。”
“三倍?”
“做生意就是这样,要有保障。”
我把协议放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你捅啊。”他笑了,“你有证据吗?这上面写的是你自愿。再说了,你拿了钱,你爸的药费就是我的钱。你捅出去,你自己被查,你爸断药,你妈继续洗盘子。值得吗?”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害你的。你拿了钱,我拿了状元,双赢。以后你上大学,我还会照顾你的。”
我签了字。
按了手印。
他拍了照片,笑着说:“留个纪念。”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室友们都睡了,有人打着呼噜,有人说梦话。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道压轴题。
最后一道大题,二十八分,我不可能做错。
但我必须错。
第二天进考场,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面的题,我做得飞快。
一直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我停住了。
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知道怎么解,第一个步骤、第二个步骤、第三个步骤,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可我不能把答案写对。
我把第三个步骤改了。
把那个关键的公式,故意写成了另一个。
交卷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回到宿舍,蹲在卫生间里,吐了。
六月底,成绩公布。
我总分688,胡瀚海689。
一分之差。
我第二,他状元。
04
成绩出来那天,学校挂满了横幅。
“热烈祝贺胡瀚海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状元!”
红底黄字,挂了整整三面墙。
胡瀚海他爸在校门口摆了几十桌流水席,请全校师生吃饭。鞭炮放了整整一个小时,烟都遮天蔽日了。
胡瀚海站在台上,穿着白色衬衫,系着红领带,对着麦克风说:“感谢母校的培养,感谢同学的鼓励,感谢父母的付出……”
底下一片掌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没鼓掌。
王文斌挤到我身边,拍了我一下:“想啥呢?没考好?”
“挺好的。”我说。
他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我:“你真无所谓啊?就少了一分,差一点状元就是你了。”
“状元不状元的,有啥用。”
“也是。”他叹了口气,“你家情况我也知道,能考这个分数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虚脱。
那天晚上,胡瀚海给我发了条消息:“钱明天到你妈的账上,合作愉快。”
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妈接到银行的电话,说有人给她转了三十万。
她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承运,你知不知道这是咋回事?有人给我打了三十万!”
“学校发的助学金。”
“助学金发这么多?”
“咱们学校有政策,考上清华北大级别的,就有这笔钱。”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哭腔:“儿子,你真争气……”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知道消息后,第一次笑了。
他躺在床上,眼里有光:“承运,爸没看错你。”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母亲把钱取出来,一部分交了药费,一部分存进了银行定期,说是给我上大学用。
她不知道,这钱从来就不是给她的。
开学前一个星期,胡瀚海又找到我。
这次他直接来我家。
我没让他进门,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话。
“又来干啥?”
“还有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他掏出一张单子,递到我面前。
是我妈的银行卡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笔三十万的转入记录。
我脸色变了:“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保障我。”他把单子收回去,掏出第二份协议,“再给你三十万,大学四年,不许谈恋爱。”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不许谈恋爱。”他一字一顿,“你不能有女朋友。”
“你管我谈不谈恋爱?”
“我不管你跟谁谈,我只管你不能谈。”他的语气很冷,“拿了钱,就得遵守约定。”
“你凭什么?”
“就凭这三十万。”他指了指单子,“还有你签的那份协议。”
“你不是说合作愉快吗?”
“那也得看你是不是真的配合。”他笑了笑,“你要是谈了恋爱,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万一我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哪来的精力?”
我觉得他在胡扯,但这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就只能把那份寄给你爸妈了。”他耸耸肩,“好好想想,叔叔阿姨看到那份协议,会咋想?”
我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这是讹我。”
“随你怎么说。”他把第二份协议摊在我面前,“签了,三十万明天到账。不签,自己掂量。”
我站了很久。
夏天的风很热,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
我看着他手里那支笔,想起了父亲的笑脸,想起了母亲深夜还在擦碗的手。
我拿起笔,签了。
他点点头,收好协议,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要是你违约了,记清楚,三倍赔偿。九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一夜,我坐在父亲的病床前,一句话没说。
父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上大学了,好好读书,别想别的。
我不敢告诉他,我的人生,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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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学报到那天,我妈送我到火车站。她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手提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袋饼干、还有一双新买的布鞋。
“到了打个电话。”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我在家里不用操心,你爸有我照顾。”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火车开了,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她的背影越变越小。
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个人。
在北京,我上了那个大学。
专业是电子信息工程,课排得很满,从早到晚。
我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第一学期,我考了全系第三。
辅导员在班会上当众表扬我,说我是个“专心读书的好孩子”。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真的专心吗?
不过是为了躲。
躲那个约定,躲那两笔钱,躲那个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
可躲不过。
大一下学期,胡瀚海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在学校还习惯吗?”
“还行。”
“没谈女朋友吧?”
“没有。”
“那就好。继续保持。”
没等我回话,他就挂了。
我用指关节狠敲了几下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
后来,他的电话隔几个月就会来一个。
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问题。
“谈对象了吗?”
“好。”
时间长了,我就学会了。
学会了撒谎,学会了回避,学会了在他面前装孙子。
每次室友们出去聚餐、约女生、参加社团活动,我都找理由推掉。
王文斌考到了北京的另一所大学,离我不远。
他有空就来找我吃饭,说我这个人怎么越来越没劲了,天天泡图书馆,连个朋友都不交。
我说我喜欢安静。
他没信,但也没追问。
大二下学期那年,我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转机。
也第一次摔进了更深的地狱。
那是图书馆。
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本《信号与系统》,手里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
她从我身旁经过,不小心碰掉了那本书。
“对不起对不起。”
她蹲下去捡,我也弯腰去捡。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我抬头,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是电子系的吧?”她笑了笑,把书递给我,“我见过你,你上学期在学术报告厅做过课题展示。”
“嗯。”
“我叫孙嘉怡。新闻传播学院。”
“周承运。”
“我们加个微信吧?”她拿起手机,晃了晃,“有时间聊聊,我对你那篇论文挺感兴趣的。”
我犹豫了三秒钟,掏出手机,加了她。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