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兰州中川机场时,曾建国坐在座位上没动。窗外灰蒙蒙的,跑道上还有没干的雨水。董玉玲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也没吭声。
他知道,这趟去,是去求人的。
求那个三年前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
“行了,走吧。”曾建国站起来,腿有点麻。
董玉玲擦了擦眼睛,小声说:“到了别发火,咱是求人家。”
曾建国没说话。
他拎着那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帆布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三年前他坐飞机都是头等舱,现在连行李箱都没了——全被银行查封了。
出站口,一个包车司机举着牌子喊:“去县城的!去县城的!”
曾建国走过去,问去那个村子多少钱。
司机打量他两眼:“三百。”
要是搁以前,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现在他愣了好几秒,才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省道,最后拐进盘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董玉玲晕车,摇下车窗吐了一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你们这是去探亲?”
“嗯。”曾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村子偏得很,外地人基本不去。”司机说,“不过这两年好点了,听说有个闺女带人搞直播卖货,把村里土特产都卖出去了。”
董玉玲听到“闺女”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曾建国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梁,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三年前女儿在家签字那天,他站在旁边,看着笔尖划过纸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以为她会后悔,以为不出半年她就会哭着回来。
可她没有。
三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打。
现在轮到他低声下气找上门了。
车停在村口,路没法再往里开了。曾建国下了车,脚踩在泥地上,有点站不稳。董玉玲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
村头大树下,一个穿旧棉袄的女人站在那里。
头发随意扎着,脸被风吹得粗糙,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
曾建国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倒是董玉玲先开了口:“思彤……”
曾思彤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走吧,”她说,“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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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曾思彤还在伦敦读书。
那时候她什么都有。信用卡从来不限额,宿舍住的是最好的单间,放假了想去巴黎就去巴黎。同学们都羡慕她,说她是“公主命”。
她也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她没缺过钱。
曾建国白手起家,从摆地摊做到开工厂,再到跨国贸易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让女儿过上了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曾思彤偏偏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遇上了张钦明。
那是个暑假,她报了支教夏令营,去的是西北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
同行的同学嫌条件太苦,三天就跑了,她咬牙留下来。
倒不是因为多高尚,就是觉得半途而废挺丢人。
张钦明是她在村口碰上的。
那天下着雨,大巴车陷进泥里走不动。
司机骂骂咧咧下车找人帮忙,她在路边等着,看见一个瘦高个儿从雨里跑过来,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杠子。
他跑到车后面,二话不说趴下去,用木杠子顶住车尾。
司机喊号子,他跟着使劲。
车动了。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身满脸的泥,冲她笑了一下:“你们城里来的吧?”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黑瘦黑瘦的,笑起来牙特别白。身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工地上干活,听说有车陷了就跑来帮忙。工头骂他多管闲事,他也不在乎。
“你不上班吗?”她问他。
“今天活儿少,歇半天。”他搓着手上的泥,有点不好意思。
那之后,她总能在村口碰上他。
早上五点,他骑着破自行车去镇上;晚上八点,他累得趴在路灯底下看书。
她偷偷看过他读的书——全英文的,密密麻麻,比她的课本还厚。
“你看这个干嘛?”她忍不住问。
“我想考大学。”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笑话。
她没笑。
后来她跟人打听了他的事。
张钦明十七岁就没念书了,爹妈种地,穷得供不起。
他出来打工,白天搬砖,晚上自学。
两年攒的钱全买了书,舍不得吃一顿好的。
但他说出来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夏令营结束那天,她临走前去找他,塞给他一个信封。
“里面有三千块钱,你别告诉别人。”她说,“就当……就当是我借你的,你考上大学了再还我。”
张钦明握着信封,手都在抖。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叫张钦明。”
“我知道。”
“我会还你的。”
“行,我等着。”
她坐大巴离开的时候,从后窗看到他还站在村口,举着信封朝她挥手。
回去以后她没把这事放心上。三千块钱对她来说就是买件衣服的事,转头就忘了。
谁知道一年后,她收到了加好友的请求。备注写着:“张钦明,我来还钱了。”
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
通过好友之后,他发过来一条消息:“我考上了,谢谢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02
张钦明考的是省城的大学,专业是农业技术。他打电话跟她说这个消息时,嗓门大得能穿透听筒:“我真的考上了!我自己都不敢信!”
曾思彤在那头笑:“那你得请我吃饭。”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
她随口说了句暑假,结果这人当真了。
她回国那天,他真就在机场等着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束路边采的野花,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特别扎眼。
曾思彤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看她。有人嘀咕:“这姑娘怎么跟个农村娃走一块儿了?”
她没理。
张钦明把花递给她:“我自己种的,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还挺香。
“走,我请你吃饭。”他说。
那顿饭吃的是路边摊,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蛋,总共八块钱。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她自己又夹回去,他又夹过来。
“你吃吧,我不爱吃肉。”她说。
“你骗谁呢,你一看就是吃肉长大的。”
她笑出声。这话说得,好像他一看就是吃草长大的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好上了。
曾思彤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她身边追她的,不是富二代就是留学生,哪一个不比张钦明体面?
可偏偏就是他。
她喜欢他什么呢?
也许是他在路灯下看书的样子。
也许是他把牛肉夹给她时那股子笨拙的真诚。
也许是他在电话里说“我考上大学了”时那个高兴得发抖的声音。
她跟他说:“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
张钦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点了头。
那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天真的一件事。
见面的地方定在家里。
曾建国专门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山珍海味摆满了一桌。
张钦明进门的时候,换了一身新衣服,脚上的皮鞋在门口蹭了又蹭,生怕弄脏了地板。
曾建国坐在沙发上,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是哪儿的人?”
“甘肃农村的。”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还有我。”
“你爸做什么的?”
“种地。”
“你妈呢?”
“也一样。”
曾建国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意冷得很。
“听说你们家一年收入不到三万?”
董玉玲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老曾……”
曾建国没理她,继续说:“你靠什么养我女儿?就靠你那点奖学金?还是靠你爸妈种地挣的那点钱?”
张钦明低着头没说话。
曾思彤急了:“爸!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曾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让他清醒清醒。”
那顿饭吃得特别难受。
张钦明自始至终只夹他面前的那盘凉菜,筷子伸出去之前还要看一看,生怕碰到别的菜。
曾建国时不时冒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他不还嘴,只是陪着笑。
散席之后,曾建国把他叫到书房。
“你开个价。”曾建国说。
张钦明愣住了:“叔,什么开价?”
“离开我女儿,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张钦明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叔,我不要你的钱。”他说,“我跟思彤在一起,不是图你的钱。”
“那你图什么?”
张钦明抬起头,看着曾建国的眼睛:“我就是想跟她在一起。”
曾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你配吗?”
张钦明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曾思彤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怎么能这样!”她冲父亲吼。
“我怎么了?我替你把把关还不行?”
“你那是把关吗?你那是侮辱人!”
“我侮辱他?”曾建国拍了桌子,“他一个农村穷小子,能给你什么?你就图他穷图他土?”
曾思彤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爸,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用了解他,”曾建国冷冷地说,“就冲他家那个条件,我就不可能同意。”
那天晚上曾思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临走时张钦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委屈又倔。
她给他发消息:“对不起。”
他回得很快:“没事。”
就两个字。
但她在手机那头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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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建国不止反对,他还动用了关系。
他专门派了人去张钦明老家调查,把人家祖宗三代都摸了个遍。
调查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张钦明父亲张福来,种地的;母亲张秀兰,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家里三间砖房,院子里的拖拉机都是二手的。
每年收入,刨去成本,也就够吃口饭。
曾建国把报告摔在桌上:“你看看,就这条件,你嫁过去喝西北风?”
曾思彤拿过报告翻了翻,随手扔进垃圾桶。
“爸,你调查人家祖宗三代,有意思吗?”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曾建国气得脸都青了。
他低估了女儿的倔强,也低估了张钦明骨子里的硬气。
张钦明不是没有自尊心。那次被曾建国羞辱之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舍友说他那几天连饭都不怎么吃,就趴在桌子上发呆。
但他没有分手。
曾思彤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想娶的是你,不是你们家。”
曾思彤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得多。
后来她又带张钦明回家了一次。这次曾建国没有冷嘲热讽,而是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一眼。董玉玲试图打圆场,被曾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钦明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叔,阿姨,我走了。”
没人应他。
他弯腰把门口的鞋摆整齐,然后推门出去了。
曾思彤跟到电梯口,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我爸妈……”
“没事。”他笑了笑,“他们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吃苦。”
“那你怕不怕?”
“怕。”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更怕你嫁给别人。”
曾思彤心里一酸,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那天回去以后,她做了决定。
她要嫁给张钦明。
就算父母反对,她也要嫁。
04
通知父母的时候,曾建国正在书房批文件。
他听完女儿的话,手里的笔“啪”一声断了。墨水洒在文件上,洇了一片。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我说我要结婚。”
“跟他?”
“跟他。”
曾建国把断掉的笔扔在桌上,站起身来,背对着她。
“你想清楚了?你要是嫁给他,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
曾建国转过身来,看着女儿那张脸。她脸上很平静,没有赌气的表情,没有冲动。
她是认真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走吧。”他说。
“爸……”
“滚!”
曾思彤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晚上,董玉玲跪在她的房门口。
“思彤,妈求你了,你听你爸一次行不行?”
曾思彤坐在门里面,听着母亲哭,心揪成一团。
“妈,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妈,你别这样。”
“思彤,你想想你爸说的,他挣的这些东西,哪样不是为了你?你要是嫁给那个人,你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曾思彤靠在门板上,眼泪流了一脸。
她想起张钦明蹲在路灯下看书的样子。
想起他把牛肉夹到她碗里的样子。
想起他在机场捧着野花等她时的表情。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她说,“我选他。就算以后吃苦,我也不后悔。”
董玉玲哭得说不出话来。
隔天,律师送来了协议。
曾建国坐在沙发上,西装笔挺,表情冷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曾思彤拿起协议翻了翻。内容她大概猜到了:断绝关系,遗产放弃,所有财产与她无关。她想都没想,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抓过笔就要签。
“等等,”曾建国说,“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她签了名字,放下笔,看着父亲。
“爸,这些年你教我做人要争气,要往高处走。我都记住了。但这次,我想自己选。”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保姆在厨房里忙着,母亲站在楼梯上哭,父亲背对着她,手撑在桌上。
她没再回头。
张钦明在楼下等她。看到她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走,回家。”
她点点头,跟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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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村里人都知道张钦明娶了个城里媳妇。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有来看热闹的,有替他们高兴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你看她那双白嫩嫩的手,能干活?”有人在背后嘀咕。
“顶多三个月,肯定哭着回城里去。”
张秀兰心里也犯嘀咕。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个城里儿媳来了,她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了让人笑话。
第一顿饭,张秀兰做了六个菜,全是过年才有的排场。她把菜端上桌,搓着手站旁边,不知道要不要坐下。
“妈,你坐啊。”曾思彤喊了一声。
张秀兰一愣。她叫的是“妈”。
“哎,哎,坐,坐。”
她坐在椅子上,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思彤,你……你吃这个。”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儿媳碗里,手抖得厉害。
曾思彤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吃!”
张秀兰脸上露出笑来。
婚结得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没有司仪。张秀兰翻出一块压箱底的红绸子,连夜缝了个盖头。
“咱家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她低着头说。
曾思彤把红绸子接过来,笑了:“不委屈。”
洞房花烛夜,张钦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曾经白嫩的手,现在满是水泡。
他眼眶红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这地方。”
曾思彤看着他,认真地说:“不后悔。我要是留在城里,才可能后悔。”
张钦明没说话,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几天是最难熬的。
曾思彤从来没干过农活,第一次下地,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鞋子差点陷进去。
她扶着锄头,手磨破了皮,腰酸得直不起来。
蹲在大棚里拔草,一蹲就是一下午,起来的时候眼冒金星。
张秀兰站在远处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她看到曾思彤偷偷躲在大棚后面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张秀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最后她没去。
她转身回厨房,煮了一碗热面,搁在门口。然后敲了敲儿媳的门:“思彤,面在门口,你趁热吃。”
说完就走了。
曾思彤擦完眼泪出来,看到门口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蹲在门口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哭。
后来张秀兰跟她说:“那个时候,我看到你哭,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咋安慰你。我就想着,给你煮口热乎的,总没错。”
06
第一年是最苦的。
张钦明承包了两个大棚种有机蔬菜,曾思彤把从网上学来的技术全用上。头一茬长得挺好,眼看着就能卖了。结果一场冰雹砸下来,全完了。
塑料棚布被砸得千疮百孔,菜叶子被砸烂在地里,什么也收不回来。张钦明蹲在大棚里,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全完了……”
曾思彤守在他床边,一宿没合眼。她给他擦汗,量体温,喂药。天快亮的时候,张钦明才退烧,沉沉睡过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哭,但没哭出来。
她知道,要是连她都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张秀兰翻箱倒柜把自己陪嫁的金耳环找出来了。那是她结婚时唯一值钱的东西,多少年都没舍得卖。
“给,”她把耳环塞进曾思彤手里,“卖了,凑点本钱,再种。”
“妈,这是你的嫁妆……”
“嫁妆算什么,人没了指望才叫没了。”张秀兰说着,眼圈红了,“你跟钦明好好的,妈心里就踏实。”
曾思彤握着那只耳环,手都在抖。
她没卖耳环。
她拿着耳环去找了镇上做电商的一个大姐,用耳环当押金,求人家教她直播卖货。
大姐姓赵,起初不想教她。后来听说了她的故事,沉默了半晌,说:“行,我教你。亏了别怪我。”
曾思彤回到村里,搞了个手机架子,对着镜头就开始吆喝。
“家人们,这是咱们村的土鸡蛋,纯天然,没有饲料……”
她嘴笨,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直播间里只有两三个人。她硬着头皮讲,从鸡蛋讲到蔬菜,从蔬菜讲到村里的老槐树。
张钦明在旁边帮她打下手,递鸡蛋、搬箱子、打包发货。夫妻俩忙到后半夜,累得倒在炕上就睡。
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
有一天,曾思彤直播的时候,一个跑车的网友在直播间里刷了一条弹幕:“你们村的鸡蛋我买过,好吃!下次还买!”
就这一句话,她的直播间忽然涌进来好多人。那晚卖了三百多个订单,她忙到凌晨三点还没打包完。
张钦明帮她包到最后,笑着说:“咱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曾思彤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一年的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一个客户收到货说鸡蛋坏了,还拍了照片发到群里。曾思彤赶紧道歉,说要退款。可对方不依不饶,说她“骗钱”
“坑人”。
事情越闹越大,有人在网上发帖骂她,说她是个骗子。订单哗哗往下掉,退货越来越多。
张钦明查了发货记录,发现那单货确实发了,但快递在路上堵了两天,天热,鸡蛋闷坏了。
“不是你的问题。”他跟她说。
“那不重要,”她咬着嘴唇,“重要的是人家不信我了。”
她蹲在院子里,看着手机上一个接一个的取消订单,心凉了半截。
张钦明蹲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
“我打电话。”
“打给谁?”
“一个一个打,给每个买过的客户打电话,跟他们解释。”
他真就一个一个打。
电话那头有人骂他骗子,他赔着笑说是自己没做好,保证下次改进;有人听他解释完就挂了电话,他也不生气;还有人说“行,我再信你一次”,他挂了电话眼眶都湿了。
那天他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嗓子都哑了。
曾思彤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又拿起手机继续打。
“别打了,明天再打。”她说。
“不行,今天不打完,我怕明天就忘了刚才说了啥。”
他咧嘴笑笑,那笑容又累又苦。
曾思彤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很。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能给你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他能给她踏实。是那种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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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玉玲的电话是在第三年的春天打来的。
那时候曾思彤的合作社已经有了起色。
村里三十多户人家都跟着她干,她帮大家对接渠道,统一打包发货。
村子里的土鸡蛋、土豆、小米,一样一样卖到了外面。
张钦明买了辆二手小货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镇上发货。张秀兰在家里帮她打包,手忙脚乱但高兴得很。
曾思彤算了一笔账:去年一年,净利润八万。
不算多,但比种地强多了。
她拿着账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她眯着眼,心想这日子真要好了。
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那头沉默了好久。
“思彤……是妈。”
她愣了一下,差点没听出来。
那声音太苍老了,跟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妈?”
“哎……思彤,你……你还好吗?”
曾思彤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来,一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打过来,问她好吗?
“还行。”她说,“你怎么打过来了?”
“妈想看看你。”
曾思彤心里“咯噔”一下。
她了解她妈。董玉玲的性子她太清楚了。要是没大事,她不可能打这个电话。
“爸呢?”她问。
董玉玲在那边没说话,但曾思彤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妈,到底怎么了?”
“你爸他……公司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来了再说吧,妈求你了,你跟妈回家吧。”
曾思彤听出母亲在哭。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回去看看。”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了好一会儿。张钦明从院子里走过来,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妈打电话来了,让我回去。”
“回去?你爸妈家?”
“嗯。”
张钦明皱起眉头:“他们不是说跟你断绝关系了吗?”
“突然打过来,肯定出事了。”
“要我陪你去吗?”
曾思彤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先一个人回去看看。”
第二天她坐火车回了省城。
老宅在城东那片别墅区,她跟保安说明来意,保安查了半天才放她进去。
她走在小区里,路上碰到了以前邻居家的阿姨。
那阿姨看了她好几眼才认出来:“哟,这不是思彤吗?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爸妈。”
“你爸妈?”阿姨愣了一下,“你们家……你们家不是搬走了吗?”
曾思彤一愣:“搬走了?”
“你不知道?听说你爸公司出事了,房子都被法院封了。你妈上个月还在菜市场碰见我,瘦了一大圈……”
曾思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快步走到自家别墅门口,防盗门上贴着封条。银晃晃的,刺眼得很。
她愣在那里,手机又响了。
是董玉玲。
“妈,你们在哪儿?”
“你到了?”董玉玲声音紧张,“妈跟你爸现在住在城南那边……你打车过来,妈跟你说地址。”
曾思彤坐在出租车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父亲当年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摔茶杯、签协议、赶她出门。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低头。
现在他低头了。
可他低头,不是因为她争气了。是逼不得已了。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曾思彤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破破烂烂的居民楼。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楼道门口堆着垃圾。
她爬了四层楼,敲了门。
门开了。
董玉玲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看见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思彤……”
曾思彤进了屋,屋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曾建国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穿着一件旧夹克,低头抽烟。
看见女儿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话都没说。
“爸。”她喊了一声。
曾建国没应。
董玉玲擦了擦眼睛:“你爸他……他心里难受。”
曾思彤坐在对面那把小马扎上。她看着父亲,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上全是疲惫。
“公司怎么回事?”她问。
董玉玲说了实话。
投资项目被人做了局,合作方卷款跑路了。公司资金链断裂,供应商起诉,银行催贷。法院查封了他们所有的资产,房子、车子、存款,全没了。
“你爸找了很多人帮忙,没一个肯伸手……”
董玉玲说不下去了。
曾思彤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今天让我回来,是……”
董玉玲看了一眼曾建国,曾建国没抬头。
“思彤,妈跟你说实话吧。”董玉玲咬了咬嘴唇,“你爸当年不是给你买了一张郊区小商品城的地皮吗?记在你名下的。现在那边要建新区,那块地值钱了。要是能拿回来,咱家就能翻身。”
曾思彤愣住了。
她想起当年曾建国确实给过她一张地契,说是给她“压箱底”的。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形式,从来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们来找她,原来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所以你们让我回来,”她看着父亲,“是为了那块地?”
曾建国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思彤,爸……爸对不起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