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洋的手掌拍在讲台上,整间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笔落地的声音。
“730分?”他把我的数学卷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管来回晃,“你一个月前数学考89,现在考满分?你骗鬼呢?”
教室里五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王腾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没来得及张嘴,卷子就在他手里撕成了四片。纸片从讲台上飘下来,有一片刮在我桌角,又掉到地上。
“这种分,我教二十年书,没见过。”彭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认了,这事我不往上报。”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把碎片捡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我数得很清楚,一共十二片。
后来我才想明白,彭洋那句话,根本就不是给我机会,是给他自己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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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高三下学期第一次模拟考。
理科综合我考了292,数学150,英语138,语文140。总分730,全校第一。
成绩单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夸张地说,那三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两点,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背英语。
父亲陈盛在工地搬钢筋,每个月给我拿两百块钱,让我买营养品。
我没买,都攒着买了真题卷。
我觉得对得起那三个月的付出。
可彭洋不这么想。
他是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教龄二十年,在校门口挂着“金牌班主任”的牌子。他的口头禅是:“我带出来的班,重点率必须过百分之六十。”
他最喜欢的学生是王腾。
王腾成绩不算拔尖,但他爸是学校董事,每年给学校捐十几万。彭洋对王腾说话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有时候还拍着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
而对我,彭洋的态度一贯是“还行吧”三个字。
我成绩一直处在中上游,班级十五名左右,不算差,但也从没进过前十。
所以当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他就炸了。
上课铃刚响完,彭洋就拿着成绩单进了教室。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念全班成绩,而是把我叫起来。
“陈鸿涛,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
“730分,”他扬了扬手里的成绩单,“你给大家说说,你是怎么考的?”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没说话。
他又问:“一个月前你的数学才89,这次满分150。你是请了家教?还是买了什么卷子?”
我说:“我复读了三个月,每天刷题到凌晨一点。”
彭洋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你在骗谁”的笑。
“复读三个月?每天刷题?”他把卷子抖得哗哗响,“就你?你知不知道王腾从小学开始就参加奥数班?他才考了650。”
王腾在后面说了一句:“彭老师,我这次没考好。”
彭洋没理他,继续盯着我:“你再好好想想,怎么考出来的?”
我说实话。
他不信。
他走到我面前,把卷子举得更高:“行,那我问你,最后那道压轴题,第23题,你有没有抄旁边人的?”
我说没有。
“你旁边坐的是谁?”
我说是王腾。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王腾那道题只扣了三分,你跟他解法一模一样?”
我说那道题我做过类似的,解法没错。
彭洋不说话了。他站在讲台上,低着头看了那张卷子好一会儿。我以为他要放过我了。
结果他突然一把把卷子抓起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刺啦”一声,直接撕成了两半。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又撕了一下,变成四片。
他把纸片往地上一扔:“这种分,我不认。”
全班都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感觉自己像被人往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我蹲下去捡。
一片,两片,三片。我的手在发抖,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彭洋站在讲台上,“一,你承认抄了王腾的,这事我不往上报,给你留个处分算完。二,你不承认,我就把这事报到教务处,取消你的高考资格。”
我捡完了最后一片,站起来。
“彭老师,我没抄。”
彭洋盯着我看了有三秒,然后冷冷地说:“行,你有种。”
他转身回了讲台,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讲课。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以后,王腾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座位上,把那些碎纸片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拼起来。
拼了十几分钟才算拼好。
上面全是我的笔迹,每一道题我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看着那张拼好的卷子,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
努力有什么用呢?
你考得好,人家说你作弊。
你考得不好,人家说你活该。
我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同桌苏莹戳了戳我的胳膊:“你没事吧?”
我没抬头。
那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口袋里装着那十二片碎纸片。
路过学校传达室的时候,门卫王大爷喊我:“小陈,今天怎么垂头丧气的?”
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我把碎纸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但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四千块钱,手上有老茧,腰有老毛病。
我不想让他担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彭洋撕卷子的画面。
每一片纸飘下来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告诉自己,这事没完。
02
第二天到学校,我感觉整个班的气氛都变了。
以前跟我打招呼的同学,今天都绕着我走。我走到座位上,后排的张浩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昨天干嘛跟彭老师顶嘴啊?”
我没理他。
早读的时候,彭洋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陈鸿涛,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彭洋坐在办公桌前,旁边还坐着年级主任苏秀芳老师。
苏秀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为人公正,在学校口碑很好。她跟彭洋关系一般,平时很少来往。
彭洋指着我说:“苏主任,这个学生一模考了730分,但我怀疑他作弊。昨天我在班里提了一下,他不承认。”
苏秀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彭洋:“你怀疑他作弊,有证据吗?”
彭洋把一张成绩单推过去:“这是他的月考成绩,四个月前数学82,这次150。这种进步幅度,你说可能吗?”
苏秀芳仔细看了看成绩单,对我说:“陈鸿涛,你说说,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我每天刷题刷到几点、买了什么资料、怎么复习的。
苏秀芳听完,点了点头,问彭洋:“考场录像调了吗?”
彭洋说:“那天教室的摄像头坏了,没录到。”
苏秀芳皱了皱眉:“那你怎么认定他抄了王腾的?”
彭洋说:“王腾自己也说,考试的时候感觉陈鸿涛在看他的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腾说的?
我考试的时候根本就没看过他一眼。
苏秀芳想了想,对我说:“陈鸿涛,你先回教室上课,这事我再了解了解。”
我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
王腾说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想起昨天王腾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那一眼,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心里越来越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食堂。王腾和他那几个朋友坐在角落,我听见有人问:“哎,王腾,陈鸿涛真抄你卷子了?”
王腾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比彭洋的笑还让人难受。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我没去上,一个人在教室坐着。我把那十二片碎纸片拿出来,拼起来看了又看。
我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找苏秀芳。
放学以后,我去办公室找苏秀芳,但她已经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明天再来的时候,里面传来彭洋的声音。
“苏秀芳就是多管闲事,我当了二十年班主任,还能冤枉学生不成?”
另一个老师附和了一句:“就是,主任想得太多了。”
彭洋又说:“那个陈鸿涛,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成绩不好不坏就那样,突然考个第一,谁信?”
那老师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手攥得紧紧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家,父亲难得回来得早。他坐在饭桌前吃馒头,见我回来,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
吃完饭,我洗漱完躺到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看着就不像”?
因为我平时成绩不好?
因为我爸是农民工?
因为你打心底里就瞧不起我?
我越想越睡不着。
我爬起来,翻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学校要选拔参加省里数学竞赛的同学,彭老师推荐的是王腾。”
下面有人回了句:“王腾数学一直不错。”
又有人回:“比那个730的强。”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玩笑话,但我看得心里一阵发冷。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听见我爸起来上厕所的声音。他路过我房间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还没睡?”
我说:“马上就睡。”
脚步声远去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我不信这个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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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星期后,家长会。
彭洋提前一天在班里说:“这次家长会很重要,每个人都通知到位,家长必须来。”
我想了想,还是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周六下午两点开家长会。”
我爸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周六那天,我爸穿着工地上的旧夹克来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是王腾他爸——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彭洋站在讲台上,投影仪上放着全班同学的成绩曲线图。
我注意到他不时往我爸那边瞟一眼。
彭洋先表扬了前几名的同学,王腾排在第五。他说王腾“稳定发挥,成绩扎实”。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这次考试,班里也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
他操作了一下电脑,投影仪上跳出了我的成绩曲线——蓝线从班级十名左右突然飙到第一名,比旁边其他同学的线都高出一大截。
“有些同学成绩突然大幅上升,但考虑到平时的表现,我们不得不怀疑是否有新的因素影响了公平性。”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有几个家长扭头往后看,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低着头,没看投影仪。
彭洋从讲台下拿出一张纸:“这里有一份情况说明。如果家长愿意签字确认,学校可以酌情处理,不影响到孩子的档案。”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那分明就是一份“承认作弊”的声明。
彭洋拿着那张纸,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一排,停在我爸面前。
“陈鸿涛家长,你签一下吧。”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张纸一眼。
他没接笔。
“我儿子啥样,我知道。”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谁都听得见,“他从小到大没撒过谎。他说没抄,就是没抄。”
彭洋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你们家孩子的学习情况——”
“我没文化,”我爸打断他说,“考卷上的字我认不全,但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
他站起来,比彭洋矮了半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但他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要我签这个字,我就一句话——我儿子没错,我不签。”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有个家长小声说了一句:“也是,哪有让家长签字认作弊的?”
又一个家长附和:“就是啊,这事也不光彩。”
彭洋脸色变了。
他收了那张纸,冷哼一声:“行,既然家长这么信任孩子,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高考作弊的后果,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他转身走回讲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我爸。
他坐了回去,还是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们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我爸的侧脸,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白头发。
“爸。”
“嗯?”
“你不怕我说谎?”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说了谎,你不会睡不着的。”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他进厨房煮了两碗面。我端着碗,面很烫,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爸这辈子老实巴交,在工地上搬钢筋,一个月挣四千块钱,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今天他站起来,对着一个教师,当着几十个家长的面,说了“不签”两个字。
就因为他信我。
可是彭洋呢?
二十年教龄,金牌班主任,就因为他教过二十年书,就觉得一个学生突然考好一定是作弊?
我不服。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04
家长会之后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彭洋开始“重点关注”我。
上课时他经常突然点我名字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他问的题都是超纲的、偏难的,我心里清楚,他故意的。
我答出来了,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嗯”一声,让我坐下。
我答不出来,他就说:“要多用功。”
同学们不知道内情,只觉得是彭老师“关心差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要的就是我答不出来,然后拿这句话羞辱我。
我不在乎。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高考。
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那天下午大扫除,语文课代表让我去彭洋办公室拿作业本。
我抱着本子往门口走,门没关严。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彭洋的声音。
“王腾,你这次数学竞赛好好准备,拿个奖,对以后推免有好处。”
“知道了,彭老师。”
“那个陈鸿涛的事,你不要有负担。他那成绩水分太大,迟早会露馅的。”
“彭老师,他那道题确实没抄我的,考试的时候他跟我隔了三排……”
“你闭嘴。”
门缝里我听见椅子的声音。
然后彭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爸跟学校谈过,明白吗?”
“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再说,他抄没抄,还有人比你清楚?”
我没出声。
抱着作业本,我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到教室,我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手不自觉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彻底的失望。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没抄王腾的,他甚至知道王腾是在说谎。
但他就是要咬着我不放,就是要把“作弊”这个帽子扣在我头上。
为什么?
因为我好欺负?
因为我爸好欺负?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我爸给我买的那几本真题卷翻出来,一本一本摆好。
我从书包里把那十二片碎纸片拿出来,用透明胶布一张一张粘好。
粘好的卷子拼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撕过一样。
我把它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我告诉我自己:这不是耻辱,这是证据。
晚上十一点,我爸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睡?”
“做卷子。”
他把汤放在桌上,看了看桌上的书和卷子,没走,坐在床边。
“儿子。”
“嗯。”
“爸没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帮你。但你记住,你考啥样爸都认。考好了是你的本事,考不好也不是谁的问题。”
我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有点驼。
我说:“爸,我一定考好。”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手上有老茧,硬邦邦的。
回到工棚,那里还有他的工友。
我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哭了。
但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一个无论如何都相信我的人,我欠他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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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白天正常听课,晚上回家刷题。
彭洋盯我盯得很紧,但我学会了“装”。
他提问,我有时答有时不答。
他抽查作业,我有时写完有时一个字不写。
我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不上进”
“破罐子破摔”,让彭洋以为他已经把我彻底压垮了。
实际上,我每天晚上都学到凌晨两点。
我的草稿纸用了一百多张,用完一本真题卷,我爸给我买下一本。
我的错题本从薄薄一本变成了厚厚三本。
但我从不把这些带到学校去。
我给彭洋看的,永远是一张“差不多”的面孔。
他大概觉得自己赢了。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考试,还没有开始。
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之前,学校搞了一次摸底测试。
考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彭洋在巡考,他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动笔。
卷子是白的。
他皱着眉头,低声说:“写不写?”
我说:“不想写。”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次摸底,我交了白卷。
成绩出来的时候,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零分。
彭洋在班里拿着成绩单,念了一遍全班的分数,念到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陈鸿涛,零分。”
有人笑了。
我没笑。
彭洋看着我,好像在说“看吧,果然不行”。
我心里说:等着。
那次摸底之后,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变了。
有人开始明着议论。
“他是不是真不行了?”
“大概是受了刺激吧。”
“以前还挺厉害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翻我的抽屉,看我有没有在学什么。
但那里面除了几本旧教材,什么都没有。
我把所有复习资料都锁在家里。
王腾偶尔会从我旁边走过去,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理他。
那段时间,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学校后门外的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姓王,六十多岁,以前是学校的门卫,后来身体不好退了休。
我跟他不熟,但每次去买水的时候,他会多看我两眼。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那个被撕卷子的学生?”
我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知道的?”
“传遍了。”他递给我一瓶水,“小伙子,心里委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