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会上,李婷端着饮料杯走过来,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晃着杯子,冰块撞击发出叮当声。
“苏明哲,你估了多少?”她笑着问。
我刚说“六百”,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胡大勇说:“听见没?咱们班第一才估了六百。”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李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妈住院了?六百的分数还是读职专省钱,我爸说了,你家这情况,读了大学也供不起。”我没说话,攥紧酒杯。
赵刚在角落里对我眨眨眼。
三天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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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窗外下着小雨。
我趴在书桌前,盯着桌角那张倒计时牌发呆。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我自己用圆珠笔写的——“距离高考还有0天”。
考完那天下晚自习,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把倒计时牌扔进垃圾桶,而是把它带回了家,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赵刚在QQ群里发的消息:“同志们,周六晚上毕业聚会,地点在福满楼,包厢号208,不见不散。”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收到收到!”
“终于能喝酒了,高考都结束了,谁他妈还管我?”
“李婷来不来?”
“肯定来啊,人家可是咱们班种子选手。”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赵刚的私聊突然弹出来:“周六必须来,李婷点名要你参加,说‘想看看咱们班第一名的实力’。”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干嘛?”我打字过去。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小心点。”赵刚回得很快,又跟了一条,“对了,你估分到底多少?跟我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字:“六百左右吧。”
“靠,你这个‘左右’差多少?”
“真就六百,最多六百一。”
赵刚那边沉默了半天,才发来一条:“行吧,周六见。”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窗外的雨发了会儿呆。
其实我骗了赵刚。
我估的不是六百,至少……还要再高一些。
但我不敢说。
高考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赵刚冲过来拍我的肩膀,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理综压轴题我做过类似的。
他眼睛一亮:“那不得上六百五?”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我妈王秀英在纺织厂打了十二年零工,每天的活计就是把布匹从车间扛到仓库,一米八的布卷压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爸去世那年我九岁,在镇上的医院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把明哲供出来。”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哭过。
我知道她有多难。
每年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这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在她肩膀上。
每次我跟她说“妈,我不读了”,她都会瞪我一眼,眼圈发红,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爸走的时候的话,你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
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高一下学期那个暑假,我翻出我爸留下来的旧书。
他是镇初中的数学老师,家里最多的就是书,还有几本泛黄的奥数教材。
我翻开那些书,里面的例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和我爸的一模一样。
那个暑假我哪儿也没去,窝在家里把那几本奥数教材全看完了。
高二寒假,我偷偷报名了清华的线上课程。
那个课程要两千块钱,是我从生活费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为了凑够这笔钱,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馒头加白开水,瘦了十几斤。
我不敢跟我妈说。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哭着说“供你读书是我的事儿”,然后更拼命地去扛布匹。
我不能让她更累了。
高三那一年,我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早上五点起来继续看书。
理综的历年真题被我翻烂了三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每次模拟考试,理综我都能考到280分以上,但语文和英语我刻意压了分。
不是我不想考好。
是我怕。
怕成绩突然好了,我妈反而有压力,怕老师同学追问,怕一切都被打乱节奏,怕最后万一考砸了,所有人都失望。
所以我在同学眼里,就是个“成绩中上、不太说话、家里不太行”的普通男生。
李婷不一样。
她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学霸。
她爸李建国是县一中的副校长,她妈是镇小学的老师。
她的成绩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年级前三。
她坐在教室第一排,回答问题总是第一个举手,笑起来声音很清脆,全班男生的目光都会往她那边瞟。
她和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不知道怎么的,她总喜欢拿我开玩笑。
高一那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她在走廊上碰到我,笑嘻嘻地说:“苏明哲,你这个成绩可不行啊,你妈在厂里那么辛苦,你不考个好大学对得起她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旁边几个同学笑了笑,散开了。
高三下学期有一次模拟考,我理综考了第一名,年级排名第十二。
李婷看到成绩单,表情有点奇怪,然后说了一句话:“不会吧,你这次蒙得挺准啊。”
我没解释。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但我不是在记仇。
我只是在等。
等那个可以堂堂正正说话的时机。
周六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纺织厂加班,电话那头机器的轰隆声很大,她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咋了明哲?吃饭没?”
“吃了,妈。晚上同班同学聚会,我去一下。”
“去吧去吧,好好玩,别省钱,该花的就花。”她的声音透着疲惫,但还是笑着说。
“妈,你的身体……”
“好着呢,别瞎操心。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晚上六点,我骑着自行车到了福满楼。
这是一家老牌饭店,装修说不上豪华,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算有档次了。门口的灯笼红彤彤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站在两侧,笑着迎客。
赵刚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根烟:“抽不抽?”
“不抽。”
“装。”他笑骂一句,自己也把烟收起来了,“走吧,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包厢很大,能坐四十多个人。
中间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花生米、拌黄瓜、酱牛肉、凉粉皮。
我扫了一眼,人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
李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辫,化了淡妆。她正和几个女生说话,看到我进来,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
“苏明哲来了。”她提高声音,“来来来,坐这边。”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赵刚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别去。”
我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坐下了。
李婷侧头看着我,笑得很灿烂:“怎么样,考完了感觉如何?”
“还行。”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还行是多少?”她追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闲聊,又像在审问。
“六百左右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六百?”她的眉毛挑起来,“那个……我估了六百六,比你高了点。”
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转过头来。
胡大勇端着酒杯凑过来:“啥?李婷六百六?牛逼啊!那不得上清华了?”
“还不一定呢。”李婷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胡大勇转头看我:“苏明哲你呢?”
“六百。”我说。
“那也不错了,一本线应该能过。”胡大勇嘿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跟李婷比还差了点。”
“那是,咱们李老板是谁啊。”旁边有人接话。
李婷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口,眼睛弯弯的,看着我说:“苏明哲,你可要加把劲啊,你妈那么辛苦供你读书,你要是不考个好大学,对得起她吗?”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没说话。
李婷似乎觉得还不够,放下杯子,转了转手腕上的链子,慢悠悠地说:“其实吧,我听说你这个成绩,去一些二本的学校还是挺稳的。你要是真想去个好点的地方,也别灰心,实在不行复读一年,我到时候让我爸给你找个好老师补习一下。”
“不用了。”我说。
“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咱们同学一场,帮你是应该的。”她笑得更灿烂了,“要不然,你读个职业技术学院也行,出来好找工作,赚钱快。”
赵刚在对面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高声说:“来来来,大家干一杯,庆祝咱们高中毕业!”
气氛被冲散了。
同学们站起来碰杯,笑声、嘈杂声淹没了刚才的对话。
李婷侧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低声又说了一句:“苏明哲,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我盯着杯中饮料上浮起的泡沫,一饮而尽。
02
聚会进行到一半,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男同学开始拼酒,胡大勇拎着啤酒瓶挨个敬,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女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八卦,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婷被围在人群中,成了聚光的焦点。
“李婷,你打算报哪所学校?”有人问。
“清华吧,北大也行。”李婷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我爸说了,我这个分数,只要不发挥失常,这两所学校随便挑。”
“哇,那岂不是以后要去北京了?”
“对,到时候你们去北京玩,找我。”
“那必须的,李老板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李婷笑得花枝乱颤,端起饮料杯,站起来朝我举了举:“苏明哲,到时候我到了北京,你要是也能来,咱们还能做同学。”
我还没说话,胡大勇在旁边起哄:“你这不是为难人嘛,苏明哲那分数,去北京能上啥?清华北大?别开玩笑了。”
“话不能这么说,”李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怜悯,“万一他发挥失常了呢?说不定复读一年就有希望了。”
赵刚在旁边忍不住了,站起来道:“李婷,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还没个发挥失常的时候?”
“哟,赵刚,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么护着苏明哲干嘛?”李婷挑了挑眉,语气变得锋利起来,“况且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六百的分确实上不了清华北大啊。”
“你……”赵刚涨红了脸。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算了,别说了。”
赵刚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李婷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慢悠悠地转着手腕上的链子:“苏明哲,你看你这同学多讲义气。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是真想上好学校,我可以让我爸帮你。”
“不用了。”我重复了一句。
“你看你,又客气了。”她笑了笑,转身跟其他人说话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没事吧?”赵刚凑过来,低声问。
“没事。”
“你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我看着酒杯,“总不能现在就跟她翻脸吧。”
“她她妈的也太欺负人了。”赵刚咬牙切齿,“仗着自己成绩好,有个当官的爹,就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要我说,你……”
“行了,不说这个。”
我打断他的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赵刚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李婷又转过头来:“苏明哲,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妈是不是住院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听我爸说的。”李婷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我爸前几天跟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你家情况好像不太好,你妈累倒了,在医院住院。”
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了。
“真的假的?你妈住院了?”胡大勇瞪大眼睛,“那你咋还来聚会?不在医院陪你妈?”
“已经出院了。”我说。
其实我妈还在医院。
但我不想说太多。
李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苏明哲,看你这个情况,我都替你着急。你妈身体不好,你还在这儿浪费时间。你要是真想改变家里情况,就应该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样你妈才能享福。”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要实际行动啊。”李婷放下杯子,表情严肃得像一个老师在教育学生,“你现在这个分数,去了一个不好的学校,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你妈不是白辛苦了?”
“李婷,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女生看不惯了,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说的是实话,忠言逆耳。”李婷耸耸肩,“我是为你好。”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赵刚用力攥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愣住了。
“先干为敬。”我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感谢大家三年的照顾。”
然后我坐下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婷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你看看你,这么客气干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自在。
接下来的时间,我没再多说一句话。
我只是坐在那里,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别人跟我说话,我就笑着回应一声。李婷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但很快又移开了。
晚上九点,聚会散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包厢,有的去唱歌,有的回家。
李婷被胡大勇几个人簇拥着走出饭店,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苏明哲,以后常联系啊。”
“好。”我说。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像一只蝴蝶。
赵刚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他妈真能忍。”
“不然呢?”我看着李婷远去的背影,“现在跟她吵架,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是。”赵刚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能总这么忍着,早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我没接话。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李婷发来的微信。
“苏明哲,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妈住院的事,要不要我让我爸帮忙找找关系?别不好意思开口。”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干嘛?
想看我感激涕零地谢谢她?
还是想看我低声下气地求她帮忙?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天聚会上的所有画面。
李婷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
她肯定觉得自己赢了。
她把我想象成一个连大学都上不起的穷光蛋,一个一辈子都要活在她影子下面的人。
她觉得她会去清华,而我只能去一个二本或者职业技术学院。
她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天壤之别。
她觉得她永远都能高高在上,俯视我。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不知道,就算我估分只有六百,我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样子。
她更不知道,那天理综的压轴题,我不仅做出来了,而且用了两种解法。
她更不知道,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刷题,已经把近十年的高考真题刷了三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考了六百六。
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分数还没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打开李婷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不用了,谢谢。”
然后关灯,睡觉。
三天后,一切都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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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
电话响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号。
“喂?”我沙哑着声音说。
“请问是苏明哲吗?”对面是一个女声,语气很急,“我是县人民医院的护士,你母亲王秀英女士昨晚突发急性心衰,现在在急诊抢救,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我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妈她……”
“你尽快过来,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了。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疯了似的跳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医院冲。
外面天还是黑的。
县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骑着自行车,腿像踩了风火轮,拼命蹬,风在耳边呼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我妈不能有事。
她才四十五岁。
她还要看着我上大学,还要等着我挣钱养她,还要等我给她买个大房子,还要等我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不能有事。
我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护士拦着我,让我在外面等着。我透过急诊室的玻璃门,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看到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看到我妈苍白的脸。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我拉住一个刚出来的护士。
“暂时脱离危险了,”护士说,“但她的情况不太乐观,长期的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这次是急性心衰发作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不能再让她这么累下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护士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缓一下。”
我拧开瓶盖,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身。
“你妈送进来的时候,血压只有六十,心率一百五,把我们都吓坏了。”护士叹了口气,“她现在需要休养,你联系一下家里其他大人吧。”
家里……没有其他大人了。
我爸走后,就剩我跟她两个。
“我知道。”我低声说,“我来照顾她。”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病房。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
她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傻孩子,一晚上没睡?”
“没事。”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妈,你吓死我了。”
“有啥好吓的,不就是累了一下嘛。”她笑着说,“医生说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院,你赶紧回去睡觉。”
“医生说你要住院一周。”
“住啥院,浪费钱。”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身体好着呢,明天就回去上班了。”
“妈!”我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冲,“你不要命了?”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明哲,妈没事。”
“有事还不晚。”我握着她的手,声音在发抖,“妈,你听我的,好好养病。你爸走了,我就剩你一个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轻轻抽动着,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班主任张老师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明哲,怎么是你在这儿陪护?”
“我妈住院了。”我说,“张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听说你妈病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妈要坐起来,张老师赶紧拦住她:“嫂子你躺着,别动。”
“麻烦老师了。”我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事没事。”张老师摆摆手,“明哲这孩子懂事,这次高考考得也不错。”
我妈眼睛一亮:“真的?”
“嗯,估分六百。”张老师说,“这个分数,一本线肯定能过。”
“那就好。”我妈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用功,我就怕耽误他。”
张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一会儿,我妈睡着了。
张老师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苏明哲,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
“什么事?”
“你这次高考,不是六百的问题。”
我看着他,心咚咚跳起来。
“你那张考卷,我托人看了一下。”张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理综那道压轴题,全对了。往年这种题,全省能拿满分的不到二十个。如果你其他科发挥正常,这次至少能考……”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至少六百七以上,甚至更高。”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张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这话你别往外说,一切等正式成绩出来。”
我点了点头。
张老师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李婷那丫头,她就是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她爸李建国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提到李建国,张老师摇了摇头:“当年你爸评职称那件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一点吧?”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张老师看了我一眼,“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
他没多说,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团乱。
我妈住院、张老师带来的消息、李婷的嘲讽、李建国的名字、还有那个没说完的“当年的事”……
一切都搅在一起,让我呼吸都觉得压抑。
我回到病房,妈妈还在睡。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放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刚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妈住院了?哪个医院?我过来看看。”
我回了病房号。
半小时后,赵刚来了。
他提着保温壶,里面是鸡汤:“我让我妈熬的,给你妈补补。”
“谢了。”
“别客气。”他把保温壶放下,看了看我,“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妈这次挺严重的。”我说,“医生说不能再让她干活了。”
“那你怎么上学?”
“我……我不知道。”
赵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婷她爸,李建国,你们家是不是跟他有过节?”赵刚看着我,“我听我爸说,当年你爸评职称,本来是有机会升主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去乡下蹲了三年。”
我脑子里闪过张老师刚才说那句话。
“我不知道。”我说,“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你妈知道吗?”
“我没问。”
赵刚叹了口气:“算了,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好你妈,然后安安心心等成绩。”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04
我妈住院的第三天,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微信,是李婷的消息。
“苏明哲,听说你妈住院了?我跟我爸说了,他说县医院那边他可以打个招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一个字都没提聚会那晚的事。
好像那晚她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用了,谢谢。”我打下这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你妈今天状态好多了,你别太担心。”
“谢谢。”
“你一个人照顾挺辛苦的。”护士看着我,“你没别的家人了?”
“没了。”
护士叹了口气:“你妈的身体底子确实差,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高强度工作,心脏承受不住。这次算是运气好,要是再晚送来十分钟……”
她的话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护士认真地说,“你妈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低声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用?
我妈不干活,我们母子俩怎么活?
我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妈妈的医药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靠我妈那个破纺织厂每个月两千八百块的工资?
靠我暑假去建筑工地搬砖,一天挣一百二?
这点钱,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我趴在膝盖上,感觉胸口堵得慌。
那一夜,我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只考了六百,去了一所二本或者职业技术学校,我能改变这一切吗?
四年后我毕业,出来找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
我妈还在纺织厂扛布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可能我工作了没几年,她就彻底累垮了。
可能她连我结婚都等不到。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上,张老师又来看我了。
他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两千块钱,学校的一点心意。你妈住院需要花钱,你拿着。”
“张老师,我不能收。”
“少废话,拿着。”张老师强行塞进我手里,“你是我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
“张老师……谢谢你。”
“别谢。”张老师摆摆手,“对了,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你成绩好嘛。”
我点点头。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张老师深吸一口气,“清华招生办的人,今天上午打到学校来了。”
我愣住了。
“他们问的是你。”张老师一字一句地说,“他们问我,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苏明哲的学生,省排名第五。”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正式成绩出来了。”张老师说,“不是你估的六百,也不是我刚才猜的六百七。”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苏明哲,你考了六百八十五分,省排名第五。”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六百八十五。
不是六百。
也不是六百六。
是六百八十五。
是全班第一。
是全省第五。
是可以上清华的分数。
“苏明哲,”张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分数,清华肯定稳了。”张老师笑得很开心,“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我……”我终于挤出一个字,“我还没告诉她。”
“别急,明天成绩就正式公布了。”张老师说,“到时候你拿着成绩单回家,给她一个惊喜。”
张老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我突然很想笑。
李婷,你这个六百六,还能笑多久?
明天。
就明天。
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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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成绩正式公布。
我一大早就守在手机前,手心全是汗。
九点整,查分渠道开通了。我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心狂跳,手指都在抖。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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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语文:132
数学:148
英语:131
理科综合:274
总分:685
省排名:第五。
我盯着那行数字,愣了很久。
虽然张老师已经提前告诉了我,但真正看到自己分数的这一刻,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是被放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到。
被所有人承认。
我考了六百八十五分。
全省第五。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QQ群里的消息。
赵刚第一个发了截图:“操操操操操!苏明哲你他妈是人是鬼?六百八十五!”
紧接着,群里炸锅了。
“卧槽?我是不是看错了?”
“六百八十五???苏明哲你不是估六百吗?”
“这什么神仙操作?从六百蹿到六百八十五??”
“妈呀,这比李婷还高?”
“李婷呢?李婷考了多少?”
消息像弹幕一样滚个不停,刷屏刷得我眼花。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上又弹出来一个电话。是张老师:“看到成绩了吧?”
“看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哈哈哈,你这孩子。”张老师笑了,“清华那边应该很快就会联系你,你好好准备。”
“谢谢张老师。”
挂了电话,我点开班级群。
消息还在疯狂滚动,所有人都在艾特我。
有人说“苏明哲藏得真深”,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学霸”,还有人开玩笑说“完了完了,班花的王位不保了”。
我翻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李婷的发言。
她只发了一句话:“苏明哲,恭喜你。”
然后,她就消失了。
群里的人继续讨论着,有人开始打听李婷的分数。
“李婷你多少?”
“班花,你晒个成绩啊。”
“对啊对啊,让咱们开开眼。”
没人回复。
过了十分钟,胡大勇发了一个截图:“李婷刚才在朋友圈晒成绩了。”
点进去看,是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成绩单的截图,上面写着:
语文:128
数学:140
英语:135
理科综合:242
总分:645
文案写着:“还可以吧,比预想低了一点。”
然后下面,安静了。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因为赵刚紧跟着发了一条:“苏明哲,你那个六百八十五分的朋友圈怎么还不发?我等着转发呢。”
群里又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脸了!”
“班花你这个分也不低啊,但跟苏明哲一比……”
“笑死我了,聚会那天李婷还嘲笑苏明哲考六百,结果人家是隐藏大佬。”
“班花:我六百六估分,现实六百四十五;苏明哲:我六百估分,现实六百八十五。这操作我服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高兴到想笑。
只是觉得,喉咙里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李婷那条朋友圈,后面很快被删了。
但我没看到群里的任何动静。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删,没有人关心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大家关注的,只有那个六百八十五的分数。
和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的人。
06
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我妈出院了。
我拿着那张成绩单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
“妈。”
“咋了?”
我把成绩单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没看懂,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看。
然后,她愣了。
“这……这是多少?”
“六百八十五分。”我一字一句地说,“全省第五。”
她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明哲……”
“妈,我能上清华了。”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小孩。
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要是还在……你爸要是还在……他该多高兴啊……”
我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妈,”我说,“以后你不用再去扛布匹了。”
“你说什么傻话。”她擦着眼泪,笑了,“你上大学不要钱啊?”
“我有奖学金。”我说,“清华的奖学金够交学费了,我还能勤工俭学,不花你的钱。”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又回了一趟教室,把我遗忘在书桌里的东西都收拾好。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婷发来的消息。
“苏明哲,你在哪?我想和你谈谈。”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终回了一句:“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李婷出现在奶茶店门口。
她剪了一头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圈,脸色不太好。
她走进来,看了我半天,才坐到我面前。
“你要喝什么?”我问。
“不用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苏明哲,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天聚会上,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考得很好,你考得很差,我就可以在你面前炫耀一下,证明我比你强。”
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我错了。”
“我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是因为……我嫉妒你。”
我愣了一下。
“嫉妒我什么?”我问。
“嫉妒你……每天都那么努力。”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考上不比我好。因为你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我这么好的条件,所以你永远都不可能超过我。”
“但我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比我努力,比我聪明,你比我更值得这个分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太认识了。
那个聚会上趾高气扬的李婷,现在坐在我对面,哭得稀里哗啦。
“苏明哲,对不起。”她重复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以后,咱们各奔东西,好好上大学。”
她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以。”
她笑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谢谢你。”
然后,她就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窗户外面,阳光正好。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清华招生办打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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