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来那天,车间里乱哄哄的。
我正在车床底下修一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满手机油。
突然听见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咔嚓咔嚓,由远及近。
我心里想,哪个领导来车间还穿高跟鞋,不怕踩进油坑里。
正想着,那双鞋停在我面前。
黑色的,细跟,擦得锃亮,跟车间里的油污地面对比鲜明。
“宋和?”
我愣了一下,从车床底下爬出来。
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穿深蓝西装的女人。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四十出头。
她正盯着我胸前别着的工牌,眼眶红了。
“真的是你。”
她声音很轻,还带着颤。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上来说:“肖组长认识这人?”
她没理那人,只是看着我。
“宋师傅,你们车间维修记录里,1987年6月15号那天,你在修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扳手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1987年6月15号。
那不是高考前一个星期吗?
我那天根本没修任何东西。
因为那天下午,我趁课间没人,往她课桌里塞了一包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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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检查组是星期二上午来的。
前一天下班前,陈渊把我们叫到车间开了个会。
说省里这次搞突击检查,带队的是个女人,出了名的严格。
让我们都把工作服洗干净,设备擦亮,说话注意分寸。
陈渊是我们车间主任,今年五十出头。
头发早就秃光了,肚子却越来越大。
平时对我们横鼻子竖挑眼,骂起人来祖宗八代都翻出来。
可一见了领导,立马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的,跟哈巴狗似的。
董建强跟我坐一排,凑过来小声说:“老宋,你说这次来的是啥人物?”
“不知道。”我说。
“能让陈秃子这么紧张,肯定是大官。”
我没接话,低头擦那台老冲压机。
这台机器比我进厂还早,少说用了二十五年。
表面全是锈,我说了好几次该换新的了,厂里一直说没钱。
“你说咱们这破车间,有啥好检查的?”董建强还在嘀咕。
“别废话了,”我说,“赶紧干活。”
第二天早上九点,检查组准时到了。
厂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下来五六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果然是那个女人。
深蓝西装,白衬衫,高跟鞋。
她站在厂门口跟厂长握了手,说了几句话。
然后径直往车间这边走。
车间里的人赶紧站直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在人群后面,隔着几排人,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愣住了。
那走路的样子,那微微昂头的姿态,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嚓咔嚓,节奏很稳。
旁边的人一路小跑跟着她,她看都不看一眼。
走到车间门口时,她突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墙上贴着的那张值班表,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陈渊赶紧凑上去:“肖组长,这是我们车间的值班安排,您看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说话,还是盯着那张表看。
我从侧面看过去,那张表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
宋和。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是我当年刚进厂时写的。
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目光扫过站了一排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着我,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想着什么。
然后又皱了一下眉,转身走了。
陈渊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擦汗一边介绍情况。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那双眼睛,那个眼神,我肯定在哪见过。
可能是三十年前吧。
可能是那个总低着头、头发枯黄的女孩。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那个女人的脸。
她到底是谁?
我真的认识她吗?
可我又觉得不可能。
我一个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的维修工,哪有机会认识省里的大领导。
可那双眼睛,真的越看越眼熟。
特别是她皱眉的样子,像极了三十年前一个人。
那个人叫肖小丫,是我高中同学。
可那丫头瘦瘦小小的,头发跟枯草似的,嘴唇总是干裂发白。
跟白天那个气场十足、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完全不像。
可名字里都带个“肖”字。
一个叫肖小丫,一个叫肖组长。
我翻了个身,心里烦躁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翻柜子底下那个旧纸箱。
纸箱里装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当年高考的准考证,已经发黄了。
有进厂时的体检表,上面写着“合格”两个字。
还有年轻时候跟工友们拍的照片,黑白的,边都卷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看了,又放回去。
箱底有个铁盒子,上了锁。
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一叠票据。
大部分是粮票、布票、油票,都是八十年代初的。
有些已经发霉了,一碰就碎。
最下面,压着一张1987年的全国通用粮票。
十斤面值。
崭新崭新的,跟刚印出来似的。
我拿着这张粮票,手指摩挲着那个凹凸不平的“10”字。
心里突然一酸。
这张粮票,是我当年买饭票时剩下的。
买了二十斤饭票,花了二十斤粮票。
剩下这一张,我当时揣在口袋里,想着以后用。
后来不知道怎么夹进了书里,一放就是三十年。
我把粮票举起来,对着灯看。
灯光透过来,粮票上的水印清清楚楚。
三十年了,它还是那么新。
就像是昨天才印出来的一样。
可有些事情,时间过去再久,也不会变。
就像我往她课桌里塞饭票这件事。
三十年来,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连我前妻都不知道。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不疼,但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拿着粮票,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
最后把它放回铁盒里,重新锁好。
躺回床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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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87年,我读高三。
我们那个班在县城一中,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我家在粮站家属院,两层小楼,一楼住人,二楼堆粮食。
我爸是粮站保管员,管着全县的粮票发放。
我妈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卖布卖油盐。
家里算不上富裕,但从不缺吃喝。
我每天早上能喝一碗稀饭,吃两个馒头。
中午带饭,白米饭配点咸菜或肉末。
班上有个女孩叫肖小丫,是从乡下来的。
她家在镇上最偏的一个村,叫肖家岭。
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妈一个人种地,养活她和她两个弟弟。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
她成绩挺好的,在班上能排前十。
可她人瘦得不行,一米六几的个子,估计不到九十斤。
两根手臂细得像竹竿,青筋都看得见。
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袖口磨得发亮,都快破了。
她从来不在食堂吃饭。
一开始我以为她省钱,舍不得吃。
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就没钱吃饭。
有天下晚自习,我回教室拿忘在抽屉里的书。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趴桌上写作业。
桌上摊着一个铝饭盒,盖子掀开一半。
里面装着一个杂粮饼子,干得都裂开了口子。
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她正就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啃那个饼子。
饼子太硬,她啃得很费劲,腮帮子鼓鼓的。
眼眶都红了,估计是噎着了。
我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就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第二天放学后,轮到我值日打扫卫生。
正好她也值日,我们两个人一人扫一组。
扫到她座位时,我不小心碰掉了她挂在桌边的布书包。
书包掉地上,里面滚出几张东西。
是两张菜票,皱巴巴的,卷边发毛。
我捡起来一看,一张一毛,一张八分。
总共一毛八分钱。
菜票背面印着日期,1986年。
已经用了快两年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张菜票,看了很久。
心里更堵了。
我把菜票放回她书包里,把书包重新挂好。
扫完地,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她啃饼子的样子。
回家后,我开始偷偷翻我爸放在床头柜里的铁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沓粮票。
大部分是五斤十斤的,还有一些是一斤两斤的。
我数了数,总共四十斤。
我抽了三张十斤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
二十斤,够了。
再多她肯定会起疑心。
第二天早上,我用旧报纸把粮票包好。
趁课间没人,塞进她课桌抽屉最深处。
上面又压了一本语文书,怕被人发现。
然后我装作没事人一样回了座位。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像做了贼一样。
04
过了两天,她开始吃午饭了。
中午食堂开饭时,她端着铝饭盒去窗口排队。
打了二两米饭,再加一份素菜。
有时候是炒豆芽,有时候是醋溜白菜。
都是食堂最便宜的菜,五分钱一份。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吃得小心翼翼的,每一粒米都数着吃似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高兴,又心虚。
高兴的是她终于能吃上口热饭了。
心虚的是怕她查出是我放的那些东西。
那之后,她脸上慢慢有点血色了。
走路也不再老低着头。
偶尔还跟同桌说几句话,笑一下。
有次在走廊迎面碰见她。
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脸烧得厉害,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可她没发现我的异常。
她开始到处问人,问班里的同学。
“你有没有掉过饭票?”
“你看见谁往我课桌里放过东西?”
每次她问起,我都在旁边装没听见。
心里慌得要命,脚底跟踩着棉花一样。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她同桌说:“真奇怪,整整二十斤饭票,够吃一个月了。”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谢谢都不说一声。”
她同桌说:“可能是哪个暗恋你的人?”
她脸红了:“别瞎说。”
我站在教室外面,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放饭票的人正在窗外站着。
高考前一个星期,她突然在课间把我拦住了。
“宋和,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心跳都漏了一拍。
“什么事?”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脸有点红,“是你吗?”
“什么是我?”我明知故问。
“放饭票的事。”
“我可不知道,你问别人去。”我声音硬邦邦的,头也没回。
她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谁,我都谢谢他。”
声音轻轻的,有点发颤。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快步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风吹过来,把她碎头发吹起来。
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可能是擦汗,也可能是擦眼泪。
那时候我没多想。
很多年后,这个画面还经常出现在我脑子里。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在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高考她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中专,后来又考了大学。
我落榜了,差三分,没考上。
我爸托人把我安排进了这家厂,当维修工。
一干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听说她去省城了,在政府机关上班。
后来又听人说,她当官了,当的还不小。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也没刻意打听过。
毕竟只是高中同学,也不是很熟。
可那二十斤饭票的事,我一直记着。
像心里埋了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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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陈渊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和,下午两点去二楼会议室,肖组长点名要跟你谈话。”
我愣了一下:“我一个维修工,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让你去你就去,”陈渊不耐烦地挥手,“哪那么多废话。”
下午两点,我换了身干净的工作服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透过门缝往里看,她一个人坐在长桌那头。
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像是我的档案资料。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她抬起头。
我推门进去,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都是汗。
她翻了几页文件,突然停住了。
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我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那张粮票。
崭新的1987年全国通用粮票,十斤面值。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夹进档案袋里的。
估计是哪次整理东西时不注意,顺手塞进去的。
她拿着那张粮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宋师傅,你个人档案里,为什么会夹着这东西?”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催我,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不像生气,也不像激动。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捏着那张粮票的边缘。
“你……”她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那些压了三十年的话,突然全涌到嘴边。
可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说“是我放的”,还是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三十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关节粗大,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机油印子。
一只工人干了三十年活的手。
“我……”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那张粮票,是我放进去的。”
她愣住了,手里的粮票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那张粮票……还有当年那二十斤饭票,”我抬起头看着她,“都是我放的。”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低下头。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小。
“我看你不吃午饭,心里不好受。”我说,“就一个念头,想让你吃饱。”
她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
我看见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找了那个人找了多少年?”
我没有说话。
“三十年,”她说,“整整三十年。”
她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考上中专那年,暑假里特意回了一趟学校。”
“我跟班主任打听,班主任说不知道。”
“我问了班上所有认识的同学,都说没听说过这回事。”
“后来我不找了,但我从来没忘过。”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躲了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