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彭美玲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
她翻了个身,郑毅呼噜声震天响,被子裹得跟蚕蛹似的。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现在她开口说“我想离婚”,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翻个身继续睡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没哭也没闹,就是翻了个身,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胸口那块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丢的是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擦亮了。她听见楼下早点摊拉开卷帘门的声音,吱呀一下,那个声音以前听着觉得吵,现在听着,像是提醒她:又是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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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美玲第三次把锅烧干了。
早上她开了火煮粥,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又顺手叠了叠,想起来锅里还有东西时,厨房里全是糊味。锅底黑了一片,粥糊得跟锅巴似的。
郑毅从卫生间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丢了?”
“没怎么。”她赶紧把锅端下来,手指碰到滚烫的把手,猛地缩回来。疼是真疼,但她没喊,找了块抹布垫着把锅放水池里。
郑毅没再看她,坐在桌子边等早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馒头,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又给他热了杯牛奶。
郑毅咬着馒头翻手机,忽然说了一句:“蔡会计今天来店里对账,你下午买点排骨,晚上请她在家吃顿饭。”
“今天周五,儿子要回来。”美玲说。
“正好,让儿子也认识认识,以后我公司的事他也能接手。”
美玲没再说话,把锅里的糊粥倒掉,重新烧水煮了碗面。郑毅吃完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那只烧糊的锅发呆。
这是第几次了?
她想不起来。
以前她不会犯这种错的,以前她记得住所有事。
郑毅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几点回来、出差几天,她脑子里跟记账本似的。
可现在,她连自己早上有没有刷牙都要想半天。
中午董爱萍打电话来,问她下午有没有空逛街。
美玲说下午要去买菜,晚上家里请客。
“请谁啊?”
“郑毅公司的会计,姓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个小蔡?你见过没?”
“没见过,听说长得挺漂亮的。”美玲说得平淡。
“你心可真大。”董爱萍叹了口气,“算了,不跟你说了,改天再约。”
美玲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董爱萍那口气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追问,也不想追问。
以前她会紧张,会翻郑毅的手机,现在她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
不是不关心了,是懒得关心了。
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回来炖上汤,又炒了两个菜。
郑毅带着蔡玥婷进门时,美玲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蔡玥婷穿着一件浅色风衣,化了淡妆,笑起来牙齿很白。
“嫂子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坐吧。”
美玲把菜端上桌,蔡玥婷坐在郑毅旁边,两个人聊着店里的账目。美玲坐在对面,给郑浩夹菜,儿子一边吃一边问:“妈,你怎么不吃?”
“妈吃了,你多吃点。”
她确实不想吃。
满满一桌子菜,闻着味儿就腻。
以前她最爱吃红烧排骨,现在看着就觉得油汪汪的,胃里翻得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最后只能喝了几口汤,就算完事。
吃完饭郑毅送蔡玥婷出去,郑浩回房间写论文。美玲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着刷着停下来,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一个馒头,半杯牛奶。
以前她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吃什么都不香,吃到嘴里没味儿,咽下去觉得堵得慌。
体重秤上的数字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八,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掉的。
郑毅回来时美玲已经收拾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嗯。”
“去医院看看呗,别是什么病。”
“看了。”美玲说,“上周去做了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就行。”
郑毅说完继续看电视,美玲坐在另一头,拿起手机翻了翻。
她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上周体检的具体日期了,连医生姓什么都忘了。
以前她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是模糊的。
晚上躺下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体明明很累,腿酸背疼,但脑子清醒得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盯着那道白光,数着秒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02
美玲开始记不住东西。
不是记不住大事,她记得今天是郑浩期末考试的日期,记得婆婆梁珍珠下周过生日,记得水费电费是哪天到期。但小事全乱了。
她去菜市场买葱,拎着葱回来,发现忘了买酱油。
再去一趟,回来发现忘了买盐。
郑毅让她去店里拿一份资料,她走到半路,愣在那儿想了半天——“什么资料来着?”
以前她是这个家里的人形备忘录。
郑毅的银行卡密码、保险到期日、客户生日,全都装在她脑子里。
现在不行了,她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但贴了也记不住。
婆婆梁珍珠来家里那天,美玲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结果又把锅烧干了,厨房里乌烟瘴气。
梁珍珠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你看看这厨房,乌漆嘛黑的,做什么饭呢?”
“妈,我马上就好。”
美玲把糊的肉倒掉,重新切了一块。切着切着,手一滑,刀背砸在手指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低头一看,无名指肿了一块,红得发紫。
“怎么了?”梁珍珠走过来看了一眼,“啧,切个肉都能切到手,我看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没事,小伤。”
美玲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找了创可贴贴上。她没哭,也没喊疼,表情淡淡的。梁珍珠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梁珍珠问,“脾气也没有,话也不说,人就待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可能吧。”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注意就得注意,别到时候弄出什么毛病来。”梁珍珠絮絮叨叨,“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耽误了,万一是什么大病……”
美玲没回话,低头继续切肉。
晚上郑毅回来,梁珍珠把这事跟他说了。
郑毅听了没当回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随口丢了一句:“没事,女人到了岁数就这样,我妈当年也这样。”
美玲正在阳台晾衣服,听到这句话没动。她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时,发现自己跪在那儿不起身——膝盖酸得不行,腰也直不起来。
她跪在那儿,手扶着地板,闭着眼睛。
不是疼,是累。
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的。
她想哭,但哭了有什么用?
哭完了该做的活一样不少,该受的委屈一样不少。
她早就不哭了。
晚上董爱萍来看她,带了一袋水果。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美玲倒了杯茶,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了?”董爱萍盯着她的手,“喝茶你抖什么?”
美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杯子放下,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也不知道,最近手老是抖。”
“你去看医生没?”
“看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指标正常不代表你正常。”董爱萍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你要是心里有事你就说,别憋着,憋坏了不值当的。”
美玲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没事,真没事。”
董爱萍没再追问。她在美玲家坐了一个小时,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话:“美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会哭会闹,会摔东西,会骂人。”董爱萍看着她,“你现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害怕。”
美玲笑了笑没说话,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以前她会踩着椅子上去擦,现在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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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天晚上郑浩打电话回来,说是下周要交论文初稿,最近特别忙,可能不回家了。
美玲说好,让他注意身体。
“妈,你声音怎么这么蔫?”
“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爸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你爸对我挺好的。”
美玲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挺好的?哪里好?她想了想,郑毅确实没有打过她,没有骂过她,没有赌钱酗酒夜不归宿。他只是——不在乎。
那种不在乎不是故意的。
他打心底里认为,给她钱花就是对她好了。
她说自己瘦了,他说“去医院看看”;她说自己失眠,他说“喝点牛奶就好”;她说自己不舒服,他说“休息休息就行”。
这些话听起来没毛病,但美玲就是觉得,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了。
凌晨一点,美玲醒了。
她听到郑浩的卧室有动静,以为是儿子回来了,起身去看。
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映在地板上。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郑浩说这周不回来。
她正要关门,听到郑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了一下。
美玲转头看了一眼——郑毅睡得正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毅哥,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改天我请你哈。蔡。”
就那么一句话,没有前文。
美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躺回床上。
她没哭,没闹,连心跳都没加快。
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冒出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蔡玥婷平时都叫“毅哥”的?郑毅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叫他“哥”吗?
第二个想法:我为什么不生气?
后半夜睡不着。
美玲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到窗台上的相框。
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拍的,郑毅穿着西装,她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她拿起相框看了看,手指在玻璃上擦了擦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结婚那几年,每次郑毅晚归,她都要打电话追问,问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郑毅嫌她烦,她也嫌自己烦,但控制不了。
现在她不问了,郑毅反而不习惯,有时候还会主动说一句“今晚应酬,晚点回来”。
但她不在乎了。
不是赌气式的“我不在乎你”,是真的不在乎。她的心里面,那个装着郑毅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风都能穿透光,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美玲做了早饭。郑毅吃着包子,随口说了句:“明天我妈生日,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
“上次她说想吃你做的藕夹,你做一些。”
“好。”
郑毅吃完走了,美玲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粥。粥已经不烫了,但她不想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碗里的粥慢慢变凉,凉得像她自己的心。
她忽然很想给郑浩打个电话。
但拿起手机,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妈不想活了”?
不行,不能让孩子担心。
说“妈想你了”?
太肉麻,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微信:“儿子,好好学习,妈挺好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听到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很大,穿透墙壁传上来。
她听着那个哭声,忽然想起郑浩小时候也是这样哭的,哭得撕心裂肺,她在旁边抱着哄,一个晚上能醒五六回。
那时候她很累,但心里是满的。现在她不累了,但心里是空的。
04
周三上午,美玲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她没什么大病,就是体重轻了,血压低了,别的都正常。她准备走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护士:“你们这儿有心理科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楼上。
美玲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心理科在四楼,走廊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年轻,有的跟她差不多大。她挂了个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美玲一堆问题:睡得好不好?
吃得多不多?
有没有觉得开心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美玲一一回答,像在做试卷。
“最近记忆力怎么样?”
“不好,老忘事。”
“有没有觉得做什么事都没兴趣?”
“有。以前喜欢绣十字绣,现在不想动了。”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美玲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掐着裤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有时候……会想。”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彭女士,根据你的描述,你现在处于中度抑郁状态,伴有躯体化症状。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你身体在替你的心喊疼。”
“轻度抑郁什么意思?”
“就是你身体不舒服、失眠、没胃口、记性差,都是因为情绪问题引起的。就像发烧一样,发烧不是病本身,是身体在提示你生病了。”
美玲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懂,医生说的她都懂,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熬”,熬过这几年就好了,熬到儿子毕业就好了,熬到郑毅变好就好了。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日子是熬不出头的。
她拿着诊断单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愣了神。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红毛衣,精神头很好。老太太看她一眼,笑着问:“姑娘,你也是来看心理科的?”
美玲点了点头。
“别怕,不是什么坏事。”老太太说,“我六十岁那年也来看过,那时候我跟我老公离婚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浑身是病,哪儿都不舒服。后来医生跟我说,你这不是身体有病,是你心憋坏了。”
“后来呢?”美玲问。
“后来我就离了婚,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年,现在七十岁了,身体比六十岁时还好。”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要是想听我的故事,我倒是可以跟你唠唠。”
“姐说。”
美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坐过去,听老太太讲了一个小时。
老太太姓韩,以前是老师,结婚三十五年,老公从没说过一句“我爱你”。
她伺候公婆、养大孩子、操持家务,累了一辈子,到头来老公跟她离婚,分走了一半房子,还嫌她没本事。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没用了。”韩阿姨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把本事都用在了别人身上,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美玲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阿姨看着她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还来得及,你才多大?四十出头吧?一辈子还长着呢。别等到我这个岁数,才后悔年轻时没为自己活。”
美玲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诊断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之前,韩阿姨又说了一句:“身体是你自己的,它比你先知道答案。它不舒服了,你就要听它的。”
美玲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晴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觉得阳光有点晃眼。
回到家,梁珍珠来家里等着了,催她做饭。美玲换下外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堆满了菜。她看着那些菜,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做饭啊。”梁珍珠在客厅喊。
美玲没说话,拿起土豆开始削皮。削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她看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嫁进郑家十五年,做了十五年的饭,洗了十五年的衣服,擦了十五年的地。
可它们从来没有拿过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没有拿过自己的存折本,没有拿过自己的房产证,没有拿过自己的工资卡。
美玲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做饭。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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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毅生日那天,没有大摆宴席。
美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一只最好的土鸡,又买了郑毅爱吃的排骨。
回到家收拾了半天,炖了鸡汤,炒了四个菜。
她忙前忙后,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郑毅从店里回来,看到满桌子菜,说了一句:“就咱们两个?”
“你想叫谁来?”
“蔡会计说想给你尝尝她做的甜品。”郑毅说,“我说不用了,你嫂子忙不过来。”
美玲听出来了,话是这么说,但郑毅那口气,分明是希望她说“叫来也行”。她没有接话,低头摆碗筷。
饭吃到一半,郑毅忽然开口:“妈昨天跟我说了,你最近状态不对。”
“她说让你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
“不用了,我刚看完。”
郑毅抬起头:“看完?看什么了?”
美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单,放在桌上。郑毅接过来看了看,眉头拧起来:“轻度抑郁?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舒服。”美玲说,“医生说,我身体上的那些毛病,都是抑郁引起的。”
郑毅把诊断单丢在桌上:“这些医生就会乱说。你没事,就是想太多了。你看你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出去走走,不闷出病来才怪。”
美玲没说话。
“你要不去报个广场舞班?或者跟爱萍去逛逛街?别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胡思乱想。”郑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给她安排一件小事。
“我没胡思乱想。”美玲说,“我就是不舒服。”
“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我应酬多了胃也不舒服,不照样扛着。”郑毅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放宽心,什么事都没有。”
美玲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笑。
十五年了。十五年,她等来的就是这句话:你想太多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郑毅在外面喊:“你吃饱了?吃这么点?”
“饱了。”
她把碗放在水池里,盯着水池底部的积水。水面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又黄又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那天韩阿姨说的话:身体是你自己的,它比你先知道答案。
是啊。
她的身体早就在告诉她了。
记性变差的时候,她在告诉自己“没事”;吃不下饭的时候,她在告诉自己“没事”;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她还在告诉自己“没事”。
可是身体不骗人。
她站在水池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地流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进水池里,跟洗碗水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十五年白白浪费了?还是哭自己终于明白了?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郑毅还在吃,看到她出来,也没多问。她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喝汤,看着他拿起纸巾擦嘴。
“看什么呢?”郑毅被她看得不自在。
“郑毅。”她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想离婚。”
郑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着美玲,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发烧。”
“行了行了,别闹了。”郑毅摆摆手,“你最近情绪不好,我不跟你计较。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是闹。”美玲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认真的。”
郑毅不笑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美玲:“你真要离?”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