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河的水浑得像黄泥汤,翻滚着,咆哮着。
萧天佑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蹬一下都使不出半分力气。他看见岸边站满了人,听见有人喊“加油”,有人哭,有人打120。
他已经把那三个人推到岸边了,可自己却在往下沉。
松手吧,松手就能浮上来。
可就在他刚要松劲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嵌进他皮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半分。
肖雨彤凑到他耳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岸上的人听不分明,只看见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眼睛猛地瞪圆了,接着,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滚下来,砸进浑浊的河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河的水,忽然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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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石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一条青石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把镇子劈成东西两半。
河不宽,也就二十来米,但水很深,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头顶。
七月十三,天像漏了似的,暴雨从早上下到傍晚。
萧天佑在小卖部门口搬啤酒箱,雨衣都没穿,浑身湿透了,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身子骨结实,肩膀宽宽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常年下河摸鱼,皮肤晒成了黑红色。
“天佑,雨这么大,别搬了,进来躲躲。”于长河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烟。
萧天佑摇摇头,把最后一箱啤酒摞好。
他回头看了眼河面,河水涨了不少,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
岸边钓鱼的卢根生已经收了竿,拎着马扎往上走。
“这水,三天都清不了。”卢根生走到小卖部门口,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天佑,你奶奶身体咋样?”
“老样子。”萧天佑拍拍手上的灰,“腿疼,走不动道。”
卢根生叹了口气。
他七十多了,在镇上住了一辈子,谁家的事都清楚。
萧天佑他爹萧成业八年前跑城里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趟。
这爷孙俩,就靠着萧天佑打零工和韩秀芹那点养老金过活。
“今年高考考得咋样?”于长河问。
“还行吧。”萧天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分数还没出来,估摸着能上个二本。”
于长河点点头,从柜台上拿了瓶矿泉水扔过去。萧天佑接住了,拧开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河面。他心里有事。
昨天晚上爸打电话来了。
萧成业在电话里说,他在城里找了个活儿,这个月工资还没结,生活费得晚几天寄。
萧天佑说没事,他自己在烧烤摊打工能挣够学费。
萧成业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照顾好你奶奶”,就挂了。
这句话,萧天佑听了八年。
他八岁那年夏天,萧成业喝醉酒跳河,他跳下去救,爹却推开他,吼了句“别管我,照顾好你奶奶”。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跟刻在他脑子里似的,怎么都忘不掉。
雨终于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河堤上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散步。暴雨过后,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
萧天佑蹲在小卖部门口,啃着于长河给的肉包子。他大口咬着,腮帮子鼓鼓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抬头看去,三个年轻女人顺着河堤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穿着白裙子,头发染成栗色,正拿着手机对着河面拍照。
后面两个一个穿红T恤,一个穿蓝衬衫,嘻嘻哈哈地聊着什么。
“外地人吧?”于长河探出脑袋,“这个点儿来河边玩,也不怕掉进去。”
话音刚落,就听“扑通”一声。
三个人都愣了。
白裙子的女人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河水太急,她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冲出去两三米。
她朋友伸手去拉,身子一歪,跟着掉下去。
第三个吓得往后退,结果踩到湿滑的青苔上,也摔了进去。
岸上的人全傻了。
“救人啊!”有人喊了一声。
河堤上乱成一团。有人掏手机打电话,有人跑去拿竹竿,有人吓得大喊大叫。卢根生扔了马扎就往河边跑,可他七十多了,跑几步就喘。
于长河抓起柜台上的绳子要冲出去,可一看那翻滚的河水,脚又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萧天佑已经甩了拖鞋。
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扔,帽子也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河堤边。
“天佑!”于长河喊了一声,“水太急了!”
萧天佑没回头。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像条泥鳅一样扎进水里。岸上的人只看见他脚底溅起一蓬水花,人就不见了。
几秒后,他从水里冒出头,已经游出去五六米了。
02
萧天佑的水性,是这条河练出来的。
六岁那年,他就在河底摸过鱼。八九岁能在水里憋两分多钟。镇上的老人都说,这小子是水里生的,水里长的。
可他知道自己怕水。
不是怕淹死,是怕想起那天的事。
八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萧成业喝了两斤白酒,摇摇晃晃走到河边,一头栽进去。他跳下去拽,爹却推开了他。
“别管我,照顾好你奶奶。”
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游到第一个女人身边时,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色发青。萧天佑从她背后绕过去,一只手箍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使劲划水。
“别乱动。”他喊了一声。
可那女人吓傻了,手脚在水里乱扑腾,差点把他按下去。萧天佑憋着气,费了好大劲儿才稳住她。他拖着人往岸边游,河水太急,每游一米都费劲。
岸上的人都在喊,有人递竹竿过来。
卢根生站在浅水里,接过竹竿往前伸。萧天佑够着了,借着力往前拽。于长河也跳下来,两个人把那女人拖上了岸。
她趴在地上咳了好久,吐了好几口水。
“还有一个!”有人喊。
萧天佑抹了把脸,回头看见第二个女人正在水里扑腾。她已经快没力气了,脑袋一起一伏的,眼看就要沉下去。
他又跳进去了。
这次他游得快,十秒钟就到了。
那女人比第一个矮小些,穿着红T恤,这会儿T恤漂在水面上,像个气球。
萧天佑抓住她的胳膊往后拽,她倒是没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怕,别怕。”他一边划水一边念叨,“马上就到了。”
他把她拖到岸边,于长河和卢根生合力把人拉上来。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萧天佑喘着粗气,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还有第三个!”于长河指着河心,“那个穿白裙子的!”
萧天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心漂着一个人,已经快不动了,只偶尔扑腾一下。更糟的是,她正在往河道的拐弯处漂,那边水更急,水下还有暗流。
“天佑,要不你再歇歇?”卢根生拉住他,“等救护车来。”
“救护车来了人也凉了。”萧天佑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又扎进水里。
这一次,他觉得不对劲了。
昨晚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虽然吃了药,但身体还没缓过来。
刚才连救两个人,已经把他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游出去,每划一下都觉得胸口火烧火燎,腿也开始发软。
他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游到第三个女人身边了。
她漂在水面上,头发散开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条腿被水草缠住了,正使劲挣扎。
萧天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猛地一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救……救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我带你上去。”萧天佑说。
他潜下去,把缠在她脚上的水草扯开。然后绕到她背后,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使劲划水。
可刚才消耗太大了。
他划了十几下,感觉像在原地踏步。河水太急,把他们往下游冲。岸上的人群越来越远。
萧天佑咬着嘴唇,拼了命地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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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秀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煮粥。
她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听说是孙子跳河救人,她碗都顾不得放,直接往外跑。
跑到河边的时候,她看见孙子的拖鞋扔在岸边,手机扔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婶儿,你别急。”于长河扶住她,“天佑水性好,没事的。”
韩秀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她看见孙子正拖着一个人往回游,那姿势她太熟悉了。
萧天佑小时候,她就是这么教他的。
可她也看出来了,孙子的力气快用完了,划水的节奏越来越慢,头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天佑……”她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
河心,萧天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蹬一下都使不上劲。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能勉强勾住肖雨彤的腋下。他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沉,水涌进嘴里,又腥又苦。
离岸边还有五六米。
他看见卢根生站在浅水里,举着竹竿。于长河也在喊:“加油!天佑!再加把劲儿!”
可他使不上力了。
他想松手。
松手自己就能浮上去。卢根生他们能捞起那个女人,他不用管了。他累了,真的累了。
八年前的事又浮上眼前。
他使劲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掉。可它们就像粘在脑子里似的,怎么都赶不走。他把肖雨彤往前推了一把,觉得自己真的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肖雨彤动了。
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头耷拉着,水呛得她直咳。可就在萧天佑要松手的那一瞬,她忽然清醒了。
她死死抓住萧天佑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萧天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她凑到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松手吧,我肚子里还有个没出生的,救我一个值了。”
萧天佑愣了。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不是吃胖了,是怀孕了。
她是个孕妇。
岸上的人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萧天佑愣住了。他整个人僵在水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他们看见他哭了。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进河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咬破了嘴唇,血和着河水一块儿咽进肚子里。
萧天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八岁的他被父亲推开,他哭喊着往回游,挣扎着想再跳下去,可奶奶死死按住他,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你救不了他,你爹不要你救了。”
为什么不要他救了?
因为爹觉得他还小,觉得不值得为他搭上一条命。
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她也觉得不值得。
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搭上自己的命吗?
萧天佑咬了咬牙,把肖雨彤狠狠往前一推。
04
岸上的人全哭了。
韩秀芹跪在河堤上,老泪纵横。她看着孙子把那个女人推上岸,自己却沉了下去。河水翻滚了几下,冒了几个泡,然后什么都没了。
“天佑!”韩秀芹使劲喊,嗓子都喊破了。
于长河和卢根生把肖雨彤拖上岸,她趴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大口河水。可她没顾上喘气,就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河心。
河面平静了。
什么都没有了。
“快打120!”于长河喊着,手里还在抖。
岸上乱成一团。
有人打120,有人报警,有人在哭。
郑玥婷抱着程慧敏,两个人都哭得说不成话。
她们看着河面,不敢相信那个救她们的小伙子就这么沉下去了。
肖雨彤跪在岸边,浑身都湿透了,白裙子贴在身上,薄薄的一层。她看着河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站起来。
“雨彤!”郑玥婷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肖雨彤没说话,她看着河面,腿往前迈了一步。
“你疯了!”郑玥婷扑上去,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你还要跳?你知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肖雨彤包里那张诊断书,想起那张B超单,想起这三个月肖雨彤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忽然明白,肖雨彤不是自己掉进去的,她是自己跳的。
“让开。”肖雨彤说,声音哑哑的。
“我不让!”郑玥婷死死抱住她,“他已经为了救你沉下去了,你还想干什么?你还想让别人也搭进去吗?”
肖雨彤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她心里。
是啊,那个小伙子已经为了救她沉下去了。她再跳下去,他的命就白搭了。
她忽然跪在地上,趴着哭起来。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孕妇跪在河堤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河水声,压过了救护车越来越近的鸣笛。
于长河和卢根生还在水里摸。
他们没敢停。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他们不甘心。
“天佑!”卢根生喊了一声,“天佑!”
河面还是静静的。
韩秀芹坐在河堤上,已经没力气哭了。她看着河水,想起八年前。八年前儿子跳河,孙子跳下去救。现在孙子也跳河,自己却救不了他了。
她又想起萧天佑的母亲。
那是个瘦瘦的、爱笑的女人。二十年前,她落水时抓着韩秀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婶儿,帮我照顾好天佑,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韩秀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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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长河摸到萧天佑的时候,他正卡在河底的一根枯树根上。
水太浑,看不清东西,只能靠手感。于长河憋着气,顺着树根往下摸,摸到一条胳膊,冰凉冰凉的。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拽。
卢根生也下来了,两个人合力,把萧天佑从树根里拽出来。
拖上岸的时候,萧天佑已经没动了。脸色青紫,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块冰。
韩秀芹看见孙子的样子,差点晕过去。可她硬撑着,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地上。
“天佑……”她摸了摸孙子的脸,冰凉冰凉,“你醒醒,奶奶在这,你醒醒啊……”
萧天佑没反应。
于长河蹲下来,把萧天佑的头往后仰,开始做心肺复苏。他压了几下,没反应。他又压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让开!”卢根生推开他,自己跪下去。
他七十多了,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压。
一边压一边念叨:“小子,你才十八岁,你得活过来。你奶奶还等着你养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不能让一个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韩秀芹站在旁边,攥着围裙角,嘴唇咬得发白。
救护车还没来。镇上的路不好走,从县里过来至少还要十分钟。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毛巾,有人拿着衣服,有人拿着热水。可这些都没用,这个年轻人躺在河堤上,一动不动。
肖雨彤跪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天佑。
她看见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看见于长河和卢根生轮流按压,看见韩秀芹跪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摸孙子的脸。
她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让我看看。”她说。
于长河愣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肖雨彤跪在萧天佑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心跳很微弱,几乎快停了。
她咬了咬牙,开始使劲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很标准,比于长河和卢根生专业。她在省城学过急救,是公司组织的培训。
可以她现在的身体,做这个太费劲了。
她压了几下,额头上就全是汗。她咬着牙,又压了几下。手开始发抖,胸口疼得厉害,可她不敢停。
“咳咳……”忽然,萧天佑咳嗽了一声。
萧天佑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河水。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神有点涣散,然后渐渐聚焦。
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他身边,穿着白裙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肖雨彤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韩秀芹扑上去,把孙子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你吓死奶奶了,你吓死奶奶了……”
萧天佑靠在奶奶怀里,咳嗽了几声,笑了笑。他看见肖雨彤还跪在旁边,肚子微微隆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好好地待在她肚子里。
他松了口气。
肖雨彤看着他,忽然低下头,轻轻说了句:“谢谢。”
萧天佑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又咳了几口。
救护车终于来了。
几个医生护士跑过来,把萧天佑抬上担架。
韩秀芹跟着上了车,临走时回头看了肖雨彤一眼。
肖雨彤站在河边,风吹得她裙子飘起来,她看着救护车远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程慧敏和郑玥婷走过来,扶住她。
“走吧,先回住处。”郑玥婷说。
肖雨彤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河。
河水还在流,不急不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6
萧天佑被送到县医院时,已经恢复了意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体力透支加肺部进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没什么大碍。
韩秀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奶奶,你别哭了。”萧天佑说,“我这不是没事吗?”
韩秀芹没理他,拿了块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要把人急死。”
萧天佑笑了,“我比我爹强,我活着上来的。”
韩秀芹拍了他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她坐在床边,攥着孙子的手,像是怕他一眨眼就没了。
萧天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女人。
她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一个孕妇,为什么要死?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她是自己跳的。
萧天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苍白的脸,冰凉的手。
“奶奶,那个女人呢?”他问。
韩秀芹愣了一下,“哪个?”
“穿白裙子的那个。”萧天佑说,“就是最后那个。”
韩秀芹想了想,“她跟她朋友回住处了。刚才护士说,她们住在镇东头那个旅馆。”
萧天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总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她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被救的人,更像一个已经放弃的人。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救我一个值了。”
什么值了?
命值了?
还是其他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心里藏着事,藏着很大的事。
第二天一早,郑玥婷来医院看他。
她买了一大袋子水果,还有一罐奶粉。她站在病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进来吧。”萧天佑说。
郑玥婷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萧天佑笑了笑,“你家那个呢?”
郑玥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肖雨彤。“她……”郑玥婷犹豫了一下,说,“她挺好的,就是有点不舒服,不能来看你。”
萧天佑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郑玥婷忽然问。
萧天佑愣了一下,“什么?”
“你又不认识我们。”郑玥婷说,“你为什么要跳下去救?那个水那么急,你不怕吗?”
萧天佑想了想,说:“怕啊,可你们都掉进去了,我不救,谁救?”
郑玥婷看着他,眼睛红了。
“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我们都……”
萧天佑笑了笑,“没事。”
郑玥婷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告诉雨彤是我说的,她不让别人知道。”
萧天佑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是自己掉进去的,”郑玥婷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她是自己跳的。”
虽然萧天佑已经猜到了,但听郑玥婷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为什么?”他问。
郑玥婷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天佑。
那是省城医院的诊断书。
萧天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胰腺癌晚期。”
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她不知道是自己怀孕以后才得的病,还是得病了以后才怀的孕。”郑玥婷说,“总之,她那个男人听说她怀孕了,又查出来这个病,就跑了。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她来青石镇,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了结自己。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不想让他们看见她最后的样子。”
萧天佑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诊断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告诉她是我说的。”郑玥婷说,“她不让我告诉别人,说是怕别人觉得她可怜。”
萧天佑点点头,“我知道。”
郑玥婷走了以后,萧天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树叶绿油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看着那些阳光,忽然觉得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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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雨彤没有来看他。
她在镇东头那个小旅馆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郑玥婷端来饭,她也不吃,说没胃口。
第二天,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听见妈妈的声音,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她忍住没哭出声,只说了一句:“妈,我在外面旅游呢,过几天回去。”
妈妈说:“好,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第三天,她起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一个人走出旅馆,去了医院。
她到的时候,萧天佑正靠坐在床上看书。见她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来了。”
肖雨彤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扎起来了,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坐。”萧天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肖雨彤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萧天佑说,“医生说今天就能出院了。”
肖雨彤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那个……”她抬起头,看着萧天佑,“我……”
“我知道。”萧天佑打断她,“郑姐都跟我说了。”
肖雨彤愣了。
“她说你不是掉下去的,是自己跳的。”萧天佑说,“她说你得了病,那个男人跑了,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肖雨彤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告诉别人。”她小声说。
“不会的。”萧天佑说。
肖雨彤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可那天,我差点害死你。”
“你没害死我。”萧天佑说。
“如果我当时早点松手……”肖雨彤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姐。”萧天佑忽然喊了一声。
肖雨彤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你跟我说,”萧天佑看着她,“救你一个值了。可你知道吗,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也值。你也是那个小东西的妈,你值不值?”
肖雨彤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那个病能不能治好。”萧天佑说,“可我知道,你现在还活着。你活着一天,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就多活一天。你要是死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肖雨彤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可我撑不下去了。”她说,“我太累了。一个人扛着这个病,扛着这个孩子,什么都扛着。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你就别一个人扛。”萧天佑说,“你不是一个人。”
肖雨彤摇摇头,“你不懂。”
“我懂。”萧天佑说,“我八岁那年,我爸跳河,我跳下去救他,他推开我,说‘别管我,照顾好你奶奶’。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受吗?我觉得我爸不要我了,他觉得我救不了他。”
肖雨彤没说话。
“后来我慢慢懂了。”萧天佑说,“他不是不要我,他是怕我出事。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我冒险。”
他顿了顿,看着肖雨彤,“就像你一样,你也是怕我出事。你觉得你这条命不值钱,不想让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因为你搭进去。可你知道吗,你这条命,比你想象的贵多了。”
肖雨彤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萧天佑说,“别死了。活着吧。你活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就能活着。你活着,我救你的那条命就没白费。”
肖雨彤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她问,“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萧天佑笑了,“我知道活着比死了难多了。可我也知道,活着才有机会。”
肖雨彤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忽然站起来,说:“我走了。”
“姐。”萧天佑喊住她,“你答应我,别死了。”
肖雨彤没回头。
她走出病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
她蹲在那儿,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