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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医生,初心就是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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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耕小肝癌早诊,以医者初心,书写中国肿瘤医学突围之路。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7月1日,96岁的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终身荣誉教授、复旦大学肝癌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汤钊猷荣获“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本文系汤钊猷院士的口述,由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力奋采访、撰述。



“一科三院士”。汤医生与两位院士弟子。樊嘉(左)、周俭(右)



汤钊猷院士与张力奋教授访谈后留影

基于张教授40多小时的系统访谈,辅以一手资料、档案、老照片与文献,《我的九十六年——汤钊猷医生口述史》(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历经3年完成,将在今年8月的上海书展首发。汤医生失而复得的首部医学科普书稿,完成于1964年。这部特殊年代的医学史文献,此次也将作为附录同时出版。



探索甲胎蛋白的秘密

小肝癌的调查研究,是从江苏启东开始的,1972年我就曾参加上海组团到启东的调研。20世纪70年代初,国外有研究发现,肝癌病人的血液中甲胎蛋白的指标普遍偏高。同时比较一致的结论是,“甲胎蛋白指标与肝癌早期诊断无直接关联”,但我对此将信将疑。我们在启东参加了大规模的普查,注意到第一批验血甲胎蛋白阳性的人群,没有肝癌临床症状,非常正常。但是一年后,其中80%的阳性者死于肝癌。因此甲胎蛋白很可能是早期肝癌的关键标志物。但是直觉不是证据。如何证明两者之间的关系呢?



1972年,到江苏启东现场调研,前排左四为汤钊猷

1975年,上海的一支肝癌医疗科研队,去启东驻扎调查一年,我任队长。我和团队住在启东肝癌研究所里面,有个集体宿舍。一两个月回上海探亲一次。那时候上海到启东至少要一整天,坐船,第二天才到。出了码头,当地安排人骑单车接我们,坐在自行车后座,路上一个多小时才到启东县城,极不方便。一开始,我们下乡调研,开始用甲胎蛋白做早期肝癌普查,调查启东地区肝癌高发的成因,上医科研团队起了很大作用,不单是临床医生,还有搞基础医学、流行病的同事。与此同时,苏德隆教授和团队发现启东肝癌高发病率可能与当地居民饮用河水、沟塘水有关系。污染源头是水,就必须改变水源,“改水、防霉、防肝炎”七字方针,其中改水最主要,改为深井水,后来有了自来水,并开始重视防霉。当地农民的主粮是玉米,都摆在床底下,人睡在上面,潮湿得很,很容易发霉,生成黄曲霉素,肝癌发病率就高了。改了这两个习惯后,肝癌的发病率有所下降。



2017年,汤院士和他1975年主刀的肝癌病人,病人当时已是102岁寿星

在启东,我们通过验血查到很多甲胎蛋白指标呈阳性,但没有任何症状的人群,能吃能睡能下地劳动,与健康人无异,同位素扫描也没有占位性病变。怎么证明他们体内有没有小肝癌呢?那时虽然已有超声检查,但是只有A超,只能看到波形,更没有CT、磁共振成像。



20世纪80年代,汤医生工作中

我们想证明,如果甲胎蛋白阳性,它是不是早期肝癌?唯一的方法是动员他们接受手术“探查”。只有手术打开肚皮,看是否能够找到肝癌,也就是“手术验证”。要阳性患者同意接受手术谈何容易!一是病人体征正常,没有不适。二是当年的肝癌手术风险极大。术后一个月内,三四个人平均就有一人死亡。万一开进去,查出不是肝癌,那就平白无故白挨一刀,只能缝起来。如果后来又因为肝癌死亡,又是麻烦,怎么解释?仅凭甲胎蛋白阳性作诊断,却完全不知肿瘤具体在肝脏哪个部位,就好比一粒小小的花生米藏在猪的肝脏内,只能开刀时靠双手仔细寻摸。

首次完成“无症状”确诊

幸得启东当地卫生部门的帮助,先说服了一位甲胎蛋白阳性患者手术。他无症状,也没摸到任何肿块。术前我们还确定了预案:开刀后,如果不是肝癌怎么办?如果开刀后死亡,又该怎么办?当地卫生局甚至准备好了救护车待命,不是为病人准备,而是给医生的。万一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必须先把医生塞进救护车运走,以免家属与医生发生直接冲突。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开刀反而死了,家属一定不能接受。幸运的是,手术十分顺利,并在他肝脏内发现一粒枣子大小的肿瘤。我们首次完成了无临床症状早期肝癌的确诊,我的同事余业勤医生起了很大作用,可惜他早逝。



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同年汤钊猷与两位中国同行共享美国癌症学会“金牌奖”

之后,我们根据甲胎蛋白指标筛选可疑的早期肝癌患者,开一个刀,确诊一个,更多的临床实践和数据验证了这个发现:利用甲胎蛋白和肝功能检测可以查出早期小肝癌。医生通过这些检查就可以发现毫无症状的小肝癌患者,由过去的“死后诊断”(即尸检发现肝癌)、“临床诊断”(即病人有明显临床症状和体征),进入“亚临床诊断”(即毫无症状的早期发现)的阶段。

1971年,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有个外科医生发现,1905年到1970年,长达65年,全世界肝癌病人中存活五年以上的,他只找到45个。其他疗效也不理想。比如肝移植,首例是1963年,后来效果也不是很好。到了20世纪90年代,基本结论是肝移植只对小肝癌有用。也就是说,肝移植成功的一个前提,就是早期发现,晚期就没效了。20世纪90年代少数晚期病人,通过用药将肿瘤缩小后再施行手术。

1976年,我在上海忙着开刀。当时开刀条件很差。有些开刀房冬天没暖气,冰冻一样。夏天又没有空调。我只能让护士拿点冰块摆在手术室,降降温。在启东调研期间,我患了高血压,又碰上唐山大地震后的余震,在启东的露天帐篷里住了好几个月,睡觉睡不好,后来开始吃中药丹参片,体内通畅后,氧气供应也改善了,就都好办了。



汤钊猷与妻儿对镜自拍,摄于20世纪50年代末

1978年10月,有关小肝癌研究的首篇论文在《中华医学杂志》中文版发表。一年后,又在《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发表。当时要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自己要付出版费,这成为一个大问题,中国尚贫困,一点外汇都没有。出版费具体多少钱,我已没有印象,反正付不起的。之后我在国外医学期刊发表论文,都是约稿,均有言在先,不付出版费的。Chinese Medical Journal是国内地位最高的英文医学期刊,但当时它在国际上没有正常发行渠道。虽然每期发行5000册,但外国同行通常是看不到的。



1979年,汤钊猷获美国癌症学会“金牌奖”时与诺贝尔奖获得者DNA双螺旋发现者Watson会见

第一次参加国际癌症大会

我和外国同行的第一次接触是1977年。中山医院要我接待一个高规格的美国医学代表团,他们先去了北京。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我第一次用英文接待外宾,完全靠我中学的英文基础。

作报告要用彩色幻灯片,怎么弄,我去买了彩色植绒纸,把要报告的英文句子送到印刷厂印出来,再叫护士帮我剪开,贴在植绒纸上。涉及小肝癌手术的,再把手术标本的照片贴上去,最后拍彩色正片,变成幻灯片。新中国成立后我改学俄文,除了看医学文献,根本没机会讲英文,也没有听的机会。现在接待他们,突然要用英文了。

说是代表团,其实就几个人,团长是罗伯特·古德(Robert Good)教授,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主任,其他成员来自美国癌症学会、休斯敦的MD安德森(MD Anderson)癌症中心。当时斯隆—凯特琳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癌症研究中心。我们在中山医院的外宾接待室迎接他们。那时我们的小肝癌研究已经相对成熟,我用幻灯片向他们作了报告。

1978年Robert Good再次专程来访,以核实我们的研究成果,他不仅去查房看了术后的肝癌病人,每个病人都要打开绷带看刀口,还到开刀房看小肝癌开刀,看了刚手术切除的标本。他对我说:“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为什么不到国际上发表?到国际会议上作报告?”1971年—1976年,我们总共在上海用甲胎蛋白筛查了将近200万人次,1974年—1980年,在启东筛查了131万人次,我们医院筛查超过30万人次。其间,诊断出的早期癌症病人超过40%最后治好。我们做医生的,初心就是救命。

1978年,我随中国医学代表团首次出国,去阿根廷出席第12届国际癌症大会。会期五天,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提前递交了有关小肝癌研究的论文。中国到阿根廷路途遥远。一开始我们不晓得会那么远,单程飞过去就花了34个小时。先从上海到北京,再飞巴黎,中途经停巴基斯坦,要17小时。再由巴黎飞布宜诺斯艾利斯,还要17个小时。



1978年,阿根廷国际癌症大会。汤医生首次出国,在会上主动要求发言,中国“小肝癌研究”震惊国际

国际癌症大会,林兆耆教授以前去过,应该还是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它每四年开一次。以前没出过国,我的第一份中国护照就是那次申请的,还专门跑了趟北京。我家里有一套旧西装,浅灰色的,还可以穿,就去做了一套新的中山装。那件旧西装是父亲留给我的,他年轻时曾在美国留学读书。新中国成立前我们在上海的日子艰难,穷得不得了,他曾写信给他的一位美国同学,同学曾寄来一些衣服,其中就有这件西装。父亲没怎么穿,给了我。我结婚时穿的西装就是这件旧西装。西裤还得另外再配。

不辜负一万元巨额差旅费

我们代表团成员共10人。团长是吴桓兴教授,北京医科院肿瘤医院院长。他是华侨,出生在印度洋岛国毛里求斯,曾在比利时、英国和法国深造、进修,主攻肿瘤的放射治疗。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过上海肿瘤医院院长。他的法文很好,交往能力也很强。为这次国际会议,国家为每人耗费一万元人民币,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代表团成员,多半来自上海和北京,有搞生化的,搞药理的,搞放疗的,搞同位素的。除了少数几位,我们大多数都没出过国,特别是我们年轻一辈。中国与外界隔绝了很长时间,除了阅读,我们英文用得极少。代表团里,两位年纪大的,日常英语还可以,年轻的似乎都不大行。



汤院士展示1979年从纽约带回的苹果台式电脑

中国代表团在会上遭受了冷遇。会期五天,我的发言被安排在最后一天的下午。原先说是讲5分钟,后来说有闭幕式,只能缩短到3分钟。第四天的肝癌专题会议,有六位专家应邀报告,没有中国。我在下面听,觉得外国同行的研究对提高肝癌疗效没什么新东西,价值不大。原先我觉得西方国家的癌病研究要比中国发达很多,但是会上所见觉得中国做得也不差,特别在肝癌领域。我举手要求参与讨论。如果我们的东西不比人家好,我怎么敢出来讲?大会主席说可以。那天我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他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说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

刚好我随身带了七张幻灯片,就小肝癌早诊早治作了简短报告。其中一张幻灯片显示,小肝癌切除后生存五年者达到七成,未手术者五年后无一生存。从未出席过国际会议,几百人的场合,我不晓得何来这么大的胆子。主席问台下,大家有什么问题?中国有经验。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幸好有备而来。1977年开始,我陆续已有三四次作英文报告的机会。每次都事先做幻灯片,写英文的大纲和说明,再事先全部背出来。中国代表团里,我可能是最活跃的,机会难得,想跟同行多接触,也不辜负一万元的巨额差旅费。

听完我的报告,国际肝病协会的第六任主席说,他要推荐我成为国际肝病协会(IASL)的会员,我当然同意。后来才知要当选国际肝病协会会员,惯例是先成为地区的会员,即亚太肝病协会。我是破例的。



汤钊猷院士与张力奋教授查阅原始资料

1978年,对我是很重要的一年:我首次出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作为上海市先进个人,我的居住条件明显改善,分到一套万体馆边上当时上海最现代的高层公寓。新居在裕德路上,不用自己装修,是市政府为奖励各行各业的先进模范而建的。次年我升为副教授。1982年晋升教授,虚年已53岁,开始招收博士生,工资涨到了125元7角3分。“文革”期间根本就没提过职称,耽误了我们这代人。

(汤钊猷/口述 张力奋/撰文)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刘 芳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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