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站在厨房里切着菜,指尖传来的痛感让我停下动作。菜刀压在葱段上,却怎么也切不下去。
不是刀钝,是我走神了。
客厅里传来岳父看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什么。岳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择菜,偶尔咳嗽两声。这个画面我已经看了八年,从我和妻子结婚那年开始,他们就住在我家这套90平的两居室里。
"小赵,今天买的排骨够吗?要不要再炖点土豆?"岳母的声音从阳台飘过来。
"够的,妈。"我应声,继续切葱。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晴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姐也回来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顿了顿。小姨子苏雨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回来了,每次都是吃完饭就走,来去匆匆。她有自己的房子,有车,在市中心上班,按理说没必要这么频繁地往我们这个老小区跑。
但我没多想,回复:"好。"
切完葱,我从冰箱里又拿出一条鱼。岳父爱吃红烧鱼,每周至少要做两次。这些年我把他们的饮食习惯摸得一清二楚:岳父不能吃辣,岳母牙口不好要炖烂一点,苏晴喜欢酸甜口,小姨子......小姨子每次来都只是动几筷子,说要减肥。
刮鱼鳞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见岳父岳母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本来要敲门送水,却听见岳母说:"老头子,你说这笔钱......"
岳父打断她:"先不说,等雨雨回来再商量。"
我端着水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最后还是轻轻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转身走了。
那笔钱,应该是指拆迁补偿款。岳父岳母老家的房子今年被征收了,据说补偿了三百三十万。这个数字是苏晴告诉我的,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三百三十块。
我没问这钱怎么分配。不是我的钱,我没资格问。
但今晚小姨子又要来,而且岳父岳母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鱼下了锅,油烟升起来。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鱼肉,突然想起八年前。
那年岳父岳母说老家房子漏雨,想来城里住一段时间。苏晴问我,我说没问题,住吧。我以为"一段时间"是三个月,最多半年。
结果一住就是八年。
01
小姨子苏雨是晚上六点半到的。
她开着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楼下,踩着高跟鞋上楼,进门第一句话是:"爸妈,我来了。"
然后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雨雨来了,快坐快坐。"岳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那种笑容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至少对我,她从来没这样笑过。
苏雨把包放在茶几上,在岳母身边坐下:"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咳嗽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岳母拉着女儿的手,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一个汤快好了,我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差不多,关火。
"可以吃饭了。"我端着汤出来。
苏晴从房间里出来帮忙摆碗筷。她今天下班回来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连岳母叫她都是隔着门应一声。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最近公司在裁员,她的部门也在观察名单上。
六个人坐下,桌上八道菜一个汤。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工作日我要上班,只有周末才有时间买菜做这么多。平时都是岳母做饭,但她做的菜岳父说太咸,苏晴说太油,小姨子来的时候更是碰都不碰。所以每次小姨子回来,我就得亲自下厨。
"小赵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岳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
我笑笑没说话,给岳母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苏雨动了几筷子,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看向岳父岳母:"爸妈,那个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岳父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苏晴。
气氛突然凝固了。
我端起碗,慢慢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这些年学会的生存技巧——在这个家里,很多事不是我该参与的,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分就行。
"雨雨,吃饭呢,有事吃完再说。"岳母打圆场。
"妈,这事不早点定下来,我那边也不好安排。"苏雨的语气有点急,"您和我爸也商量这么久了,总得有个结果吧?"
苏晴放下筷子:"姐,什么事啊?"
"拆迁款的事。"苏雨说得很直接,"我和爸妈商量了,这笔钱我有用处,想让爸妈全给我。"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三百三十万,全给她?
苏晴也愣住了:"全给你?那爸妈怎么办?"
"爸妈跟着我过啊。"苏雨说,"我在市中心看好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正好可以接爸妈过去住。你也知道我这两年生意做大了,需要资金周转,这笔钱对我来说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个完美的方案。
我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但我还是一勺一勺地喝。
"可是......"苏晴看向父母,"爸妈在这住了八年了,搬走的话......"
"在哪住不是住?"苏雨打断她,"再说这房子也小,两室一厅挤六个人,多不方便。我那套房子大,爸妈住着舒服。"
六个人?
我抬起头。
"姐,你说六个人?"苏晴的声音有点紧,"我和赵明不也住这吗?"
"你们又不过去。"苏雨很自然地说,"你们住你们的,爸妈跟我住。这不是挺好的吗?"
原来在她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我和苏晴。
岳父咳嗽了一声:"雨雨,这事......"
"爸,您就别犹豫了。"苏雨握住岳父的手,"我是您女儿,我接您过去享福,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这笔钱我真的急用,您要是不给我,我那个项目就黄了。"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雨雨,不是妈不想帮你,这钱......"
"妈,这钱本来就是您和我爸的,您想给谁就给谁。"苏雨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您二老的。"
我终于明白这几天他们欲言又止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不是想征求我的意见,他们只是在想怎么开口告诉我他们要走了。
苏晴脸色很难看:"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八年是谁在照顾爸妈?赵明每天做饭洗衣服,爸生病是谁半夜送去医院的?妈腿摔了是谁背着上下楼的?你回来过几次?"
"我工作忙。"苏雨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再说我也给过生活费啊。"
"每个月一千块,够干什么的?"苏晴的声音大了起来。
"苏晴!"岳母呵斥道,"你姐姐自己还要养家,能给一千已经不错了。"
苏晴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八年,每个月的水电煤气费、买菜钱、岳父的药费、岳母的营养品,加起来至少三千块。小姨子每个月给一千,剩下的都是我和苏晴出。
但现在岳母说"能给一千已经不错了"。
我放下勺子,站起来:"我去盛汤。"
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我背对着他们,手撑在灶台上。汤锅里还有大半锅汤,热气已经散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我没有生气。
真的,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突然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
02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岳父岳母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打电话,我一进门他们就挂断。岳母做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锅里的菜出神,直到我提醒她火大了才回过神来。
苏晴跟我提过几次那天的事,我都说:"你爸妈的钱,他们想怎么处理是他们的自由。"
"可是他们要跟我姐走了。"苏晴坐在床边,声音很低,"这八年......"
"这八年我们也没吃亏。"我打断她,"你爸妈在,家里有人做饭,省了不少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最后变成我做饭,虽然每个月要多花几千块,虽然两室一厅住六个人确实挤,但我从来没觉得吃亏。他们是苏晴的父母,我也该叫声爸妈,照顾他们是应该的。
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这样离开。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岳父岳母和小姨子。
"小赵回来了?"岳母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换鞋,"你们聊,我去洗澡。"
"等等。"苏雨叫住我,"正好你也在,有些事说清楚比较好。"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
"我已经把房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能交房。"苏雨说,"到时候我会请人帮爸妈搬家,你们不用操心。"
"嗯。"我点点头。
"还有,这些年麻烦你们照顾爸妈了,我知道你们也花了不少钱。"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五万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五万块。
八年,每年六千多。
我没接那个信封:"不用了。"
"你别客气......"
"我说不用了。"我打断她,语气还是很平静,"照顾爸妈是应该的,不需要钱。"
苏雨愣了一下,把信封收回去。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个......"岳父开口,"小赵,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我和你妈也不是不知道感恩,只是雨雨那边确实需要钱,而且她也说了会照顾我们,所以......"
"我明白。"我说,"你们做什么决定都行,不用跟我解释。"
我是真的明白。
钱当然要给亲生女儿,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一个外人,凭什么对人家的钱指手画脚?
但我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八年,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但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外人。外人可以用,可以麻烦,但涉及到真正重要的事,外人永远不配参与。
我去浴室洗澡,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刷着。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岳父岳母了。岳母在看电视,岳父在阳台抽烟。我走进房间,苏晴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别哭了。"我说。
"我没哭。"她倔强地说,但眼泪又掉下来,"我就是觉得委屈。这八年我们对他们怎么样,他们心里没数吗?我姐回来吃顿饭,我妈就笑成那样。我们天天伺候着,倒好像欠了他们的。"
我坐在她旁边,拍拍她的背。
"你说句话啊。"苏晴看着我,"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气完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苏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对不起你。"
"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他们......"
"他们是你爸妈。"我说,"你没办法选择父母,但我可以选择怎么面对这件事。"
怎么面对?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家从明天开始,会变得不一样了。
03
拆迁款到账是在周五。
岳父一大早就去银行,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反复看银行短信,三百三十万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
"老头子,真到账了?"岳母凑过去看。
"真到账了。"岳父的手有点抖,"这么多钱,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我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听见这话没什么感觉。三百三十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这钱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旁观者。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父心情很好,破天荒地说要喝点酒。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他倒了一小杯。
"小赵啊。"岳父端起杯子,看着我,"你和苏晴结婚也八年了,还没孩子,是不是该抓紧了?"
我愣了一下。
这话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爸,我和苏晴商量过,暂时不要。"我说,"工作还不稳定,养孩子压力太大。"
"压力大是大,但总得要啊。"岳父说,"你看雨雨家,两个孩子多热闹。"
岳母在旁边点头:"就是,你们也该要了。趁我和你爸还能动,还能帮你们带带。"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帮我们带?
等他们搬去小姨子家,还怎么帮我们带?
苏晴放下筷子,说:"爸妈,你们不是要搬走吗?到时候怎么帮我们带?"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谁说我们要搬走?"
"我姐不是说了吗,接你们去她那住。"
"那是说说而已。"岳母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再说了,你姐那边房子还没装修好,起码得几个月。这几个月我们不还是在这吗?"
我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真的要马上搬走,他们只是想先拿到那笔钱的支配权。至于什么时候搬,搬不搬,都是后话。
苏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这钱......"她忍不住问。
"这钱当然是给雨雨了。"岳父说得理所当然,"她急用,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那您和我妈以后怎么办?养老的钱呢?"
"有你们呢。"岳母说,"你和小赵又不是养不起我们。"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三百三十万,他们要给小姨子。养老的责任,却要我和苏晴担。
因为小姨子"急用",因为小姨子是女儿,因为小姨子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远远超过我们。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走进厨房,我开始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姨子发来的消息:"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有事要宣布。"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什么事需要"宣布"?不就是当着我们的面,光明正大地把钱拿走吗?
我没回复,继续洗碗。
碗洗到一半,苏晴走进来,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我说,"都说了哭没用。"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抹着眼泪,"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姐什么都不做,就能拿走所有的钱?我们照顾了他们八年,到头来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想要他们谢谢?"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谢了又怎么样?钱还不是一分都不会给你。"
"那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我反问,"跟他们闹?闹了有用吗?那是他们的钱,他们想给谁就给谁。我们没资格说三道四。"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别难过了。"我说,"反正也不是我们的钱,没了就没了。"
但我心里清楚,没了的不只是钱。
没了的,是这八年我一直以为的"一家人"。
04
周六晚上,小姨子订了一家私房菜馆。
这家店在市中心,人均三百多,我和苏晴以前从没来过。进门的时候,服务员鞠躬问好,带我们去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个人。小姨子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妆化得很精致,坐在主位上看手机。
"来了?快坐。"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
岳父岳母坐在她两边,看起来心情不错。岳母还特意换了件新衣服,是小姨子去年买给她的,平时舍不得穿。
我和苏晴坐在对面。
"人齐了,可以上菜了。"小姨子对服务员说。
菜很快上来,一道接一道,摆满了整张桌子。我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一道菜也要一百多。
"今天这顿我请。"小姨子举起杯子,"爸妈,谢谢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这次能帮我渡过难关,我真的很感激。"
岳父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对,一家人。"小姨子看向我和苏晴,"还要谢谢妹妹和妹夫这些年照顾爸妈,我知道你们辛苦了。等我这次生意做起来,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补偿。
又是这个词。
苏晴没说话,低头吃菜。
我也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有点甜,有点腻。
"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小姨子放下杯子,"我已经跟爸妈商量好了,这三百三十万我全拿走,用来做生意。爸妈以后就跟着我过,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雨雨,这事......"岳父欲言又止。
"爸,您就别担心了。"小姨子打断他,"我知道您和我妈舍不得苏晴,但您想想,我那边房子大,条件好,您住着也舒服。再说苏晴和赵明还年轻,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对吧?"
她看向我,笑得很得体。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吃菜。
"姐。"苏晴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钱你全拿走,爸妈以后的养老钱呢?"
"养老钱我会负责的啊。"小姨子说,"爸妈跟着我,我还能亏待他们?你就放心吧。"
"可是你刚才说生意需要钱,万一......"
"万一什么?"小姨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是觉得我会亏待爸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姨子放下筷子,"苏晴,你该不会是眼红这笔钱吧?"
"我没有!"苏晴的声音大了起来。
"够了!"岳母拍了一下桌子,"在外面吃饭,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鸡汤炖得很浓,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妈,我没吵。"苏晴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岳母看着她,"你姐说得没错,这钱是我和你爸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你有意见?"
苏晴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心疼。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跟父母顶嘴,什么事都顺着他们的意思。但现在,她为了给我们讨个说法,却被母亲这样呵斥。
"没意见。"我放下汤碗,平静地说,"爸妈的钱,想怎么处理是您二老的自由。"
岳母看了我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
"还是小赵明事理。"岳父说,"苏晴,你得跟小赵学学,别什么事都斤斤计较。"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吃菜吃菜。"小姨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岳母碗里,"妈,您尝尝这个松鼠鱼,特别好吃。"
岳母笑着说:"还是雨雨孝顺。"
我低头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股憋闷感也一起咽下去。
"小赵,你多吃点菜啊。"岳父说,"别光喝汤。"
"好。"我应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端起汤锅:"我去盛点汤。"
走出包厢,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服务员从旁边经过,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摇摇头说不用。
汤锅里还有半锅汤,热气腾腾的。我盯着那些浮在表面的油花,突然笑了。
笑自己这八年的付出,在他们眼里可能还不如这锅汤值钱。
笑自己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但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自己人。
笑自己还端着这个汤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要回到那个包厢,继续演完这出戏。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汤锅走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小姨子正在说:"所以就这么定了,爸妈,330万补偿款都给我。下个月我就让搬家公司过来,接你们去新家。"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而岳父岳母,只是沉默地点头。
我走到桌边,放下汤锅,坐下。
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有期待,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就好像,我只是来吃顿饭而已。
05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苏晴一进门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听见她在里面哭。我没去敲门,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
两室一厅,九十平,不大也不小。客厅里的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已经有些褪色。茶几上摆着岳父的老花镜和岳母的药盒。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衣服,有我的,有苏晴的,也有岳父岳母的。
这八年,这里是我的家。
但从明天开始,它会变成什么?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搬家公司"。
屏幕上弹出一堆信息,我一个一个地看,对比价格,查看评价。最后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点击在线客服。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需要什么服务?
搬家。
我要搬家。
"预约搬家,什么时候有空?"我打字问。
"请问您需要搬运多少东西?搬去哪里?"
我看了一眼房间。我和苏晴的东西不多,两个人的衣服,一些书,几件小家电。岳父岳母的东西倒是不少,但那不需要我管,小姨子会派人来收拾。
"不多,一车能装下。地址还没定,我明天去看房子,后天给你们回复。"
"好的,那您确定后联系我们,我们会安排师傅上门。"
我关掉对话框,开始浏览租房网站。
市区太贵,我看了看郊区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千五一个月,面积不大,但够我和苏晴住。
我保存了几个链接,准备明天下班去看。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房间里的哭声早就停了,我推开门,苏晴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睡了?"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
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
"我找了搬家公司。"我说,"后天就能搬。"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哑,"你要搬走?"
"我们。"我纠正她,"我们搬走。"
"搬去哪?"
"我看了几个房子,都在郊区,房租便宜。明天我去看看,如果合适就定下来。"
苏晴坐起来,打开灯。灯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你真的要搬?"她看着我,"就因为今天的事?"
"不是因为今天。"我说,"是因为这八年。"
"什么意思?"
"你爸妈要走了,我们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我平静地说,"这房子我们还是继续住,但我不想再跟他们住在一起了。"
"可是他们还没搬走......"
"那我们先搬。"我打断她,"反正早晚要分开,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苏晴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是在赌气?"她问。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为什么要继续待在这里。"我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苏晴,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但你爸妈觉得吗?今天那顿饭,你看到了吧?在他们眼里,我们算什么?"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她哽咽着说,"你就这么走了,我爸妈怎么想?"
"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说,"我不欠他们什么。这八年我照顾他们,是因为你,也是因为我愿意。但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我呢?"苏晴抓住我的手,"我怎么办?"
"你跟我走。"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看着我,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愿意。"她说,"我当然愿意。"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别哭了。"我说,"我们明天就去看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岳父岳母也起来了,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岳母说:"今天不用做我们的,我和你爸出去吃。"
"好。"我说。
他们换了衣服出门,说是要去小姨子家看看新房子。我和苏晴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出门去看房。
我们看了三个房子,最后定了一个靠近苏晴公司的一室一厅。房东是个老太太,人很好,说我们什么时候搬都行。
"那就后天吧。"我说,"我联系搬家公司。"
签完合同,交了押金和房租,我们从中介出来。外面阳光很好,我拉着苏晴的手,说:"走,去买点家具。"
"这么急?"
"早点买早点布置好。"我说,"我想早点住进去。"
我们去了宜家,买了床、桌子、衣柜,都是最简单的款式。结账的时候,我刷了卡,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心里突然很踏实。
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挑的,是我们自己买的,是属于我们的家。
晚上回到家,岳父岳母还没回来。我给搬家公司打电话,约好了后天早上八点。
"真的要搬?"苏晴又问了一遍。
"真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醒来。就好像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做早饭。岳父岳母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岳母说:"小赵,今天炖点排骨汤吧,你爸想喝。"
"好。"我说。
我炖了汤,蒸了馒头,煎了鸡蛋。所有的动作都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吃早饭的时候,岳父说:"昨天去看了雨雨的新房子,真不错。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多平,装修得可气派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说最多两个月就能装修好,到时候我们就搬过去。"岳母说,"小赵,到时候麻烦你帮忙搬一下家。"
"不用。"我说,"小姨子会找人的。"
岳母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没什么。"我说,"只是有点累。"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洗完放进消毒柜。然后去书房整理东西,把要搬走的物品装进箱子里。
苏晴也在收拾她的衣服。我们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摆在房间里。
岳父岳母午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即将离开的家。
明天早上八点,搬家公司的车会停在楼下。我和苏晴会搬走我们所有的东西,留下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
岳父岳母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挽留吗?
还是会觉得,我们早就该走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