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刚把车停进公司车位。
新车的皮革味还没散尽，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单位群里蹦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是王芳，坐我对面工位的同事。
“张伟，听说你买新车了？奔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车是上周才提的，没跟几个人说过。王芳消息倒是灵通。
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既然你买车了，以后咱俩顺路，我免费拼你的车。条件也不高：空调24度，准时接送，油费车主自付。”
群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炸了。
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有人打了一串哈哈哈哈。我在驾驶座上握着手机，盯着屏幕。
免费拼车。
条件：空调24度，准时接送，油费车主自付。
还指定要坐我刚买的奔驰。
王芳又补了一条：“咱都是同事，你新车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带我一段呗。”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女人凭什么？我买辆车，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群里又有人起哄：“张伟，别小气啊，顺路带带王姐。”
“就是，人家都说了免费拼车，多给你面子。”
面子？
你们给我面子，还是拿我当傻子？
我盯着王芳的头像看了半天。她平时跟我关系一般，见面打个招呼，没深交。今天突然跳出来要我当司机，还油费自付。
真当我傻？
我打完最后几个字，按了发送。
“带你直达火葬场，去不去？”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有人发了个惊恐的表情，有人打“哈哈哈哈哈卧槽”。王芳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扔进副驾，熄火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砰”一声。
走进办公楼，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挤眉弄眼，有人欲言又止。
我知道，那条消息肯定传开了。
工位上，王芳不在。我坐下打开电脑，茶水间传来窃窃私语。听不清说什么，但隐约听到“奔驰”“火葬场”几个字。
我端起杯子去接水，路过王芳的位置，她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人没走远。
接了水回来，手机屏幕亮着。几个要好的同事私聊我：
“你真敢说啊。”
“王芳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她平时就爱占便宜，你这一怼，她怕是要记仇。”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快中午的时候，王芳回来了。她经过我工位时脚步没停，也没看我。但我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
她抽烟。
这我倒不知道。
下午开会，王芳坐我对面，全程没跟我说话。有人提了个笑话，大家都笑，她也笑，但笑完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冷。
我也没当回事。下班时我去车库取车，王芳的车就停在我旁边。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低头看手机。
我拉开车门时，她抬起头，隔着车窗看我一眼。
我没理她。
打火，挂挡，倒车出库。
后视镜里，她的车灯亮了一下。
我踩了脚油门，出了车库。
01
回到家，王丽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正在炒菜。“回来了？”头也没回。
“嗯。”我换鞋，把包放在沙发上。
“今天咋回来晚了些？”
“开会，拖了会儿。”
我没提群里的事。怕她担心，也怕她念叨。王丽这人爱操心，芝麻大的事都能翻来覆去想半天。
她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洗手吃饭。”
我洗完手坐到桌前，她给我盛了碗饭。辣椒炒肉，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了几口，她忽然问：“今天单位没啥事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事。”低头扒饭。
“哦。”她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桌上的盘子。
我又吃了两口，感觉她还有话想说。
果然，她又开口了：“那个……你们群里今天是不是有啥热闹？”
“嗯？”我抬起头。
“我听表姐说……”她说到一半，话咽了回去。
表姐？
我放下筷子。“你哪个表姐？”
“就……王芳。”她说得很轻，眼睛没看我。
“王芳是你表姐？”
“嗯。”她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她妈跟我妈是表姐妹，远房，但算亲戚。”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跟你说啥了？”
“没没没。”王丽连忙摆手，“就闲聊，她提了一句，说你今天在群里……”
“她说什么了？”
“就说你们开玩笑，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王丽的侧脸。她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眼睛却盯着桌布。
不对。
她肯定知道什么，但她不说。
我没追问，低头把饭吃完。洗碗的时候，王丽在旁边站着，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她终于开口。
“嗯？”
“你要不，以后就顺道带带她？反正也顺路。”
我没吭声。
她又说：“她好歹是我表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那样说话，她在单位也不好做人。”
水流哗哗冲着我手里的碗。我搁下碗，关了水龙头。
“她今天在群里提的条件你没看见？”我看着王丽。
“看见了。”
“免费拼车，空调24度，准时接送，油费车主自付。还要坐我刚买的车。”
王丽低下头。
“你让我答应？”我问她。
“也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搞那么僵。”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她姓王，我姓张，哪门子一家人？”
王丽不说话了。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盯着水槽里剩下的那只碗。碗沿上沾着油，灯光下泛着光。
不对劲。
王丽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少干涉我在单位的事，今天怎么突然替王芳说话？
而且她怎么知道王芳是我同事？她们是远房表亲，以前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事儿。
我关了厨房灯走进客厅。王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出来，把手机往身侧挪了挪。
屏幕朝下放的。
我没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播着什么国际新闻，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过了会儿，王丽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她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打电话。
我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平时跟朋友聊天。有点急促，有点辩解的味道。
是谁？王芳？
我盯着卧室门看了会儿。
门缝里泄出一线灯光，落在走廊地板上，细得像条刀疤。
02
第二天上班，气氛有点微妙。
王芳到得比平时早，坐在工位上喝茶，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我拉开椅子坐下，她起身去了厕所。
旁边的小刘凑过来：“张哥，昨天那事儿，王芳好像挺生气的。”
“随她。”
“她逢人就说是跟你开玩笑的，但你那话说得太重了。”
“重？”我点了下头，“她提那些条件的时候，没觉得自己重。”
小刘缩回去，不再说话了。
中午食堂吃饭，几个同事坐一桌。有人故意提起昨天的事，笑着说：“王芳你也是，免费拼车就算了，还指定要坐奔驰，这谁受得了？”
王芳夹了口饭，慢悠悠地说：“我跟张伟那是闹着玩的，谁知道他当真了。”
“你那条件写的，谁看了都当真啊。”另一个同事插嘴。
王芳笑笑，没接话。
我一直埋头吃饭。他们聊他们的，我当没听见。
吃完饭回办公室，王芳走在我前面。她今天穿了条黑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拎个小包。经过电梯口时，她回过身，冲我笑了下。
“张伟，咱俩的事，你回去跟你老婆说了？”
我停下脚步。“说什么？”
“没什么。”她又笑了笑，“问问而已。”
她扭身进了电梯。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知道王丽是我老婆。
这没什么奇怪的，单位同事知道彼此家庭情况很正常。
但她问的语气，不对。
晚上回到家，王丽还没下班。我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坐到沙发上刷手机。
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再提昨天的事。
但我总觉得，这安静里藏着点什么。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喂，妈。”
“伟啊，吃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小丽最近咋样？”
“挺好的。”
“你们俩没吵架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吵架，怎么了？”
“没什么。”妈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就随便问问。你那个车，买了多少钱？”
“二十来万。”
“哦。”她停了一下，“你王芳表姐，听说跟你在一个单位？”
“嗯。”
“她那人挺好的，你多让着点人家。”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妈认识王芳？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单位同事的情况，她怎么知道王芳这个人？
“妈，你认识王芳？”
“啊？不认识不认识。”她的声音有点慌，“就……听人说起过。”
“谁说的？”
“哎呀，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好好上班，别惹事。”她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盯着通话记录。
妈今天这通电话，不正常。
她平时很少主动打给我，都是周末我打回去。今天突然打来，先是问王丽，又问车，最后提到王芳。
像是被人授意的。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王芳。王丽。妈。
这三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王芳是王丽的远房表姐，王丽知道她在我单位，妈也知道她。
她们仨认识。
或者说，王丽和妈都认识王芳。
可我从来没听她们提起过。
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王丽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笑。“今天回来早，给你炖汤喝。”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换鞋，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我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王芳今天找我没？”
她手里的刀顿了顿。“她找你干啥？”
“她跟我说，让我多让着你点。”
王丽没说话，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
“王丽。”
“嗯？”
“你跟王芳，关系挺好？”
她手里的刀停住了。
“还好吧。”她没回头，“就是亲戚，偶尔走动。”
“那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觉得没必要吧。”她转过身，手里握着菜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语气有点冲。
我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
身后传来切菜声，比刚才快。
王丽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瞥了一眼，微信消息栏里，最新一条联系人的备注是“芳姐”。
消息内容是：“他知道了？”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门外传来王丽的脚步声。
我起身，回了卧室。
03
第二天到公司，我刚坐下打开电脑，王芳就从门口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进门先扫了我一眼，然后大声说：“哟，张伟来了啊，昨天群里打字挺利索的嘛。”
我没抬头，盯着屏幕打开邮件。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昨天火气发完了，今天没电了？”她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停，“你这车挺贵的吧？四十多万？”
“借过。”我说。
她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去食堂，老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他压低声音：“你昨天回王芳那句话，整个公司都传疯了。”
“传就传。”
“但你知道王芳跟谁走得近不？”他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她跟人事部赵姐关系好，你小心点。”
我夹了口饭，“怕她给我穿小鞋？”
“也不是不可能。”老刘摇头，“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下午开部门会议，王芳坐在我对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等会议快结束了，她突然说话：“张伟，你新买的车油耗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说挺好的。
“一个月油钱不少吧？”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其实大家同事一场，互相帮帮忙很正常。”
没人接话。
我也没接。
下班时在停车场取了车，刚要发动，看见王芳站在大楼门口跟另外两个女同事聊天。她往我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脸去，像没看见。
我踩了油门走了。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王丽发微信问几点到家。我回了个六点半。她马上又发一句：今天单位怎么样？
跟昨晚一样的问法。我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到家时王丽已经做好了饭。她把菜端上桌，看了我一眼：“今天没什么事吧？”
“能有啥事。”
“听表姐说你今天在单位跟她闹得不愉快？”
我放下筷子：“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不给她面子。”王丽坐下来，语气平淡，“说群里那事就算了，今天她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她。”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没吭声。
“表姐让我跟你说说，别往心里去。”王丽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她说话是有点直，但家跟家不一样，别跟她计较。”
“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我问她。
王丽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她。”我盯着她，“以前你提都没提过她是你表姐，这两天怎么突然这么热络了？”
“她是我表姐啊。”王丽目光游移了一下，“以前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现在不都在一个单位嘛。”
我觉得她说得轻描淡写的。
“你妈也知道她？”
“嗯。”王丽低下头扒拉饭，“我妈跟她家也算认识，听说了一嘴。”
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在厨房门口听见王丽打了个电话。她压低声音：“他说没说什么……嗯……我在家呢，你小声点……”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等那边挂了电话我走出去，看见王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见我出来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跟谁打电话呢？”
“妈。”她说，“问周末回不回她那边。”
我没点破。
那声电话里，我听见的明明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04
周四早上，王丽破天荒提出来要送我上班。
我正在穿鞋，听见这话愣了愣：“你不是八点半才上班吗？”
“今天去得早。”她催我，“快点，不然迟到了。”
我说我开车去公司就行。
“车这么大，多带一个人又不费油。”她拿起包站在玄关，见我没动，声音冷了点，“怎么，怕我蹭你车？”
我说不是那意思。
下楼时她主动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我发动车，她四处打量内饰：“这车确实好看，多少钱落地？”
“四十出头。”
“是有点贵。”她摸了把座椅，“但开着挺有面子的。”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低头看手机。我开进公司那栋大楼的地下车库，她让我在正门口放她下来。
“你不停好车再过来找我？”她问。
“你不上去？”
“我去前面办点事。”她推开车门，回头看我一眼，“下班我来公司门口跟你一起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了。
那天下班，她真的来了。
她站在公司大厅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等我，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招手。旁边几个同事都看见了，有人看我的眼神带着打听的意思。
她上车后说：“你明天能不能绕一下路，把表姐也带上？她家就在咱们小区前面那条街。”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
“行不行啊？”她侧过脸看我，“顺路的事。”
“王丽。”我盯着前面的路，“你知道她昨天在群里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她那个人嘴不好，但你别跟她计较。”
“她要求免费搭车，开空调二十四度，还不能晚点，油钱我出。这叫嘴不好？”
王丽脸沉了：“她是我表姐，你至于吗？”
“你跟她有血缘关系，我跟你也有。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感受？”
车厢里安静下来。她没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到家后她把包往沙发一摔，直接去了卧室，把门关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打电话。这次我没刻意去听，但声音有点大，隐约能听到“他不愿意”、“我妈说的”这些词。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妈。”
“张伟啊，丽丽都跟我说了。”我妈的语气很急，“你说你，一辆车而已，带个人怎么了？王芳又不是外人，是你老婆的表姐，你怎么能这么不通人情？”
“妈，你不知道原委。”
“我怎么不知道？”她声音拔高了，“你王丽打电话给你姑都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开个车还要跟老婆计较？”
“不是计较。”我耐着性子，“她表姐要求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买个车就是为了方便家里人的，不然你买它干啥？摆给别人看的？”我妈叹气，“听妈一句，车就是代步的，别太当回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卧室门开了条缝，王丽的声音传出来：“你妈也说了吧？你自己想想。”
我没说话。
她砰地把门关上了。
05
周五下班，我没等王丽。
她打电话来时我已经开上了环城路。她问我在哪，我说有事先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就是故意的。”
“你昨天说的事，我再考虑考虑。”我尽量压着脾气，“但你要我无条件接送王芳，这事我做不到。”
“行，你做不到是吧？”她停了停，“那你今晚自己想办法回来。”
电话挂了。
我在环城路上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往回开了。
到家时客厅亮着灯。推开门，看见王丽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我妈。茶几上摆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是单位群的聊天记录。
我妈先开了口：“回来了？坐下说。”
我换了鞋，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我今天跟你王丽商量过了。”我妈看着我，“你王芳是丽丽的表姐，你家又刚买了车，接送一下天经地义。你别因为群里那句话就觉得丢面子了。”
“妈，她要求一堆条件。不是我不送，”
“什么条件？”我妈打断我，“夏天开个空调怎么了？二十四度又不是多冷。准时接送也是正常的。油钱这种，你给她多算点不就行了？一家人还要分那么清楚？”
王丽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又放下。
我说：“妈，你知道她那车不是我涨工资买的，是我攒了好几年，”
“行了。”我妈站起来，“你是想让你妈给你跪下是不是？”
我愣住了。
“你小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她眼圈红了，“家里穷，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到大，谁能帮我递个手？现在你有车了，你家亲戚也想搭个车，你能不帮？”
气氛僵住了。王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知道你辛苦，”
“知道就答应。”她坐下来，“就这么定了，明天让你王丽跟王芳说，你顺路带上她。”
王丽这时开口：“张伟，你就听妈的吧。”
我看着她们两个。茶几上那部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是“表姐”。
我看了一眼王丽。
她没注意到手机亮了。
“你手上有消息。”我说。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飞快地锁屏。
“谁发的？”我问。
“没什么，广告。”她揣进兜里。
我妈在旁边说了句：“丽丽，你给你表姐回个话，就说张伟同意了。”
王丽嗯了一声，低头打字。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打字时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侧过来一点，我看见她打开了微信聊天窗口。
对方备注就是“表姐”。
我站起来，脚步比她快，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手机。她没防住，叫了一声：“你干嘛！”
我妈也站起来：“张伟！”
我没听她们的，低头看着屏幕。
聊天记录从昨天开始。王丽发的第一条：他应该还没起疑。王芳回的：那就好，他要再不答应我就让你妈去说了。王丽：我妈昨天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王芳：不管用咱再说，反正免费的车不蹭白不蹭。
我往上翻。
更早的消息，三天前。王芳发：你们家车啥时候提的？王丽：上周六。王芳：行，那我明天去单位群里提一下搭车，你用你妈那边也给他施压，他肯定不好拒绝。王丽：表姐，你条件别说得太狠。王芳：放心吧，我有数。
再往上翻。
五天前。王芳：你家那个张伟，平时抠得很吧？王丽：是有点。王芳：那我这次正好让他出出血。
我放下手机。王丽的脸色从白变红再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眉头皱着：“手机上有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但她没说话，看了王丽一眼。
“你跟她早就商量好的？”我声音很干。
王丽没吭声。
“群里那话，是你让她发的？”我又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只是觉得……你车空着也是空着，”
“所以你就跟你表姐串通好，让我当免费司机？”
“不是串通！”她声音发抖，“就是顺嘴提了一句！”
“你刚才还说不是。”
她哑了。
我妈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胡闹！”
王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
“别喊我妈！”我妈吼她，“你跟外人算计我儿子？”
我退了一步：“妈，她不是外人。她是王丽的表姐。”
我妈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丽突然站起来：“行，算我对不起你行了吧？”她冲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说：“张伟，这事……是她们不对。”
我没说话。
“但你要知道，”她声音软下来，“王丽再怎么样也是你老婆，她跟你过日子，”
她话没说完，王丽已经打开卧室门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包，眼圈红着：“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好好想想。”
她没等我说话，直接穿过客厅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我耳里嗡嗡作响。
我妈还坐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几条聊天记录。她看完了，没了声音。客厅很安静。我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对着那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她没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