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7日德黑兰日志：战争进入消耗战，普通人生活越加沉重

今天一早还是连线，主要聊的是美国轰炸伊朗南部桥梁和基础设施之后，伊朗会如何回应。

我的判断还是一样，现在伊朗基本就是“以牙还牙”。伊朗已经放话，如果美国继续炸伊朗的基础设施，伊朗也会打击美国及其盟友的相关设施。双方已经进入一种互相报复、不断升级的循环。

超市里的价格，又涨了

连线结束以后，我去家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又一次感受到物价上涨。

现在超市里的三文鱼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按500克一块出售，而是切成200克左右的小包装，看起来价格便宜一些，但实际上并没有便宜。三文鱼一公斤要一千三百多万土曼，折合约80美元；虾一公斤三百多万土曼，接近20美元。即使放在中国，也算比较贵的价格。

我买了六瓶橄榄油、两公斤牛肉、三只鸡、六盒鸡爪，还有南瓜、秋葵、蘑菇、樱桃等，总共花了六千七百万土曼，差不多300美元。看到结账金额时，我还是吃了一惊。以前来这里采购，最多三四千万土曼，现在一次就超过六千万土曼，差不多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心下有点惭愧，也提醒自己，下次还是少买一点。

当然，这家超市位于德黑兰北部，属于比较高档的超市，对外国人来说比较方便，价格也相对高一些。以前我们经常来，现在基本一个月只来一次，买一些必需品。

超市旁边的药店里，我买了两瓶店员推荐的波兰日晚面霜、一瓶护发素和一瓶染发素。售货员告诉我，因为战争和封锁，这些进口商品很快都会涨价，很多药店已经涨了两倍，劝我现在就买。结果又花了两千万土曼，接近130美元。

酒店没有客人，德黑兰却依旧堵车

把东西送回家以后，我去了开中国酒店的朋友那里拿东西。

她告诉我，因为战争，酒店几乎没有客人，但高昂的房租依然要交，每天压力都很大，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还特意让我帮她宣传一句：“德黑兰其实很安全，没有战争。”

我答应了她。

客观来说，她说得并没有错。今天的德黑兰依旧车来车往，堵车严重，人们照样上班、购物、吃饭，忙着自己的生活。从城市表面看，似乎一切如常，只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战，还是和？

“所有东西都有，但并不是属于所有人”

晚上，我和楼上的邻居太太一起去游泳。

我说今天去超市，又感觉物价涨了。她点点头，说每天早上起来，价格都不一样。战争期间，大饼、鸡蛋、牛奶这些生活必需品都涨了两倍多，很多底层家庭已经不是吃不吃肉的问题，而是连鸡蛋都快吃不起了。

随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

Hame chiz hast, vali baraye hame nist.

意思是：“所有东西都有，但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

货架还是满的，商品也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买不起了。

普通人眼中的权力变化

聊天时，邻居太太又谈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她说，很多人都觉得，战争之后，伊朗真正掌权的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府，而是革命卫队。

她甚至认为，总统去谈判没有意义，部长去谈判也没有意义，如果革命卫队不同意，事情就推进不了。

我问她：“那革命卫队到底是谁在领导？谁是真正作决定的人？”

她想了半天，也说不上来。

这或许也是很多普通伊朗人的困惑。大家都知道革命卫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真正是谁在幕后作决定，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这种未知，让局势显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神秘。

南部居民的愤怒

回来以后，我看到网上一位来自布什尔的女士接受采访。

她说，自己家附近天天遭到轰炸，她特别生气。

她说：“如果美国真想打的是政府，那就去找政府，为什么总是炸普通人的生活？”

如今很多地方停水、停电，天气又热，普通人的日子越来越难。

为什么美国持续轰炸伊朗南部？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美国这一次一定要把伊朗南部打一遍？

我觉得，至少有两个重要原因。

第一，是削弱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能力。无论是格什姆岛，还是周边地区，都部署着革命卫队基地、导弹基地以及海峡方向的重要军事设施。打掉这些，就是削弱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

第二，是打击伊朗最重要的经济命脉。阿巴斯港、阿瓦士、格什姆岛、恰哈巴哈尔港，本来就是伊朗最重要的港口和能源运输节点。这里不仅关系石油出口，也承担全国物流运输。一旦基础设施持续遭到破坏，影响的不只是眼前的战争，更是未来几年整个伊朗经济。

战争，越来越像一场消耗战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消耗战。

现在美国和伊朗不断互相报复，看上去谁都没有退让。但美国并没有因为伊朗的反击而停止攻击，反而持续打击伊朗的基础设施。长期这样下去，伊朗其实很难承受。

一位开工厂的朋友今天也告诉我，现在很多工厂可能撑不到八月份。原材料进不来，工厂只能停产；工厂停产，工人就会失业，这是一个不断扩大的连锁反应。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伊朗人很可怜，尤其是南部的老百姓。

胡泽斯坦的战争记忆

虽然胡泽斯坦是伊朗最大的产油区，但我以前去采访的时候就发现，那里的生活条件其实比德黑兰差很多。空气污染严重，环境也不好，两伊战争留下的痕迹，到今天都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采访，是去霍拉姆沙赫尔附近的一座战争纪念地。那里有一大片烈士墓园。傍晚时分，每一块墓碑都会亮起灯，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远方，旁边还停放着当年的坦克和战争遗迹。每年都有很多人携家带口到那里参观并向烈士致敬。

夜里站在那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提醒后来的人：战争，真的发生过。

胡泽斯坦很多家庭，都有属于自己的战争记忆。我们去采访的很多家庭，家里都摆放着烈士的照片。这个按理应该是伊朗最富裕的地区，却成为生活环境最恶劣的地区之一，缺水缺电，还空气污染严重。

今天的战争，已经不一样了

我也一直在想，当年两伊战争那么惨烈，伊朗都坚持下来了，这一次还能坚持吗？

但我觉得，这两场战争已经完全不同。

两伊战争更多还是传统战争，双方依靠地面部队、炮兵和坦克推进。而今天面对的是精准导弹、无人机和远程精确打击。

伊朗如今能够制衡对方的重要筹码，主要还是霍尔木兹海峡。如果核设施持续受损、防空能力不断削弱，而战争又长期持续，那么伊朗面对的，将是一个国家长期承受多个国家综合压力的新局面。

很多年轻人，退伍前几天牺牲了

今天在新闻中还看到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的国防军军营里很多阵亡士兵的照片。

新闻报道中说，其中不少只是正在服兵役的年轻人。有的人原本第二天、第三天就要退伍，却偏偏在最后几天遇上战争，再也没有机会回家。

很多受访者都说，与其这样一直拖着，不如早点结束。因为继续打下去，大家真的撑不住了。

南部正在一点一点被封锁

今天，伊朗政府发言人莫哈杰拉尼前往胡泽斯坦视察，这也是这一周多来首位伊朗官员前往南部视察。我心里也在想，为什么不是级别更高的官员去？也许还是出于安全考虑。

与此同时，伊朗南部两座重要桥梁再次被炸，德黑兰通往阿巴斯港的重要交通线路受到明显影响。如果以后再去阿瓦士、阿巴斯港采访，飞机可能飞不了，也许只能坐火车。后来才知道火车也走不了了，因为桥梁和火车站被炸，只能坐到靠近目的地的地方从火车下来坐车过去。

感觉整个伊朗南部，真的正在一点一点被封锁。

伊朗能源部也首次发表声明，称电力设施遭袭击，呼吁居民节约用电，尤其是在高峰时段。可实际上，即使没有战争，南部很多地区原本就长期缺电，如今基础设施继续遭到破坏，情况只会更加困难。

海湾国家同样陷入矛盾。一方面，他们担心伊朗会报复，攻击自己的基础设施；另一方面，他们也开始怀疑，美国是否真的能够保护他们。德黑兰的机场已经冷冷清清，游客明显减少，飞机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一个临时取消的采访

晚上，穆森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指导部外媒司原本安排外国媒体第二天去采访拍摄遭轰炸的领袖官邸，但临时取消了。

这是否意味着局势又进一步升级？

我不知道。

只是越来越觉得，局势正在一点一点恶化。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似乎都无能为力，只能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