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悲伤,不是人死了,而是人还活着,却从不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它没有葬礼,不会有人来安慰你。它从童年开始,如果不去疗愈,会一路跟到中年,渗进成年后的每一个选择。
有些孩子等的是睡前故事,有些等的是生日礼物。
而有些孩子等的,是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段门廊前的等待,构成了我的整个童年。
我会在天亮前醒来,因为他说了要来,他说了要带我出去玩。我精心挑出最漂亮的裙子,小心扣好小皮鞋,对着镜子把头发捋顺。小小的我以为,只要看起来足够好看,他就会想起我,他会选我。
然后就是等。每一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响动,都让心提到嗓子眼。我跑向门廊边缘,又退回来,目光追着不是他的车远去。我在阳光下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希望和下午一起变凉。
最后,母亲会轻轻说一句:“进来吧。”他又没来。又一次。
孩子比大人更早成为讲故事的人。
我们不理解上瘾、自私、情绪不成熟,也不懂什么叫作被辜负的承诺。于是我们就编出一个让自己能活下去的理由。
我没有想过:“我的父亲给不出我需要的那种爱。”
我只是相信了一件事:“是我不够好看。”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魔咒,被我套在自己身上。它跟着我走进青春期,走进身为女人的岁月,走进每一面镜子。每一条细纹、每一斤体重、每一根白发——镜子里总有一部分是那个坐在门廊上的小女孩,还在一遍遍地问:这一次,我到底够不够好,值不值得被选。
多让人心碎,孩子总把大人的缺席,解释成自己的残缺。
有时候,最古老的诅咒并不需要满月之夜才能施展。
它可能只是六岁的你坐在台阶上小声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不够好。”
这句话就成了代际相传的暗咒,年复一年地回响,直到有人鼓起勇气动手拆了它。
后来,我当了妈妈。
我的孩子从来没在门廊上等过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们从不需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重要。不是因为我是个完美的母亲,我从来不是。我很累,我犯过很多错,我怀疑过自己,很多个夜里关上门哭。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
因为我心里住着那个小姑娘,她知道等待是什么味道。
如今,我有了孙女,她们叫我 Mimi。
当她们跑进我的怀里,我看见的不是完美,而是在场。我跪下来,听她们讲每一个小故事。我说话算话。如果我说今天我们烤饼干,饼干就一定会烤。如果我说我们来办一场茶话会,茶壶就会端上桌。
那个门廊上的魔咒,不该再往下传。
我从不在场的人那里,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在场的人。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冷静的拆解,也是最彻底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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