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林州 | 《指缝间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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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林州融媒）

指缝间的土

谢安之

年少时，我是多么讨厌爷爷指甲缝里的那一弯泥土。

那时，他用黝黑粗糙的手掌摩挲我的面庞时，我会迅捷地扭开头，与他不解又宽容的双目相视。他用沙哑又高亢的方言呼唤我时，我藏匿在湿润的草丛中，凝视着他棕黑色的瞳仁与土黄色的皮肤，却不吱声。待到日暮时分，我才慢慢地、慢慢地越过田垄，想着怎样在推开家门后躲避爷爷用那满浸尘土的手指在我脸上的一拧，一扭。

从我生活的城市到故乡的路，是一叠又一叠的青山层峦，一簇又一簇的山花烂漫，可我的心中却是尘土满途，总是怀着偏执，不喜欢爷爷疏白又倔强的头发，不喜欢他指甲缝里的泥土，甚至讨厌爷爷每一寸肌肤里沉重的“土气”。

又一年酷暑，在父母的反复催促后回到故乡。爷爷和他的老黄牛都叫福贵，他们的命运何其相似。也许爷爷的生活少了几分戏剧性的悲情，却也深深扎根于苦难的土壤——幼年丧母，娶一个多病的媳妇，老来得子。烈日下的空气滞涩粘腻，阳光过分明媚，我把目光深深地探向爷爷和他的老黄牛，他们绕着圈耕地，缓慢又执着。

机器的轰鸣声划碎沉寂的空气与浓稠的汗珠，父亲加入了爷爷的收割行列，不过用的是硕大的收割机。父亲高大威武，爷爷的身躯却在金黄的海洋中，在碧蓝的天空下，在棕黄的土地上，显得那样的渺小又佝偻。机器轰响，爷爷喘息，黄牛摇着尾巴驱赶虫蝇。在故乡的土壤上，千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文明在现代文明面前略逊一筹。爷爷指缝里的一弯泥土在我眼前飞速掠过，一弯又一弯。我怜惜地望着爷爷，几十米的距离，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不再静止又凝重。

我回到城市，在归途的车上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少年，仿佛是爷爷的眉眼，就像闰土在瓜田刺猹。新月洒下清辉，在他浓密的黑发上熠熠生辉。后来，他开始小声啜泣，呜咽着讲诉他幼年丧母的惶恐，所幸的是他仍能用双腿丈量土地，和一只黄牛一起在炎炎烈日下耕地，画面自此变为黑白且无声，沉默的中年人给多病的妻子熬了药，又拉着耙在田里做着反复的动作。稻生稻熟，云卷云舒。他的头发日益花白而清疏，他的身躯佝偻着都快成为一个圆，正如那方他耕作的土地，他好像背着沉重的躯壳，最终伏下，将手指扎进土壤。新月明朗，照光原野。

梦醒后的生活依旧平凡。只是教表妹读“汗滴禾下土”时我猛然停顿，那一弯新月形的土壤明晃晃地刺痛了我的双眼；只是父亲再用乡音与远方的乡亲絮语时我不再厌烦。

那一次返乡，我们下了决心，要把爷爷带回城市。当我们把锈蚀的铁锁沉重地垂在门前时，当把老黄牛送给对门的乡邻时，当爷爷沉默地眯起双眼眺望远方黛色的山峦、审视脚下与他一般沉默的土地时，这一个世代生于斯死于斯的农人的儿子，土地的儿子，他又在思忖些什么？某种巨大的引力将他拽在这片土地，从未与土地分离的爷爷，此刻仿佛俯视着自己与生俱来的锚点与坐标，怅然若失！

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也许他浑浊的棕黑色瞳仁中只有土地般广袤的茫然。他当然不知道，他得的病唤作阿尔兹海默症，他当然无从知晓，眼前深情又忧伤地望着他的姑娘，是他的孙女。他唯有慢慢蜷曲，凝缩，好像要化为一个不知何时坍塌为尘埃的果核。核里装着浓郁的眷恋，滚烫的思念，核里住着一只老黄牛。

又一个午后，我坐在爷爷的床前，为他修剪指甲。他手掌依旧宽厚，层层的沟壑让我想起田间的阡陌。惨白的床单，过分明媚的阳光，指缝间没有了泥土的手掌。

我遂启齿：“爷爷，你指甲间那一弯小小的月亮，去哪儿了？”他只空洞又木讷地笑，瞳仁中的顺从失却了往日的顽强，阵痛似乎也已被抚平，只成为堆叠在皱纹上的讪笑。月光下啜泣的男孩、月光下站在田垄上沉默的中年人，与眼前这个指甲缝里不再有泥土的老人，仿佛穿越了漫漫的时空长河，走过了一片又一片如圆圈的土地，向我而来。我疯也似的敲响了父亲的房门：“我们再带爷爷回一次家吧。”

不再是尘土满途的心路，似乎一种若即若离的“乡愁”也漫上了我心灵的堤坝。我攥住爷爷冰凉的手，却似乎有一根粗壮的麻绳探向我，带着父辈的温度。爷爷抓住麻绳，父亲也一样，我将手探向麻绳，握住它的尾梢，粗砺又沉重。我看见无数的祖辈指缝间无数的新月，于是更用力地将麻绳向后拽。我看见远方，麻绳紧紧地生在沉重又宽厚的土壤上。

推着爷爷的轮椅，在他的手心放了一捧泥土。他大笑起来，轮椅颤动，泥土紧握。新绿的稻田中只有他的沙哑的笑声久久回荡。他蜷缩起来，像弯弯的新月，我站在原野上，欣喜地发现我的指缝间，也粘着温热的土壤。

（本文为第20届“叶圣陶杯”决赛一等奖作品，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