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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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山西，战火与寒风交织在一起，整片黄土高原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肃杀气氛里。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运城已于1948年3月攻克，临汾战役的炮声正在酝酿，整个华北战场上，解放军的攻势正在稳步向纵深推进，一城一地地将阎锡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防线逐步瓦解。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让很多人看不懂的事悄然发生了。
华北军区宣布组建第一兵团，徐向前受命担任兵团主要负责人，坐镇山西战场。
偏偏就在同一时段，与山西战场关系最为密切的多位高级军事人员，一个接一个被抽调他往。
刘伯承、邓小平率部挺进中原，聂荣臻留守华北军区大本营，其他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也各有去处。
华北一兵团，就像一栋刚刚奠基就被撤走大半脚手架的建筑，骨架尚未成形，顶梁柱却已纷纷调离。
最终留下来独撑山西这片战场的，只有一个人——徐向前。
彼时的徐向前，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长期带病作战在他身上留下了深重痕迹，肺部旧疾未愈，体力消耗极大，有时连骑马巡视阵地都十分吃力。
他手里的兵，是刚从各处拼凑起来的部队，战斗力参差不齐，重武器严重匮乏，后勤补给体系极不完善。
面对的对手，是阎锡山。
这个从1911年辛亥革命时期就开始掌管山西的人物，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将近四十年，把一个省份打造得固若金汤：独立的军工体系、绵密的城防工事、经过长期训练的地方武装，以及对山西地形地貌了如指掌的军事经验。
太原城墙厚实，外围碉堡星罗棋布，城内粮草储备充足，即便遭到长期围困也有持续作战的资本。
西柏坡收到华北一兵团组建情况汇报之后，伟人听完，沉默片刻，说出了几个字——让他自己打。
这几个字，成为整个山西战场走向的基调。而这几个字背后究竟压着多少重考量，要一层一层往里看，才能看得真切……
【一】山西：四十年经营出来的铁桶江山
要理解1948年山西战场的难度，必须先搞清楚阎锡山在山西究竟做了什么。
阎锡山，字百川，1883年出生于山西五台县河边村。
他早年留学日本，就读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回国后参与辛亥革命，凭借山西起义的战功在1912年掌握了山西军政大权。
此后将近四十年，无论北洋政府、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还是各路军阀的混战岁月，阎锡山始终稳坐山西这把交椅，没有哪个势力能把他彻底挤走。
这种长达四十年的稳固统治，带来的是极其深厚的地方根基。
在军事层面，阎锡山很早就开始建立山西独立的军工体系。
太原兵工厂在民国年间是国内数得着的大型兵工企业，能够生产步枪、机枪、迫击炮乃至部分重型武器，这让山西的军事补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不必依赖外部输血。
抗日战争期间，兵工厂虽然遭到一定破坏，但核心生产能力基本保留。
到了解放战争时期，太原城内的军工生产依然在维持，能够为守军持续提供弹药补充。
在城防层面，太原的工事体系是阎锡山多年精心构筑的成果。
城墙本身厚实高大，是在明代修建的老城墙基础上多次加固的结果。
城外四周，密密麻麻布置了大量碉堡和暗堡，各碉堡之间以交叉火力互相掩护，形成了严密的防御网络。
城壕深宽，设置了多道障碍，进攻方想要靠近城墙，就要付出极大代价。
在兵员层面，阎锡山长期推行"兵农合一"制度，让山西本地青壮年从小接受军事训练，形成了一批对山西地形极为熟悉、对阎锡山本人较为忠诚的地方武装。
这批人打野战或许算不上天下一流，但防守故乡的劲头相当顽强，加之对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给进攻方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为了加强太原防御，阎锡山还专门聘请了日本军事顾问，其中包括原侵华日军将领澄田睐四郎和今村方策等人，协助改进城防工事设计和防御体系规划。
这批日本顾问的存在，让太原的防御体系融入了日式要塞化工事的某些设计理念，使得整个外围防线的防守层次更为复杂。
到1948年初，阎锡山手下仍有兵力约十万人驻守太原及周边地区，在晋中平原另保持相当规模的机动部队。
整个山西的防御，是一个以太原为核心、以各县城为节点、以地方武装为支撑的完整体系，每一环都咬合得相当紧密。
就是这样一块地方，摆在了徐向前面前。
【二】徐向前：带病出征的华北一兵团
徐向前，原名徐象谦，1901年出生于山西五台县永安村。
这一点颇为有趣——徐向前本人就是山西人，他对山西的地理、民情有着天然的熟悉感。
他的军事经历，贯穿了整个中国革命最艰难的年代。
黄埔军校毕业后参加北伐，后来加入共产党，在鄂豫皖根据地、川陕根据地担任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长期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以少打多，打出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胜仗。
抗日战争期间，徐向前在山西、河北一带率部作战，参与创建晋冀豫根据地，对华北地区的战场环境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
1937年9月，他参与指挥了山西平型关地区附近的相关战斗配合行动，随后在山西境内长期坚持游击战，与当地军民建立了深厚的联系。
这段经历，与1948年他将要面对的战场高度重叠。
然而进入解放战争后，徐向前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长年征战积累的损耗，加上艰苦的战地生活条件，让他的肺病持续加重。
1947年，他已经多次出现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医疗人员多次建议他暂停一线指挥，到条件较好的地方休养。
但1948年春天，临汾战役的准备工作需要一个能够统筹全局的指挥员。
华北战场上，此时能够独立承担这一任务的人，军委的判断落在了徐向前身上。
1948年2月，徐向前被任命为华北军区第一兵团负责人，正式担负起山西战场的全部军事任务。
他面对的兵团，底子并不厚实。
华北一兵团下辖第8纵队、第13纵队，以及部分地方武装和配属部队，总兵力约六万人。
这支部队在之前的作战中消耗较大，人员补充参差不齐，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解放区新参军的年轻战士，缺乏系统训练。
武器装备方面，重炮极为有限，弹药储备不足，后勤保障体系薄弱，粮食、物资的就地征集压力相当大。
六万人，打阎锡山。
这道题，怎么解，是摆在徐向前面前最直接的问题。
【三】临汾攻坚：72天坑道战的历史记录
1948年3月7日，临汾战役正式打响。
临汾，古称平阳，是山西南部的重要城市，地处汾河之滨，自古以来便是兵家要地。
1948年初，驻守临汾的国民党军队以第66师为主力，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余人，守城指挥官为梁培璜。
临汾城墙为明代所建，城墙高约十米，底部厚达十余米，异常坚固。
城外护城河宽约二三十米，城周设置了大量碉堡工事。
梁培璜在守城期间，对工事进行了大量加固和改建，在城墙外侧增设了鹿砦、铁丝网和地雷阵，防御纵深相当可观。
守军拥有较为充足的粮食储备和弹药，城内军工设施也保持运转，具备相当长时间坚守的物质基础。
面对如此坚固的城防，加之解放军当时严重缺乏重型攻坚武器，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徐向前在综合研判敌我双方实力之后，决定采用坑道爆破战术。
坑道爆破，是一种历史上早有记载的攻城手段，在中国古代战争中亦有应用案例，但在解放战争中大规模运用于现代化城市攻坚，临汾战役是一个标志性案例。
具体做法是：从距城墙一定距离的阵地开始，向城墙方向秘密挖掘地下坑道，坑道深入地下数米，缓慢向城根推进。
等坑道挖到城墙底部，在坑道末端装入大量炸药，引爆后城墙底部被掏空，城墙随即发生大规模坍塌，形成突破口，步兵趁机冲入。
这个办法，听起来思路清晰，实际操作却难点重重。
挖坑道需要精确测量，方向偏差必须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否则到了城根附近偏离目标，前功尽弃。
地下土质情况复杂，遇到硬岩层或地下水，掘进速度会大幅下降。
更危险的是，敌军一旦察觉坑道作业的动静，会采取各种反制手段，包括在城内反向掘进、投入水或毒气、埋设地雷等。
坑道内空间逼仄，氧气不足，作业人员长期在地下高强度劳作，体力消耗极大。
在临汾攻坚期间，解放军的坑道部队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推进，既要防范敌军的反制，又要保证工程质量，同时地面部队还要持续发动佯攻，牵制守军注意力，为坑道作业创造掩护条件。
临汾守军梁培璜也察觉到了坑道的存在，组织工兵在城内进行反坑道作业，双方在地下展开了一场看不见的较量。
整个战役，敌我双方在方圆不大的战场上进行了极为激烈的拉锯。
梁培璜多次组织反击，试图破坏解放军的坑道作业，守军也在城内构筑了大量内线阵地，准备在城墙失守后进行巷战。
城外，解放军在炮火有限的情况下，依靠步兵反复冲击和坑道爆破的配合，一点点压缩守军的防御空间。
1948年5月17日，经过72天的连续作战，临汾城被攻克，驻守临汾的国民党军队大部被歼，梁培璜被俘。
这72天里，徐向前几乎全程在前线附近坚持指挥，病情数度反复，但始终没有撤离一线。
每一次坑道方案的调整，他都要逐条审核；前线的每一份态势报告，他都要亲自过目。
临汾攻坚战结束后，解放军内部对坑道爆破战术进行了系统总结，积累的经验对此后的城市攻坚作战产生了相当影响。
根据战后相关史料记载，整个临汾战役，解放军共挖掘坑道数十条，先后实施爆破多次，爆破产生的缺口为步兵突击创造了关键条件。
【四】晋中战役：六万对十万的野战决策
临汾攻克之后，山西战局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晋中平原，是山西中部的核心地带，地势相对平坦，农业发达，是山西重要的粮食产区和人口聚居区。
这片区域内，分布着榆次、太谷、祁县、平遥、介休等多个县城，是阎锡山维持整个山西统治的经济和兵源腹地。
阎锡山在晋中保持有相当规模的部队，以第7集团军为主力，另有多支配属部队，总兵力约十余万人，其中包括阎锡山赖以起家的"亲训师"和"亲训炮兵团"等精锐部队。
晋中的国民党军队，在指挥上由赵承绶统一负责。
赵承绶是阎锡山手下资历较深的军事将领，山西人，长期在山西作战，对晋中地形也相当熟悉。
1948年6月，临汾战役结束后不到一个月，徐向前决定乘势发起晋中战役。
这个时间节点，在当时引发了一些讨论。
刚刚打完一场持续72天的攻坚战，部队减员明显，消耗巨大，按照常规思路，应当给部队一段时间休整补充。
何况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十余万兵力，而解放军可以调动的兵力只有约六万，兵力处于明显劣势。
徐向前的判断，建立在对敌方弱点的深入分析上。
晋中的国民党军队，兵力虽多，但机动能力偏弱。
阎锡山的部队长期以防守为主，在城市和据点之间转移倒还熟练，一旦被拉到野外进行大规模运动战，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赵承绶的部队分散布置在晋中各处，彼此之间的协同联系并不紧密，一旦被分割，很难形成有效的相互救援。
如果等到解放军充分休整，阎锡山同样有时间调整部署，把分散的兵力收缩集中，甚至可能放弃部分据点，把主力撤入太原凭城固守。
那样一来，在野外歼灭敌方大量有生力量的机会就会消失，战事将进入更漫长的对峙局面，对双方都是消耗。
基于这个判断，徐向前决定不等休整，以运动战为主要作战方式，针对晋中国民党军兵力分散的弱点，集中兵力逐点攻击，在运动中寻机歼敌。
1948年6月11日，晋中战役正式开始。
战役的基本打法，是以一部兵力牵制固守各处据点的敌军，以主力在各部敌军之间的间隙中穿插运动，寻找敌军调动时的薄弱时机，集中兵力进行歼灭。
解放军充分利用对晋中地形的熟悉，以及本地群众的支援，在敌方兵力还来不及集中时，逐个击破。
赵承绶在战役中多次试图重新集结兵力，但每次集结的过程都会遭到解放军的打击和干扰，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整体反击。
随着战事推进，国民党军各部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混乱，增援越来越困难，大量部队在运动中被包围歼灭。
1948年7月16日，赵承绶本人在晋中战役中被解放军俘虏。
整个晋中战役，自6月11日至7月21日，历时约四十天。
根据解放军方面的战后统计，此役共歼灭国民党军约十万人，其中包括阎锡山的多支核心部队，晋中平原绝大部分地区随之解放。
阎锡山麾下的"亲训师""亲训炮兵团"等精锐，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残。
晋中战役结束后，阎锡山手中可用的机动兵力遭到严重削弱，不得不将残余部队全部收缩进太原城内，完全放弃了主动出击的能力。
自此，山西战场由双方大规模野战的激烈对抗，进入了解放军合围太原的相对稳定态势。
从临汾到晋中，徐向前在1948年用两场接连的胜仗，将整个山西战场的格局彻底扭转。
一场是72天的攻坚，一场是四十天的野战，两战合计消灭国民党军十余万兵力，将阎锡山苦心积累的战略资本消耗殆尽。
整个过程里，没有外部兵力的大规模增援，没有重型装备的持续补充，靠的是手里本来就不算宽裕的六万人。
六万对十万，以弱打强，连续作战，最终拿下这样的战果。
这两场仗之所以能打成这个结果，表面上是战术层面的运用得当，但往深里追，背后有三层原因，缺哪一层都不行。
第一层，是对指挥员个人能力的精准判断；第二层，是在判断之后给出的充分授权；第三层，则是山西这场战事在整个1948年全国战局中所处的位置，以及它被赋予的战略功能。
三层叠在一起，才构成那句"让他自己打"真正的重量。
然而这三层里，有一层最不容易被人看见——那就是，当伟人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山西战场对于整个全国棋局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在这个更大的棋局里，徐向前一个人在山西扛住的，究竟是什么。
而当后来太原战役打到最关键的阶段，一份从城内秘密带出来的守军部署图被送到指挥部，所有人摊开图纸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埋伏着多少旁人不曾预料到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