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罗建平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看不清的裂缝。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脑子里那些破事开始轮番上阵——母亲今天第三次叫他“爸”,赵宁那笔债欠了四个月没还,女儿在电话里哭了三回。
他闭上眼,使劲想“别想了”。
脑子反而更响。
他把枕头捂在脸上,压着声音骂了一句:“你妈的,别想了!”
没用。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了两片安定,干咽下去。
靠在床头等着药效上来,心里那台收音机还在那里吱吱呀呀地响。
他想起哥哥,那个三十年前从五楼跳下去的哥哥。
他记得哥哥跳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治不好了”。
罗建平的手抖了一下。
药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弯腰去捡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拿起手机,翻到三天前存的那个号码。
刘四海。心理诊所。一上午八百块。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喂……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话?”
罗建平愣住。
“你要是想听好话,我这没有。实话就一句——你那个脑子,就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你越是用力去按开关,它响得越厉害。”
“那我怎么办?”罗建平的声音几乎在抖。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你过来。我教你两个反着来的笨办法。”
电话挂断了。
罗建平握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屏幕弄得模糊了。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脑子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但他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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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建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二十三分。他愣愣地盯着闹钟看了好几秒,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居然睡了整整五个小时。
这是最近三个月来,头一回。
他坐起来,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妻子周桂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醒了?我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罗建平“嗯”了一声,走到阳台上抽烟。
天刚亮透,楼下已经有人在遛狗、晨练。
他看着楼下的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
他吸了口烟,脑子里那台收音机又开始响了起来——母亲今天该去复查了,护工的钱这个月还没交,女儿那边……
他把烟掐了。
不让自己想下去。
可他发现,越是跟自己说“别想”,脑子里的声音就越清楚。
他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撑着栏杆,用力攥紧。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跟自己说:“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脑子里的声音更大了。
他猛地转身,回了客厅。
周桂华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罗建平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睡了?那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罗建平没接话,低头喝粥。
周桂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建平,要不……你再去医院看看?”
“看了。”罗建平头也没抬,“没病。”
“医生说了,你这个叫焦虑症。”
罗建平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我说了,我没病。”
周桂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去厨房了。
罗建平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粥,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推了推碗,起身去穿衣服。
“我去看看妈。”
周桂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吃了早饭再去啊。”
“不饿。”
他拎上外套,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罗妙住在离他家两公里远的护工中心。自从她确诊老年痴呆,罗建平就在那里给她找了个房间。一个月四千五,包吃包住,有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
他骑着电动车,路上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口袋里。
到了护工中心,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小护士冲他笑了笑:“罗叔叔,您来了。罗阿姨今天状态挺好的,早上还唱了会儿歌呢。”
罗建平扯了扯嘴角,上楼了。
推开房门,罗妙正坐在床沿上,对着窗户发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看着罗建平,眼神迷茫地打量了好一会儿。
“妈。”罗建平喊了一声。
罗妙歪着头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你找谁?”
罗建平心里一紧。
“妈,我是建平,你儿子。”
“建平?”罗妙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哦,建平啊。你哥呢?建国去哪了?他早上说要来看我的,怎么没来?”
罗建平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把肉包子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妈,我给你买了包子,吃一个?”
罗妙接过包子,看了看,突然抬起头:“你哥最喜欢吃包子。他小时候,你一叫他吃饭,他就藏到桌子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罗建平站在那里,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哥哥的事,心里那台收音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离下午两点跟刘四海的约定,还有四个半小时。
02
十一点,罗建平从护工中心出来,骑着电动车去了赵宁的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一个小卖部,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
店面不大,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冰柜里还贴着去年的价签。
赵宁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刷着手机,听到电动车的喇叭声才抬起头。
“哥,你怎么来了?”赵宁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明显是硬挤出来的。
罗建平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店里:“路过,过来看看。”
他扫了一眼货架,发现好多货都过期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
赵宁挠了挠头:“就那样吧,将就着过。”
罗建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赵宁在撒谎。
上次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债主上门,赵宁躲到后屋里不敢出来。
他替赵宁垫了三千块钱,才把人打发走。
“你那个钱……”赵宁突然开口,“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上。”
“不急。”罗建平摆摆手,“你先顾好自己。”
赵宁站在那里,手搓着裤子,突然说:“哥,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超市,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罗建平看着他,心里那台收音机又响了起来——那五万块钱,怕是要打水漂了。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宁,你打算怎么办?”
赵宁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我老婆说要离婚,孩子要上学,一家人都指着这个店呢。现在店也撑不住了,我……”
他突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罗建平站在那里,看着他,想说“没事,会好起来的”,可他说不出口。
他拍了拍赵宁的肩膀:“你先别急,慢慢想办法。”
赵宁没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罗建平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收银台上:“拿去买点吃的,别饿着自己。”
“哥,我不能……”
“拿着。”
罗建平转身出了超市,骑上电动车往家里走。一路上,脑子里那台收音机音量越调越大——赵宁的债怎么办,护工费怎么办,女儿那边……
他把车速加到最大,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想用风声把脑子里的声音盖过去。
回到家,周桂华正在收拾屋子。看到他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怎么去那么久?”
“去赵宁那转了转。”
“他那个店,怎么样了?”
“不太好。”
周桂华叹了口气:“他那人啊,就是太实在,被人家坑了也不吭声。你那个钱……”
“别提了。”罗建平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
周桂华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罗建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念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他猛地睁开眼,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
一个能盖过脑子里那个声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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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罗建平准时出现在刘四海的诊所门口。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套两居室改的。客厅被改成诊室,摆着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谁的字,写着“心安即是家”。
刘四海坐在椅子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罗建平坐下了。
刘四海没有像别的医生那样问“你哪不舒服”,而是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开口说:“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没救了’。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哪里没救了?”
罗建平张了张嘴,想说“我脑子停不下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睡不着。”
“睡不着多久了?”
“三个月了。”
“是因为什么睡不着?”
罗建平想了想,说:“很多事。我妈病了,我连襟欠我钱还不上,我闺女在外地工作不顺心……一躺下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刘四海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试过什么办法没有?”
“试过。吃安定,看中医,跑步,数羊……”
“有用吗?”
“没有。”罗建平苦笑了一下,“越想停下来,越停不下来。”
刘四海放下杯子,看着罗建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罗建平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山里露营。晚上躺在帐篷里,外面虫子叫了一整夜。我嫌吵,就拿被子把头蒙住,想把声音挡在外面。结果越蒙,那声音越清楚。后来我干脆不蒙了,就那么躺着,听着它叫。听着听着,不觉得吵了,反而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罗建平看着刘四海,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刘四海说:“你那个脑子,就像那个虫子的叫声。你越是想让它停,它越响。你越是用力捂耳朵,它越清楚。你懂我意思吗?”
罗建平张了张嘴,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不太懂。
“我教你两个办法。”刘四海说,“第一个叫‘躺平法’。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你搬到阳台上去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要干,就专门坐在那里想事情。敞开了想,往死里想,想到吐为止。其他时间,不准想。脑子里再冒出什么念头,你就告诉自己——等晚上八点再说。”
罗建平愣愣地看着他:“这……这管用?”
“你试试就知道了。”刘四海说,“第二个办法,叫‘戏精法’。以后你再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要跟自己说‘别想了’。你把那些念头当成收音机里的节目,让它在那里放着。你不阻止它,也不跟它对话。就当是背景噪音,声音调低,调到你听不清为止。”
罗建平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刘四海看着他,问:“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回去试试吧。”
罗建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刘老师,这个……真的管用吗?”
刘四海笑了一下:“你要是信它,它就管用。你要是不信,它就是个笨办法。”
罗建平站在那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付了钱,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想——晚上八点,搬到阳台上,往死里想?
这是什么狗屁办法?
04
当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罗建平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地走。
周桂华洗完碗,走过来问他:“你今天不去阳台坐?”
“去。”罗建平站起来,“这就去。”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阳台上,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
他就那么干坐着,看着对面楼的灯光,数着楼下经过的车。
可是慢慢地,念头开始涌上来了。
先是母亲——她今天又问起哥哥了。然后是赵宁——那五万块钱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再然后是女儿——她昨天发消息说想辞职……
罗建平坐在那里,没有躲,就那么让那些念头像水一样漫上来。
他想起哥哥的脸,想起他说“治不好了”时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站在哥哥坟前,咬着牙说自己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这些年,他拼命做事,拼命当个好儿子、好丈夫、好老师,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跟哥哥不一样。
可到头来呢?
他坐在阳台上,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攥紧拳头,想着刘四海说的那句话——“敞开了想,想到吐为止”。
他想。
把所有的念头都想了一遍。
想到了胃里翻江倒海,趴在阳台扶手上干呕了两下。
他就那么趴在扶手上,喘了好久的气。
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才到九点。
他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但他突然发现——没那么慌了。
就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去了。
九点整,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客厅。
周桂华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他进来了,问:“感觉怎么样?”
“说不清楚。”罗建平说。
“什么?”
“就……好像没那么堵了。”
周桂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罗建平走进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脸色是差的。但心跳,好像真的比之前稳了一点。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开始浮上来。他跟自己说“等明天晚上八点再说”,然后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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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罗建平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坐到阳台上,敞开去想去年的那些破事。
他想起哥哥,想起赵宁,想起女儿,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但其实从没过去的事。
第二天白天,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但脑子不听话。
它总是不经意间就开始转。他就跟自己说——等晚上八点再说。
晚上八点到了,他就真的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去转那些念头。
一开始,他想一件事就要想很久。越想越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但到了第四天晚上,他突然发现——同一个念头,想了两天之后,好像就没那么大的杀伤力了。
就像是一块糖,嚼的时间长了,就没味道了。
第五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竟然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干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但声音好像变小了。
他把这个感受记下来,第三天去复诊的时候告诉了刘四海。
刘四海点了点头:“你已经开始掌握这个办法了。接下来,试试第二个——戏精法。”
“戏精法?”
“对。”刘四海说,“以后你再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要想‘别想了’,也别马上就想到阳台上。你就把那些念头当成广播节目,调低音量,让它放着。你继续做你的事,不跟它走。”
罗建平想了想:“那要是停不下来呢?”
“那就跟它说——晚上八点再说。”
罗建平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他出了诊所,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脑子里又开始翻腾——女儿辞职的事,赵宁的债,母亲的病……
他试着把那些念头当成背景音乐,不去管它。
它响了。
他骑他的车。
他想“护工费这个月还没交”,他就想“嗯,知道了,等晚上八点再说”。
念头像是被他打断了节奏,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音量好像真的小了一点。
罗建平嘴角动了一下。
他好像——找到点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