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干回村帮未婚妻,第六天进院听她妈的话,我扭头就走:这婚不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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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枣花的甜味。

我推开苏家那扇木门时,手指还缠着昨天劈柴磨出的血泡。

院子里的压水井咯吱咯吱响着,灶房烟囱冒着青烟。

我刚想喊一声“婶,我来修井了”,就听见灶房里传出蒋春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扎耳朵:“美琳那对象,就是个穷当兵的。他家要再拿不出三千块,你就跟他断。刘老板那边我都说好了,今天下午过来,你打扮打扮。”

我愣在原地。

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01

1993年春天,我在部队收到了提干的通知。

那天晚上我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年了,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农村娃熬成了排长,每个月工资从十几块涨到一百多,还能发一笔三千块的安家费。

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回去娶美琳。

苏美琳是隔壁村的姑娘,我入伍那年跟她定亲的。

那时候她刚师范毕业,在镇上小学教书。

长得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人都说我能摊上这么个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五年了,我没回过一次家。

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那路费。

一个月津贴才那么点,攒下来寄给爷爷。

爷爷郭德贵把我从小拉扯大,老人家七十多了,一个人在村里守着那三间土坯房。

提干的消息传回村里,爷爷托人写信来,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说村里人都知道了,说郭家沟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也不知道是爷爷的眼泪还是手上的汗。

我攥着那封信,眼眶也发热。

请了探亲假,买了回乡的车票。

火车转了汽车,汽车换了三轮车,颠簸了一整天,到镇上已经傍晚了。

我没歇脚,背上挎包就往村里走。

二十里山路,走惯了也不觉得远。

路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干活,远远看见我就喊:“伟泽回来啦?听说你当官了!”

我笑着摆摆手,脚步更快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老远就看见碾盘边围着一堆人,都是村里的叔伯婶子。有人看见我,喊了一嗓子:“郭家孙子回来了!”

人群炸开了锅。

爷爷从人堆里挤出来,拄着拐棍,边走边往我这边看。

他瘦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头发白了大半。

我放下挎包,快步迎上去,叫了一声:“爷爷。”

他看着我,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黑了,也壮实了。”

旁边有人起哄:“老郭头,你孙子穿军装,精神着呢!”

爷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他伸手摸了摸我肩膀上的肩章,手指头微微发颤。

这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苏美琳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枣树下。晚霞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眶却先红了。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美琳,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旁边有婶子笑着喊:“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家吃饭去,你丈母娘菜都做好了!”

我扭头看爷爷,爷爷笑着说:“去吧,晚上苏家请客,给你接风。”

我一愣:“叔和婶都知道我今天回来?”

美琳低下头:“我跟他们说过了。”

苏家在村子东头,四间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菜香味。

蒋春芳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一看见我就笑:“哎哟,伟泽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瘦了瘦了,但壮实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又是端茶又是倒水。

苏家大哥也出来了,憨厚地笑着,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来点上,心里热乎乎的。

饭桌上摆了一桌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这在农村算是过年的待遇了。

蒋春芳给我倒了满满一碗酒:“伟泽,这杯婶敬你,替咱们村争光了!”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她又倒了一碗,说替叔叔敬的。我说叔呢,她说在镇上帮工还没回来,明天肯定见着。

美琳坐在我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时不时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我说吃不下了,她瞪我一眼:“多吃点,瘦成这样,在部队没吃好?”

她妈在旁边接话:“美琳这丫头,天天念叨你。上回供销社来了块的确良布,她说伟泽回来得扯身新衣裳,非让我去买了。”

我抬头看美琳,她低着头扒饭,耳根子通红。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蒋春芳嘴皮子利索,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句句都在捧我。说我有出息,说美琳有眼光,说将来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我听着,心里踏实。

美琳送我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老高了。村路两边的虫叫得欢实,她走在我旁边,低着头。

“伟泽。”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半个月假。”

她“嗯”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住我家吧,方便。”

我一愣:“这……不太好吧,还没过门呢。”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男人。

就这四个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扛着工具去了苏家。

不是客气。是真心想帮把手。苏家的院墙塌了一个角,豁口能钻进去一条狗。压水井的把手松了,打水得费老大劲。柴房的门快掉了,门轴都朽了。

我跟蒋春芳说:“婶,这几天我把这些活收拾收拾。”

她笑着说:“哎呀,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就行。”

我说:“没事,在部队也干活,闲不住。”

她没再拦。

我先是修压水井。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把生锈的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用机油泡了,再重新装上去。美琳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

“你自己会修?”

“学过。”

“当兵的还学这个?”

我笑了:“当兵的什么都得学。”

她看着我的手,手指头上有好几个水泡:“疼不疼?”

“不疼。”

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你中午别走了。”

我说好。

下午开始垒墙。苏大哥从砖窑拉回来半车砖,我一块一块码上去。蒋春芳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伟泽干活真利索。”

苏大哥说:“人家当兵的不都这样嘛,训练出来的。”

蒋春芳没接话,回屋里去了。

傍晚的时候,美琳从学校回来,看见院墙垒好了一半,愣了一下:“你干的?”

“不然呢?”

她咬了咬嘴唇:“你别干那么狠。”

“怎么了?”

“我妈这人……”她欲言又止,“你干得越多,她越觉得是应该的。”

我没太在意。我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晚上吃饭,还是蒋春芳掌勺。今天菜没那么好了,一个炒白菜,一个咸菜疙瘩,一盘昨天的剩肉。

蒋春芳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伟泽多吃点。”

她问我:“你在部队,工资涨了吧?”

“涨了,现在一个月一百多。”

“那不少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听说提干还能拿安家费?”

嗯,三千块。

“那不少啊!”她放下筷子,“这钱打算怎么花?”

我说:“先攒着,等我跟美琳结婚,在镇上买间房子。”

她笑了笑:“那是,总得住人的。”

美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她一眼,她低头扒饭,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美琳抢过我手里的碗:“你歇着去,我来。”

我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怎么了?”她头也不抬。

“你今天在桌上踢我干什么?”

她停了动作,转过身看我:“你跟我妈说什么安家费?

“怎么了?不能提?”

她叹了口气:“你听我的,以后别跟她提钱的事。”

“为什么?”

“她这人……”美琳咬着嘴唇,“算了,不说了。反正你记住就行。”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追问。

夜里回去,爷爷还没睡。他坐在炕上,佝偻着背,就着油灯补袜子。

“回来了?”

“嗯。”

他从老花镜上沿看我:“苏家那口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婶对我挺好。”

爷爷哼了一声:“她那嘴皮子利索得很,你多留个心眼。”

我笑了笑:“爷爷,你想多了。”

他没说话,把袜子放在一边,吹了灯。

黑暗中,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爹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一个孙子。你好,我就好。”

我鼻子一酸,没敢说话。



03

第三天,活干得更多了。

柴房的旧木门被我卸下来,门轴换了新的,门板重新钉了一遍。又把院子里的柴火全劈了,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蒋春芳中午进来看了一眼:“哎哟,伟泽你可真能干。”

我擦了把汗:“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慢慢弄,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跟苏大嫂在院子里说话。

苏大嫂嗓门大:“伟泽这孩子不错啊,干活利索。”

蒋春芳接话:“是还行。

那你们家美琳可算找着好人家了。

好什么好,当兵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美琳嫁过去跟守活寡有啥区别?

苏大嫂声音低了些:“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不是提干了嘛。”

提干了又能怎样,还不是拿那点死工资。你听说了没,刘老板在镇上又开了家五金店。

“刘老板?哪个刘老板?”

“就镇上那个,做五金生意的,前两年离了婚。”

“哦,那个啊,有点钱。”

有钱是一回事,人还年轻呢,才三十六。

我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柴。

下午美琳放学回来,看见我把柴都劈好了,愣了一下:“你劈了一天?”

“差不多。”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别太累。

“没事。”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说:“伟泽,我跟我妈说了,想把咱俩的事定下来。

“怎么定?”

“先把证领了。”

我放下斧头:“你妈怎么说?”

她低下头:“她没同意。”

“她说……”美琳咬了咬嘴唇,“她说等你们家把彩礼凑齐了再说。”

“彩礼不是早给了吗?三年前定亲,我家给了八百块。”

“她说那是定亲钱,不算彩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百块,那是我家卖了一头猪、爷爷攒了两年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她说要多少?”

美琳没说话。

“你说。”

“……三千。”

“三千?”我差点没站起来,“怎么要这么多?”

美琳眼眶红了:“她说我哥要娶媳妇,人家要五千彩礼,家里还差三千。”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安家费三千块,彩礼三千块。这不就是让我拿安家费去填她哥娶媳妇的窟窿吗?

我坐在柴堆上,手里的斧头没放下。

美琳拉着我的手:“伟泽,你别怪我,我……”

“我不怪你。”我打断她,“是你妈的意思,跟你有啥关系。”

她眼泪掉下来了:“那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想:“我回去跟爷爷商量商量。

当晚,我跟爷爷说了。

爷爷沉默了半天,抽了三袋旱烟。

“你要想娶她,这钱就得掏。”

“可是……”

“没有可是。”爷爷看着我说,“你爹妈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不动了。咱家穷惯了,可不能让下辈人再穷。美琳那丫头不错,你跟她过日子,我放心。”

我低着头:“可是三千块……”

“那安家费不是正好三千吗?”

“那是我留着咱俩买房的。”

爷爷笑了:“房子以后还能买,媳妇错过了就没了。”

我没说话。

爷爷说:“伟泽,咱家就你这个独苗。我这辈子没啥本事,但我知道一个理儿,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喜欢美琳,这钱就花得值当。”

我眼睛发酸。

爷爷又抽了一口烟:“不过,你得想清楚,这钱花出去了,往后几十年,你得认。”

“我认。”

04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苏家。

没提钱的事。我想着先把活干完,等临走前再跟蒋春芳谈。

今天干的是屋顶的活。有几片瓦松了,下雨天漏雨。我搬了梯子爬上去,一块一块重新压好。

美琳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我:“你小心点。”

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我趴在屋顶上,听见院子里有人来串门。

是王婶。

“春芳在家呢?”

“在呢在呢,快进来坐。”

两个人进了屋,门没关严。

王婶的声音传出来:“你家那上门女婿真不错,干活一把好手。

“还行吧。”蒋春芳的声音淡淡的。

“听说提干了?”

“嗯,提了,工资涨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你们家美琳有福气。”

“好什么呀。”蒋春芳冷笑了一声,“当兵的一年到头不着家,美琳嫁过去,你让她一个人过日子?”

“那人家有工资嘛。”

“工资能有多少,一个月一百多,够干啥的。”

王婶的声音低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美琳先拖着。”

“拖着?”

“等吧。要是他愿意出钱,咱们再谈。要是不愿意……”蒋春芳顿了顿,“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他机会。”

王婶问:“出什么钱?”

“彩礼。他提干发了三千安家费,我都打听过了。”

“他要是不愿意呢?”

蒋春芳笑了一声:“那还不简单,镇上开五金店的刘老板,人家早就看上我们家美琳了,彩礼开价八千,一分不少。”

王婶倒吸一口凉气:“八千?”

“这不算啥。人家说了,只要美琳愿意,还能加。”

王婶啧啧了半天:“那你们家美琳啥意思?

闺女嘛,听娘的话。我跟她说了,要是她不听话,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趴在屋顶上,手攥着瓦片。

风呼呼地吹,冷。

我慢慢从梯子上爬下来。

美琳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事,有点累了。”

“那你歇会儿吧,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根底下,心里翻江倒海。

她说她哥娶媳妇缺钱,没说家里逼我拿钱。

她说希望咱俩早点把证领了,没说她妈在背后给她介绍别人。

她让我别什么都跟她妈说,可她自己,什么都听她妈的。

我掐了自己一把。

郭伟泽,你想什么呢?美琳对你不好吗?

好的。

可她妈呢?

我抬起头,看见美琳端着水走过来,冲我笑。

那个笑还是那么好看,可我心里,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热了。

下午,我去镇上卫生院看爷爷。

爷爷前几天有点咳嗽,我让他来检查检查。

走到半路,碰见刘老板开着一辆面包车进村。

车是新的,漆得锃亮,他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跟村里人打招呼。

有人问:“刘老板,今天又过来收账啊?”

他笑着说:“不是,来串个门。”

我从旁边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到了卫生院,爷爷正在病房里躺着打点滴。看见我来了,他坐起来:“你咋没去苏家干活?

“今天没什么活,下午来看看你。”

“我又没事,咳两天就好。”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爷爷看了看我:“咋了?脸色不对。”

“没有。”

“你瞒不过我。”

我沉默了半天,说:“爷爷,你说,蒋春芳这人到底咋样?”

爷爷一愣:“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丈母娘这人,嘴甜,心眼多。村里人都说,她把两个女儿嫁得好,是她自己有本事。”

“什么意思?”

“大女儿嫁到镇上,找了个开小卖部的。小女儿跟你定了亲。她在外头到处说,说我孙女嫁的都有出息。”

“这有什么问题吗?”

爷爷看着我:“她图什么,你不清楚?”

我不说话了。

爷爷叹了口气:“伟泽,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早点做决定。别等到进了门,才知道日子不好过。

我攥紧拳头。



05

第五天。

天一亮我就去了苏家。今天打算把院子里的石阶重新铺一下,有几块松动了。

我蹲在地上撬石头,蒋春芳端了碗粥出来:“伟泽,先吃饭。”

“等干完这个再吃。”

“你这孩子,干了几天也不知道歇歇。”她把粥放在墙根,“那行,凉了我再给你热。”

她转身进屋。

没多会儿,苏大嫂来了。两个人又在屋里说话。

苏大嫂:“你家美琳的婚事,到底啥时候办?”

蒋春芳:“急什么,还早呢。”

“不是挺合适的吗?人家现在提干了,有出息。”

“有出息怎么了,他那三瓜两枣的,也就在村里显摆显摆。”

苏大嫂:“那你还想咋样?”

蒋春芳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镇上刘老板,你知道吧?”

“知道,做五金生意的。”

“他看中我们家美琳了。”

真的假的?

“真的,前两天还托人来说媒呢。彩礼开口八千,房子车子都有。”

苏大嫂抽了口气:“那可比当兵的强多了。”

那可不是。我就想让美琳再想想,别急着定。反正那当兵的急,让他拿钱出来,拿不出来,就别怪咱们不给他机会。

苏大嫂笑声传出来:“你这主意好啊,两头不耽误。”

“那是,我能让闺女吃亏吗?她哥那娶媳妇的钱还没着落呢,就指着她这门亲事。”

门外,我手扶着墙,指甲嵌进了土里。

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想张口喊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美琳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伟泽,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

“美琳,你妈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她一愣:“什么?”

“你妈跟苏大嫂说的话。”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光了。

“我……”她张了张嘴,“伟泽,你听我解释。”

“你知道了,对不对?”

她不说话。

“你知道她把我当什么?当成给你哥挣彩礼的傻子?你知道她背后还在给你介绍别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伟泽,我没办法,那是我妈。”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她摆布?

她哭着说:“我会劝她的。”

“你能劝得住吗?”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美琳,我喜欢你。”

她抬头看我。

“从三年前定亲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别人。我拼了命在部队干,就是为了早点回来娶你。”

“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在你妈眼里,我连个开五金店的都不如。”

她哭着喊:“伟泽,不是这样的,你别听她胡说!”

“那她有没有给你介绍刘老板?”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让我拿安家费给你哥娶媳妇?”

她低下头。

“美琳,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

我的心沉到了底。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伟泽,你让我想想,好不好?你让我想想。”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当天晚上,我回到爷爷家,没吃饭。

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

躺在床上,我跟自己说:明天,明天我再去找她谈谈。

06

第六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想通了。

美琳是好人,她不是不想反抗,是她反抗不了。她妈就是她的天,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让她一下子变得有主见,不现实。

但我能等吗?

能。

可值不值得等?

我想起爷爷的话:“你要想清楚,这钱花出去了,往后几十年,你得认。

那这个人呢?我认吗?

我起床洗了把脸,跟爷爷打了个招呼:“我去苏家。”

爷爷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去吧。”

我出了门。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路上没什么人,风吹在脸上,凉。

走到苏家那条巷子口,远远看见院子里有人影。

是美琳,在压水井边洗脸。蒋春芳也在,在灶房里忙活。

我推开院门。

手还没放下来,就听见灶房里传出蒋春芳的声音:“美琳,你昨晚上跟你二姨家那边说好了没有?”

“我问你呢,说好了没有?”

“……没有。”

“你傻啊?刘老板今天下午就过来,你打扮打扮,别给我丢人。”

美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跟伟泽都定亲了,你让我怎么办?”

“定亲怎么了?又没领证!他要是真想娶你,让他先把三千块拿来。拿不出来,就让他滚蛋!”

“妈——”

蒋春芳声音突然高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哥今年都三十了,好不容易说上个媳妇,人家要五千彩礼,咱家就两千,剩下三千你让我去哪弄?你要是不帮这个忙,你哥这辈子就打光棍!”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他郭伟泽一个穷当兵的,有什么好的?刘老板有钱有房有车,你跟了他,日子不比那个强百倍?”

“妈,我喜欢的是伟泽——”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你傻不傻!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我站在院子里,手扶着门框。

美琳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又一个巴掌。

“你还哭?我让你打扮打扮,你听不见是不是?”

“妈……你别打我了……”

“给我过来!把脸擦了,换上那条红裙子!”

“我不……”

我转过身。

脚步没停,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我听见身后美琳喊了一声:“伟泽——”

但我没回头。

巷子口,刘老板的面包车刚好停稳。他下车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兄弟,早啊。”

我没看他。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说:“哟,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理他。

一直走到村口,喘不上气。

靠在碾盘上,我蹲下来,把头埋在手臂里。

五年的盼头,六天的活,一个早上,全碎了。



07

我没回爷爷家。

一个人在村后的山坡上坐到中午。

我坐的那块石头,是小时候常跟美琳一起坐的。

那时候两个人还小,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跟我说:“伟泽哥,你长大以后会娶我吗?

我说:“会。”

她说:“拉钩。”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她把大拇指跟我的大拇指按在一起,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年,我十五,她十四。

现在我二十四,她二十三。

一百年还没到一半。

我蹲在坡上,看着山脚下的村子,看着苏家那几间砖瓦房。

烟囱还在冒烟,院子里有人在走动。

但我不想回去了。

下午,我去了镇上,找到邮电所,买了一封信纸和信封。

坐在邮电所门口,我写信。

“美琳:

对不起。

三年前定亲那天,我跟自己说过,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我做到了。但我没想到,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你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是昨天才听见的,前两天就听见了。我一直不愿意信,一直安慰自己,说那只是她的想法,跟你没关系。

但你今天挨的那两巴掌,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个好姑娘,可你不是你自己的。你妈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我不是怪你,我是不忍心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你要是嫁给我,你妈肯定不同意。你要是听你妈的,嫁给刘老板,你自己又不愿意。

不管是哪一种,咱俩都过不好。

所以,这婚我不结了。

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多保重。”

写完信,我又看了一遍。

手有点抖,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我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写上“苏美琳亲启”。

没写寄信地址。

出了邮电所,我找了个跑腿的小孩给他两毛钱,让他把信送到苏家。

小孩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不见影了。

我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长时间。

傍晚的时候,我去卫生院接爷爷。

爷爷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回村的路上,天黑了。我跟爷爷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我停下了。

远远看见苏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哭声传出来。

爷爷看了我一眼:“去看看。”

我不想去。

但爷爷已经往前走,我只好跟着。

走近了,看见蒋春芳坐在门槛上哭天喊地:“天杀的郭伟泽啊,我闺女哪点对不起你啊,你说退婚就退婚——”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看见我来了,喊了一声:“伟泽回来了!”

人群刷地让开一条道。

蒋春芳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闺女等了你三年,你一分彩礼没给就敢退婚?你是人不是人?”

我说:“婶,彩礼钱我会还你的。定亲那八百块,我明天给你送来。”

“八百块?你以为八百块就完了?我闺女的名声你不要了?她以后怎么嫁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给我站住!你信不信我上你们部队告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婶,你去告吧。正好我也想让领导听听,你是为什么让我退婚的。”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要不要我把刘老板的事也说一说?要不要把你让我拿三千安家费给你儿子娶媳妇的事也说一说?”

她脸色变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了笑:“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我走了。

她在我身后骂,但骂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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