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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1月19日清晨,山东济南党家庄附近的开山山脉里,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那天的天色,从一大早就透着不祥。
济南城里的老百姓起床一看,整座城市像被一块灰扑扑的棉絮裹住了,三五步外便看不清楚人影。
街边卖早点的摊贩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炊烟往上飘了两尺,就被那团浓雾吞进去,不见踪影了。
往来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偶尔抬头看看天,又把头低下去,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座城市的南边,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民国文化界的事故,正在悄悄酝酿。
一架隶属于中国航空公司的"济南号"邮政飞机,从南京出发,目的地是北平。
这架飞机由福克公司制造,机型偏老,机龄已经不短了。
飞机飞到济南附近,钻进了那团浓不见底的雾里,随后撞上了党家庄一带的山岭,当场坠毁,火光冲天。
机上三人——飞行员王贯一、副驾驶梁璧堂,以及唯一的乘客,全部罹难,无一幸免。
那名唯一的乘客,叫徐志摩,时年35岁,中国近代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诗人。
消息从山东传到上海、北平,整个民国文化圈像被一颗石子砸中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林徽因在北平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得知噩耗,当场昏厥;陆小曼在上海家中嚎啕大哭,久久无法平息;胡适、郁达夫等一众文人,无不扼腕叹息,悼文挽联纷至沓来,报纸连着好几天都在头版刊登相关的消息。
各大文学刊物纷纷出了专刊,回顾徐志摩的创作历程,追忆他生前的点点滴滴。
北平的文化沙龙里,好几天都笼罩着一种压抑的哀愁,大家凑在一起,谈的都是关于他的事。
就在举国哀悼的时候,上海某处,有一个13岁的少年,听说父亲出事的消息后,没有哭,也没有嚎,只是沉默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大人一道踏上了去山东的路。
到了济南,到了那片已经成了废墟的坠机现场附近,这个少年亲眼看着父亲几乎面目全非的遗骸,依旧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叫徐积锴,是徐志摩与原配妻子张幼仪所生的长子,也是徐志摩唯一长大成人的孩子。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哭声和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可徐积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情平稳,旁人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
从山东到浙江海宁,一路上,他都是这副样子。认识他的大人们私下里说,这孩子,怕是还没缓过神来。
也有人说,这孩子的性子像他母亲,稳,轻易不动声色。
这件事,在当年就已经让周围的人觉得奇怪,却没有人细问过这个少年,那一刻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五十多年,当年那个13岁的少年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有人在访谈里问起他为何当年不曾落泪,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久久无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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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海宁硖石到剑桥康河:一个富家公子的两段人生
要弄清楚徐积锴这句话的分量,得先把他父亲徐志摩这个人,从头到尾捋一遍。
徐志摩,原名徐章垿,1897年1月15日生于浙江海宁硖石镇。
他父亲徐申如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商人,家里开着布庄、茶馆、钱庄,算得上一方富贾。
徐志摩打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衣食无忧,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硖石镇是个不大的地方,但徐家在这里根基扎实,街坊邻里提起徐申如,都竖大拇指,说是厚道人,会做生意,也会做人。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徐志摩从小就见过世面,不是那种目光局限于一方天地的孩子。
十岁那年,他进入硖石开智学堂读书。1910年,考入杭州府中学堂,在那里结识了日后对他影响深远的师长。
那时候的徐志摩,课业成绩拿得出手,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是先生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好朋友。
1915年,18岁的徐志摩遵照父母之命,娶了上海宝山人张幼仪为妻。
这门亲事是徐申如托人说合的,两家家世相当,在旁人眼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
张幼仪的家世,在民国时期相当显赫。
她的兄长张君劢是著名学者和政治活动家,另一位兄长张嘉璈后来出任中国银行总裁。
这门婚事,搁在那个年代,是标准的门当户对,两边家长都满意,只有徐志摩,打从一开始,就把这段婚姻视作一道枷锁。
婚后次年,张幼仪生下长子徐积锴,小名叫"阿欢"。
然而,就在这个家庭刚刚有了孩子、按理说正该往更稳的方向走的时候,徐志摩却开始了他人生里最关键的一次出走。
1918年,徐志摩赴美留学,先入克拉克大学读历史,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学硕士。
1920年,他横渡大西洋,来到英国,先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就读,后转入剑桥大学皇家学院,专攻政治经济学。
剑桥的那段日子,彻底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康河边的垂柳、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草地上散漫晒太阳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诗意与自由感——这一切,像是把他内心深处一直紧闭着的某扇门,轰然推开了。
他开始疯狂阅读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拜伦、雪莱、济慈,这些名字让他如获至宝。
他提笔开始写诗,一首接着一首,停不下来。
那些在美国求学时还在认真钻研政治经济的劲头,忽然之间转了个方向,全部涌进了文学的河道里,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是剑桥让他重生了。
这话不算夸张。离开剑桥之前,他是浙江海宁一个商人的儿子,一个遵从父母之命完成了婚事的普通青年。
离开剑桥之后,他是中国新月诗派的旗帜人物,是那个写出《再别康桥》的徐志摩。
他在剑桥的学习生涯并没有读完完整的学位课程,但这段经历赋予他的,远不止是文学上的启蒙。
剑桥式的自由风气,让他对个人情感的追求,也有了截然不同的底气。
他开始相信,一个人有权利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包括感情上的自由,哪怕这意味着要打破既有的规矩和束缚。
只不过,这两段人生之间,横着一个他从未真正正视过的家庭——那个在浙江海宁等着他的妻子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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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张幼仪渡海而来,徐志摩却铁了心要离婚
1920年冬天,张幼仪在兄长的帮助下,从国内出发,横渡大西洋,来到英国与丈夫团聚。
这一路,她走了整整几个月。漫漫的海路上,她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对即将重逢的丈夫和未来的生活,想象了无数种可能。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到了英国,她在码头上看见徐志摩来接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注意到他脸上那种掩不住的不情愿。
多年以后,张幼仪在回忆这段往事时,用了一个词来形容丈夫当时的表情——"厌弃"。
她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彼时,徐志摩已经认识了林长民的女儿林徽因,情绪上早已不在婚姻里了。
妻子从万里之外赶来,他非但没有丝毫温情,反倒像是被一件麻烦事找上了门。
两个人住在一处,却几乎没有真正的交流,徐志摩忙着他的社交和他对林徽因的追求,对张幼仪的态度,用张幼仪自己后来的描述来说,是"看见她就掉头走"。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张幼仪又怀上了孩子。
徐志摩得知消息后,态度明确——要离婚,孩子也不要生。
张幼仪拒绝了打胎的要求,她后来在采访中说,她当时问徐志摩,打胎有风险,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徐志摩的回答是,坐火车也会出事,难道就不坐了。
这句话,张幼仪记了一辈子。
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挺着身子,写信给兄长求助。兄长张君劢赶赴欧洲,把她安顿在德国柏林。
1922年,张幼仪在德国柏林独自产下次子,取名彼得。
孩子先天体弱,在德国需要人悉心照料。就在这一年,徐志摩以"性格不合、志趣各异"为由,向张幼仪提出离婚。
据考证,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一批协议离婚案例之一。
彼时,张幼仪刚刚生产不久,身体还未恢复,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子,就收到了丈夫正式提出的离婚要求。
张幼仪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寻死觅活,在兄长的支持下,她签了字。
据说,徐志摩拿到离婚协议的那一天,整个人如释重负,当天就给朋友写了一封信,说自己终于自由了。
离婚之后,徐志摩拍拍屁股回国了,继续他的诗和他的感情世界。
张幼仪一个人留在德国,一边照料幼小的彼得,一边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学习幼儿教育。
她把德语一点一点地学起来,把生活一天一天地撑起来,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孩子需要她。
彼得体质太弱,1925年在德国因腹膜炎去世,年仅3岁。
这个噩耗传回国内,徐志摩写下了散文《我的彼得》,字里行间满是痛惜之情。
张幼仪亲手料理了幼子的后事,把孩子安葬在异乡的土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而长子徐积锴,此时跟着祖父母在国内生活,一年到头也见不上父亲几次面。那个叫"父亲"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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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林徽因那段"求而不得"的故事
徐志摩与林徽因的故事,在民国情感史上是被反复讲述的一页,几乎每一本关于民国文人的书,都会专门辟出篇幅来讲这两个人之间的那段往事。
林徽因,1904年生于浙江杭州,父亲林长民是著名的政治活动家与外交人士,家学深厚,见多识广。
1920年,16岁的林徽因随父赴英,在伦敦的社交场合里与徐志摩相识。
林徽因当时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却已经展露出惊人的才情——她通晓英文,谈吐不俗,对建筑、文学、艺术都有着超越年龄的感悟力。
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事情的角度,和那个年代大多数同龄女孩子都不一样。在徐志摩眼里,她简直就是从诗里走出来的人。
他开始频繁给她写信,隔三差五从剑桥赶到伦敦,想尽法子多见她几面。
他写了大量的诗,很多人后来说,那些诗里对"你"的呼告,指的就是林徽因。
徐志摩自己也从未否认过,他在多篇文章里提到,是在英国认识的那个女孩,彻底打开了他对爱情的全部想象。
但林长民是精明的父亲,他看出了徐志摩的心思,也知道对方已经成婚、膝下有子,并不鼓励女儿继续这段来往。
1921年,林徽因随父回国。临走之前,她与徐志摩有过一次长谈,具体内容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但从两人后来的通信和各自的文章里,可以看出那次谈话意味着某种了结。
这段感情,就此搁置,却没有真正断掉。
回国之后,徐志摩依旧对林徽因念念不忘,写信,写诗,逢人就夸林徽因的才华与美貌,毫不掩饰。
他的朋友们后来回忆,徐志摩提起林徽因时,眼睛里会发光,像个孩子说起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1924年,林徽因与梁思成订婚。梁思成是梁启超之子,两家本是世交,这门婚事是双方家长共同促成的。
林徽因接受了这段感情,认认真真地和梁思成在一起,后来两人一道赴美留学,学习建筑,回国后共同投身建筑学的研究与教学,成为中国近代建筑史上并肩而立的一对重要人物。
徐志摩那边,也把一腔情绪渐渐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陆小曼。
但对林徽因的那份情,他没有能彻底放下。
1931年11月19日,他搭那架"济南号"赶赴北平,为的就是参加林徽因在北平协和医院小礼堂举办的建筑学演讲。
林徽因事先给他发了专门的邀请。
那天下午的演讲,如期举行了。只是,徐志摩没能到场。
他永远留在了济南城南的那片山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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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陆小曼与那场轰动一时的再婚
离开张幼仪之后,徐志摩的感情重心,从林徽因慢慢转向了陆小曼。
陆小曼,1903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常州。父亲陆定曾任民国财政部职员,母亲吴曼华擅画工笔,家学渊源。
陆小曼自幼聪慧,诗词、绘画、英法两门外语样样拿得出手,钢琴和昆曲也学过,在北京的社交圈里是公认的才女美人。
她出现在哪个场合,哪个场合就是她的舞台,这样的女人,天生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
徐志摩认识陆小曼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军人王赓。
王赓是西点军校毕业生,在北洋政府任职,与徐志摩也有旧交。三个人同在北京的社交圈里活动,免不了经常见面。
1925年前后,徐志摩与陆小曼往来日益密切,两人情投意合,互相倾慕,很快在北京社交圈里传得人尽皆知。
王赓身为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也是最无奈的一个。几番周折之后,王赓同意离婚,放手让陆小曼走。
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对这段感情是强烈反对的。
他不反对儿子再娶,但他不能接受儿子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更不能接受这段感情里那些不体面的前因后果。
徐申如最终给出的条件是,可以办婚礼,但婚礼费用自理,他不出一分钱,而且此后陆小曼的生活开销,也不要指望徐家。
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与陆小曼在北海公园举行婚礼,证婚人是梁启超。
梁启超在证婚词里,当众对这对新人提出了严厉批评,称徐志摩"用情不专",说他为了追求陆小曼"伤了不少人",希望他们此后能"认真做人",把婚姻的责任真正担起来。
这篇证婚词,在当时传遍了文化圈,成了民国婚礼史上流传最广的一段奇谈,后来的研究者在写这段历史时,几乎无一例外地会把梁启超的证婚词单独拿出来讲一讲。
婚后,二人定居上海,住在静安寺路一带租的洋房里。陆小曼生性喜好热闹,喜欢看戏、打牌、交际,生活花销颇大。
她后来迷上了抽鸦片,烟瘾渐深,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日渐萎靡。
维持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每月的开支对徐志摩来说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为了维持家里的开销,徐志摩在上海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等多所院校同时兼课,还给多家报刊撰稿,几乎从不停歇。
他还经常在上海和北平两地来回奔波,北平有教职要上,上海有家要顾,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朋友们见他,都说他比以前消瘦了,眼神里也多了一些疲惫。
就是在这种持续奔波的状态里,1931年11月的那个清晨到来了。
1931年11月19日上午,坠机的消息先传到济南,再从济南传到北平、上海,沿着电报线一路滚烫地烧进了每一个认识徐志摩的人心里。
北平协和医院的病房里,林徽因正在病床上等着演讲开始前见徐志摩一面,结果等来了这个消息,当场昏厥,久病的身体更加虚弱。
梁思成守在旁边,一边照顾昏厥的妻子,一边自己也陷入了深重的悲痛里——他与徐志摩,也是多年的旧交。
上海的陆小曼,当天深夜才辗转得知消息,当即悲恸大哭,捶胸顿足,大病了一场。
陆小曼得知噩耗之后整整三天没有进食,守着徐志摩留在家里的遗物,一个人坐在那里,谁来劝也没有用。
文化圈的朋友们,一个一个地得到了这个消息。
有人当场落泪,有人沉默了很久,有人连夜赶写悼文,有人辗转托人打听坠机的详情,想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报局那几天格外繁忙,一封一封的电报发出去,又一封一封的回电收进来,全都和同一件事有关。
而在上海的某处,张幼仪接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安排后事——联系山东当地、通知徐家、安排出发的行程。
她把13岁的儿子徐积锴叫来,告诉他,父亲走了,他们要去山东一趟。
徐积锴听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这对母子,就这么踏上了去济南的路。
到了党家庄附近的坠机现场,飞机的残骸还散落在山坡上,黑色的焦痕烧在石壁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气味。遗体已经严重损毁,几乎难以辨认。
13岁的徐积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全程没有落泪。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这件事就这么被时间盖住了,没有人再去追问那个沉默的少年。
五十多年后,当年那个13岁的孩子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有人把那个埋了半个世纪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而当他缓缓开口,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久久无声的话时,所有人才猛然意识到,这个从未落泪的儿子,心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