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迪拜。
一张泛黄的信封从律师手中递过来,凯瑟琳接信时手是抖的。
11年了,她以为母亲早忘了她。
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的地方她认得,那是她结婚那天穿的婚纱店门口,母亲的车停在那里。
信纸只有一行字:“女儿,这些年我从未放下过你,我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爱着你。”凯瑟琳蹲在地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2013年7月16日,你结婚那天,妈妈来看你了,只是没敢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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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3年,迪拜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凯瑟琳坐在购物中心的VIP休息室,空调开得很足,她还是觉得烦。
父亲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沙特一个石油大亨的儿子,她连面都不想见。
她端起咖啡,没注意桌角,手肘撞了一下,整杯咖啡泼了出去。
“嘶”的一声,对面座位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凯瑟琳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白衬衫上褐色的咖啡渍正在扩散。
“对不起对不起!”凯瑟琳赶紧站起来,抽出纸巾递过去。
那个男人接过纸巾,擦了两下,抬起头来却先问了一句:“你没烫着吧?”
凯瑟琳愣了一下。她的手腕上确实溅了几滴咖啡,但她自己都没在意。这个人自己的衣服被弄成那样,居然先问她有事没事。
“没……没事。”凯瑟琳说。
那个男人笑了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说了句“那就好”,转身就要走。
“等等,”凯瑟琳叫住他,“你的衣服,我赔你一件。”
“不用了,回去洗洗就行。”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凯瑟琳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让助理去查了一下,这个男人叫陈林,四川人,在迪拜做导游,专门带国内来的团。
凯瑟琳想了个办法,她让助理给自己报了一个迪拜一日游的团,点名要陈林当导游。
第二天,凯瑟琳戴着墨镜出现在集合点,陈林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又是你?”陈林有点惊讶。
“我想看看你们导游是怎么工作的。”凯瑟琳随口编了个理由。
陈林也不多问,该怎么带团就怎么带团。
他跟游客讲迪拜塔的建造过程,讲帆船酒店的设计理念,讲沙漠冲沙的技巧,讲得生动有趣。
那些游客听得津津有味,凯瑟琳也听得入了神。
她发现这个人不一样。她身边的人都巴结她、讨好她,可陈林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游客,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给一个眼神。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谁?”凯瑟琳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你既然不想说,我问了也不合适。”陈林说。
凯瑟琳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后面一个月,凯瑟琳又找了各种理由跟陈林见面。
今天是“想再去一次沙漠”,明天是“想吃地道的中国菜”。
陈林每次都来,从不多问一句。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陈林就聊他的家乡、聊他以前在四川的生活。
他说他爸是个农民,他妈会做一手好泡菜。
他说他大学学的英语,毕业以后没找到好工作,就来迪拜当了导游。
凯瑟琳听着,觉得这个男人真实得让人舒服。她身边那些男人张口闭口都是家族生意、石油、珠宝,只有陈林跟她讲的是人间烟火。
三个月后,凯瑟琳对陈林说:“我要嫁给你。”
陈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你疯了?”陈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个穷导游。”
“我知道。”凯瑟琳说,“我不在乎。”
“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有的那些东西。”
陈林沉默了很久。
“凯瑟琳,”他说,“你得想清楚,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吃得了苦吗?”
凯瑟琳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让我试试。”
那天晚上,凯瑟琳回到家里,跟她父亲阿卜杜拉·阿勒马克图姆说了她要嫁给陈林的事。
父亲当场掀了茶桌,滚烫的红茶泼了一地。
“你疯了!”父亲吼道,“一个导游,一个四川农民的儿子,你要嫁给他?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他没骗我,是我自己要嫁的。”凯瑟琳说。
“我不同意!”
“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我只是来告诉你。”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从小被捧在掌心的公主,现在为了一个穷小子的要跟他翻脸。
“你要嫁给他,从此以后你就不是我阿勒马克图姆家的人。”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你所有的银行卡,所有的信用卡,全部停掉。你的房子、你的车,全部收回。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我不在乎。”凯瑟琳说。
她转头看向母亲林一诺。母亲坐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妈,”凯瑟琳叫了一声,“你说句话啊。”
母亲没有抬头。
“妈!”凯瑟琳急了。
“听你父亲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凯瑟琳的心一下子凉了。
她以为母亲会站在她这边,毕竟母亲也是嫁过来的外国人,她应该能理解她的选择。
可母亲非但没有帮她,反而叫她听父亲的。
“好,好……”凯瑟琳咬着牙说,“你们都不要我,那我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还是低着头,一直没抬起来。
02
凯瑟琳搬出庄园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把所有的珠宝首饰、名牌包包、信用卡全部留在了家里。她跟陈林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我自己了。”
陈林握着她的手说:“有我就够了。”
两个人去办结婚证那天,凯瑟琳没有穿婚纱,陈林也没有西装。两个人就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凯瑟琳笑得特别开心。
婚礼很简单,就两桌酒席,陈林请了几个在迪拜的朋友,凯瑟琳除了陈林,谁都没请。
结婚后第三天,陈林跟凯瑟琳商量了一件事。
“我想回国。”陈林说,“在迪拜待了这么多年,我也想家了。”
“好,我跟你回去。”凯瑟琳连犹豫都没有。
两个人买了两张机票,经济舱,飞成都。凯瑟琳第一次坐经济舱,座位挤得她腿都伸不直。她靠着陈林的肩膀,一路睡到了成都。
下飞机的时候,陈林的父母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陈志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胡秀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两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局促,又有点紧张。
“爸,妈,这是凯瑟琳。”陈林介绍道。
“伯父好,伯母好。”凯瑟琳用蹩脚的普通话打着招呼。
她的普通话是从陈林那里学的,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
胡秀云看着这个洋媳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凯瑟琳穿着一件普通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看着跟电视上那些外国人不一样。
“走吧,回家。”胡秀云说,语气还算客气。
陈林的老家在成都附近的一个镇子上,从市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一截土路才到。凯瑟琳站在陈家那栋二层小楼前面,整个人愣住了。
房子倒是砖混结构的,但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还拴着一只土狗。旁边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青菜在风里晃着脑袋。
“进来吧。”胡秀云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凯瑟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一个电视机柜,墙上贴着一张观音菩萨像。
“条件不好,你别嫌弃。”陈志强搓着手说。
凯瑟琳笑着说:“不嫌弃,挺好的。”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问题来了。胡秀云做了一桌子川菜,水煮鱼、回锅肉、辣椒炒肉、麻婆豆腐,每一道菜都放了大量的花椒和干辣椒。
凯瑟琳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嘴里,辣味呛得她差点咳出来。她拼命忍住了,喝了一口水,继续吃。
“吃得惯吗?”胡秀云问。
“吃得惯,挺好吃的。”凯瑟琳说。
胡秀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不信。
当天晚上,凯瑟琳拉肚子拉了一整夜。她蹲在院子里的旱厕里,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心里堵得不行。但她咬咬牙,没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胡秀云把她叫到厨房,让她学做早饭。
凯瑟琳不会用柴火灶,生火生了大半个小时,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好不容易把火生着了,胡秀云又在旁边说她:“你这孩子,怎么连火都不会生。”
凯瑟琳低着头,不说话。
陈林回来了,看见凯瑟琳蹲在灶台边,脸上都是灰,眼圈也红红的。他心疼得不行,拉着凯瑟琳的胳膊说:“走,不干了,我带你去镇上吃。”
凯瑟琳甩开他的手,说:“我不走,我能学会。”
陈林看着她倔强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凯瑟琳开始学普通话。
她让陈林教她,陈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一个星期以后,她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四川话,比如“干啥子”、“要得”、“不要慌”。
胡秀云对这个洋媳妇的态度,从最初的陌生,慢慢变成了好奇。
她发现凯瑟琳确实在努力学,每天早早起来学着生火、煮饭,虽然笨手笨脚的,但不吭声,也不抱怨。
“你们那个迪拜,是不是到处都是金子?”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胡秀云忍不住问了一句。
凯瑟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伯母,迪拜没有到处是金子,迪拜跟这里一样,也有穷人也有富人,只是天气比这里热很多。”
“哦……”胡秀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凯瑟琳提出一个要求:她想跟陈林出去挣钱。
“我们开个小卖部吧。”陈林想了想说,“我问过了,镇上有个铺面要转租,一个月一千五,我还有点积蓄,够付一年的房租和进货的钱。”
凯瑟琳说:“好。”
小卖部开张那天,凯瑟琳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过往的行人。
镇上的居民看见一个新开的店,都好奇地过来看看。
凯瑟琳用她夹生的四川话招呼着:“来嘛来嘛,买点啥子嘛。”
她的口音逗得人哈哈大笑,但也正因为这样,她的小卖部反而因为“有个洋媳妇”在当地出了名,生意居然还不错。
可是到了晚上,凯瑟琳关上店门,整个人累得直不起腰来。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货而磨出茧子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在迪拜的房间里那个大浴缸,想起周末去商场逛一整天的日子,想起那些她从来不需要为钱发愁的日子……
她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这条路是她选的,她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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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4年春天,凯瑟琳怀孕了。
胡秀云知道消息以后,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她既当奶奶了,心里高兴。可一想到这个洋媳妇连饭都不会做,怎么带孩子?
“你怀了孕,就别忙活了,好好养着。”胡秀云说。
凯瑟琳不听,照样每天去店里搬货、上架、招呼客人。她觉得不动一动,反而难受。
可到了第五个月,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人也越来越累。
有一天晚上收完店,她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陈林给她端来一碗热水,她喝了一口,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陈林慌了。
“没事。”凯瑟琳擦了擦眼泪,“就是有点。”
她没说下去。陈林也不问了。他知道她想家了。
那个晚上,凯瑟琳偷偷拿出手机,翻出迪拜的照片。
那是她之前存的一些照片,有她在沙漠里骑骆驼的照片,有她在帆船酒店吃自助餐的照片,还有她在商场血拼时拍的照片。
她看了一张又一张,最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已经不是那个公主了。
2014年秋天,预产期快到了。凯瑟琳住进了县医院的妇产科病房。
生产那天,她疼了一天一夜。陈林守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胡秀云和陈志强也来了,三个人在走廊里等着。
产房里传来凯瑟琳的喊声,陈林的心揪成了一团。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特别洪亮。
陈林抱着儿子,眼泪都出来了。他走到凯瑟琳面前,把儿子放在她身边,“你看,我们的儿子。”
凯瑟琳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可她看着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
“给他起个名字吧。”陈林说。
“你起。”凯瑟琳说。
“叫陈念祖,念祖就是纪念的意思,纪念他娘为他吃了这么多苦。”
凯瑟琳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孩子满月那天,胡秀云张罗了一桌子菜。她嘴上说着“随便吃点”,实际上从早上就开始忙,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
“你坐月子,这东西不补不行。”胡秀云把鸡汤端到凯瑟琳面前。
凯瑟琳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里面有当归和枸杞,是胡秀云专门托人从县城买来的。
“谢谢妈。”凯瑟琳说。她第一次叫胡秀云“妈”。
胡秀云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切菜了。但凯瑟琳看见,她转身时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有了孩子以后,日子更忙了。
陈林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回来以后就在店里忙活。
凯瑟琳一边带孩子一边看店,有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手忙脚乱,顾不过来的。
有一天下午,孩子突然发烧了。凯瑟琳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她慌了,赶紧给陈林打电话,但陈林正在外面送货,手机没信号。
凯瑟琳抱着孩子,跑到镇上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看了看,说孩子高烧三十九度多,镇上的条件不好,赶紧送县医院。
凯瑟琳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拦了好几辆车都没人停。
她急得快哭了,最后拦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说了句“去县医院”,那个摩的师傅看她是外国人,又抱着孩子,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往县城跑。
到了县医院,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输了液。凯瑟琳坐在病床边,看着儿子的脸色慢慢恢复,才松了一口气。
陈林找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冲进病房,看见凯瑟琳抱着孩子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陈林说。
凯瑟琳没说话。
“对不起,我没接到你的电话。”
凯瑟琳还是没说话。
陈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抱抱她,凯瑟琳往后退了一步。
“凯瑟琳……”
“你别叫我。”凯瑟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有多害怕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凯瑟琳突然提高声音,“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孩子烧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把他送到医院来的!”
陈林被她吼得说不出话来。
凯瑟琳抱着孩子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忍着的哭,是放声大哭。她把所有憋在心里的委屈、疲惫、无助,全部哭了出来。
“我到底……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啊……”
陈林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凯瑟琳抱着孩子坐在病床边,陈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都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推开病房的门,看见陈林蜷缩在长椅上,眉头皱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凯瑟琳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的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醒醒,回去拿点东西来,再带点吃的。”
陈林一下子惊醒过来,看着凯瑟琳,半天才反应过来。
“好,我这就去。”
04
孩子两岁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彻底变了个人。
她能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虽然还带点口音,但跟当地人交流一点都不吃力。
她学会了做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做得有模有样。
她还能自己腌泡菜,胡秀云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可以了。”
小卖部的生意也慢慢稳定下来。
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每个月刨去进货的钱和日常开销,还能剩下点。
陈林又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除了跑摩的,还接一些送货的活。
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过得去。
可凯瑟琳心里一直有一个坎,过不去。
那就是她的母亲。
这些年,她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她那个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背影。
从结婚到现在,母亲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一封信都没写过。
凯瑟琳也试着给母亲的手机打过电话,但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她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2016年夏天,陈林接了一个活,给县城的工地送建材。他开着面包车,每天往返几十公里,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凯瑟琳心疼,但也没办法。家里的开支在增加,孩子的奶粉钱、尿不湿钱、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有一天,陈林送货回来,下车时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凯瑟琳扶住他,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林说。
凯瑟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你发烧了!”凯瑟琳急了,“走,去医院。”
“不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送货呢。”陈林推开她,往里屋走。
“你疯了?都这样了还送货!”凯瑟琳拉着他不松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陈林被她一句话怼住了。
那天晚上,凯瑟琳硬是把陈林拉到了镇卫生院,大夫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急性扁桃体炎,再不治就要拖成肺炎了。
陈林躺在输液室里,凯瑟琳坐在旁边看着他。
“凯瑟琳。”陈林突然叫了一声。
“嗯?”
“跟着我,你后悔吗?”
凯瑟琳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陈林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想起这个男人这些年受的苦。他为了这个家,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说这些干啥子嘛。”凯瑟琳用四川话说了一句。
陈林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你学得还挺像。”
“废话,都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了,还学不会啊。”
那天晚上,凯瑟琳回到家,把儿子哄睡着了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迪拜,一会儿想起母亲,一会儿又想起陈林在工地上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手心有老茧,手背有几道口子。她以前从来不会想到,自己的手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奇怪的是,她看着这双手,心里并不觉得有多难过。
她只是有点累了。
两个月后,陈林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他的腰椎出了问题。那是他长期跑摩的、搬货造成的,一弯腰就疼得龇牙咧嘴。
医生建议他别再干重活了,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那就别干了,我来看店,你就在家休息。”凯瑟琳说。
“那进货呢?”
“我去。”
凯瑟琳开始学着去县城进货。
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每次来回三个小时。
刚开始的时候,她骑不惯三轮车,在路上摔了两回,膝盖磕破了皮,她也没吭声,爬起来继续骑。
陈林站在店门口,看见凯瑟琳满身是灰地回来,心里不是滋味。
“凯瑟琳,我对不起你。”他说。
“你天天说对不起,有啥子用嘛。”凯瑟琳一边搬货一边说。
陈林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2017年春节,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吃了个安稳的年夜饭。
胡秀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凉拌折耳根,都是凯瑟琳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胡秀云举起杯子,说了句:“来,凯瑟琳,妈敬你一杯。”
凯瑟琳愣了一下。
“这一年你辛苦了,妈都看在眼里。”胡秀云说,眼眶有点红了,“以前是妈不好,总觉得你是娇小姐,干不了活。但这些年,你比谁都干得好,你是妈见过最勤快的人。”
凯瑟琳端起杯子,跟胡秀云碰了一下。
“妈,你也辛苦了。”
胡秀云把酒一口闷了。
然后她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让凯瑟琳差点哭出来的话:“凯瑟琳,你就是我亲闺女。”
那个春节,凯瑟琳第一次觉得,她好像真正融入了这个家。
可她的心里,还是缺了一块。
那块地方,是留给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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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4年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陈林的小卖部要关门了。镇上修路,店面正好在规划的红线以内,必须搬走。
凯瑟琳急得好几宿没睡着。
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了点积蓄,都被压在了货里和房租上。
陈林找了好几个地方,要么太偏,要么租金太贵,怎么看都不合适。
眼看着就要没着落了,陈林咬了咬牙,借了八万块的外债,准备在镇子另一头重新盘一个店面。
“八万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凯瑟琳愁得头发都白了。
“慢慢还,总能还完的。”陈林说。
凯瑟琳知道他在安慰她。
那天下午,凯瑟琳在家里收拾旧衣物,准备把一些穿不上的东西拿去卖掉,能换一点是一点。
她翻出一个旧箱子,里面有她从迪拜带回来的一些东西。
一件大衣,两条围巾,一条她曾经最爱穿的裙子。
裙子已经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裙子,正准备放进袋子里时,手碰到了裙子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摸了摸,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而熟悉。
“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打这个号码。”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银行账号。
凯瑟琳看着那个字迹,手开始发抖。
那是母亲的字迹。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字迹,是母亲林一诺的。
可是,这件大衣,是她离开迪拜那天穿的。那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抓了一件大衣塞进了行李箱里。后来就再也没穿过这件大衣。
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凯瑟琳的脑子里乱极了。她试着回忆那天离开庄园时的情景,可她只记得母亲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拿着那张纸条,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拨通那个电话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老人家的声音,说的是英文,口音很重。
“你好,这里是阿勒马克图姆律师事务处。”
凯瑟琳的心跳得飞快。
“你好,我是……我是林一诺的女儿。”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老人家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凯瑟琳小姐?是你吗?”
“是我。”
“太好了!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凯瑟琳握着电话,全身都在颤抖。
“夫人交代过,”老管家说,“如果你打这个电话,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来没有忘记你。”
凯瑟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她一直在帮你,”老管家继续说,“你租的那间店面,是你母亲出钱买的,然后低价租给你的。你公公做手术那笔钱,不是你父亲生前留下来的,是你母亲以慈善基金的名义捐的。你生孩子那年,所有住院费用,也都是你母亲出钱垫付的。”
凯瑟琳蹲在地上,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
“你告诉她,”老管家又说,“她身体不好了,住院了。”
“你说什么?!”
“她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不让我说。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挂断电话以后,凯瑟琳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她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母亲当年背过身去的样子,想起母亲说“走了就别回来”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母亲那些年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为什么不来看看她。
她恨了母亲这么多年。
可是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陈林回来的时候,看见凯瑟琳蹲在地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凯瑟琳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陈林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去吗?”他问。
凯瑟琳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不,”凯瑟琳说,“你带好孩子,我一个人回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能行。”
那天晚上,凯瑟琳定了飞迪拜的机票。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