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娆走了三个月。
我收拾她的衣柜,在底层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皮月饼盒。
撬开锁,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蓝色船票。
1998年6月15日,重庆到上海。
翻到背面,一行褪色的红字像用指甲刮上去的——“胡磊,你的背叛,毁了我一生。”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
那年夏天,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
01
何娆是出车祸走的。
那天她骑电动车去菜市场,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小货车撞了。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我掀开布看了一眼。她的脸很平静,嘴角还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摸了摸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女儿小敏从学校赶回来,哭得站不住。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丧事办得很简单。何娆生前就不喜欢热闹,我们按她的意思,只在殡仪馆搞了个小型的告别仪式。来的人不多,都是她学校的同事和几个亲戚。
岳母周秀娟从杭州赶来,全程没怎么说话。她坐在灵堂的角落,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没掉。我看得出来她在忍着。
小敏哭得快虚脱了,我把她送回房间休息。回来的时候,看见岳母站在何娆的遗照前,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
“妈,您节哀。”我走过去。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何娆生前有没有什么……”我顿了顿,“特别的心愿之类的?”
岳母手一抖,转过来看着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赶紧解释,“就是问问,想帮她完成没做完的事。”
“没有。”岳母说得很干脆,“她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
这话有点怪,但我没多想。
接下来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何娆的东西我一样没动,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梳妆台上她的梳子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直到那个星期天。
小敏回学校了,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我也没看。就是觉得屋里太安静,需要点声音。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何娆的衣柜。那是个老式三开门大衣柜,用了十几年了。何娆一直说要换,但总舍不得钱。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突然想整理她的东西。可能是觉得,也该让生活往前走了。
我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何娆永远是个干净利落的人。
衣服一件件叠好,按季节分类。春夏秋冬,各占一格。最下面一层堆着一些旧东西,被一块花布盖着。
我掀起花布。
底下是一个铁皮月饼盒。那种老式的,印着龙凤图案,边角已经生锈了。
盒子扣着一把小挂锁。锁也锈了,但还能扣住。
我试着拽了拽锁,没拽开。又找了把起子,费了半天劲,才把锁撬开。
盒盖弹开的一瞬间,我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船票。
我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票面已经泛黄了,边缘起毛,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蓝色的油墨褪得厉害,但字迹还能辨认。
“重庆港客运站——上海十六铺码头”
“1998年6月15日,19:00开船”
“三等舱,8号床位”
1998年。那年我还在上海读研究生。
我翻过船票。
背面有一行字。红色的,像是用口红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笔划拖得很长,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胡磊,你的背叛,毁了我一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瘫坐在地上。
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不认识何娆。那天,我根本不认识她。
02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挤在一起,但没有一个能答上来。
何娆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船票的?她为什么会写这么一句话?1998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说出“背叛”这两个字?
可那年我根本不认识她啊。
我认识何娆是1999年春天。
那年我已经回重庆了。研究生毕业后,我没留在上海,回了老家在一家国企上班。工作稳定了,家里就开始催婚。
我妈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姑娘,我一个都没看上。不是我挑剔,就是没感觉。相亲这种事,跟买菜似的,挑来挑去,最后发现最合适的可能就在身边。
何娆是我一个同事的爱人介绍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小茶馆里。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就那么一笑,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
她长得清秀,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在一所中学教语文,比我小两岁。老家是杭州的,毕业后留在重庆工作。
“一个人在这边,不孤单吗?”我问。
“习惯了。”她说,“人嘛,到哪不是过日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想别的事。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想想,她那个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交往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发现何娆有个特点,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我问她大学的事,她说不记得了。
问她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她说没有。
问她为什么选择来重庆教书,她说就想换个地方生活。
每次我问到这些,她就转移话题。或者干脆不说话了,低着头,手在桌面上画圈圈。
我也不好再追问。谁还没点不想提的事呢。
1999年秋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何娆娘家来了几个人,岳母周秀娟是主事的。她们家的人话都不多,吃完饭就走了。
那天晚上,何娆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我扶她回房间,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句:“胡磊,你要对我好。”
“肯定的。”我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她抬起头看着我,“你都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我当时觉得她在说醉话,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
她没再说话,把头埋进我怀里。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但幸福。
何娆是个好妻子。她做饭好吃,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我也好。我加班她等我吃饭,我生病她守在床边,我心情不好她就坐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我们有了女儿小敏。何娆为了照顾孩子,请了两年假。那两年她瘦了很多,但从来没抱怨过。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转过来笑了笑,“就是睡不着。”
我拉她躺下,搂着她。她靠在我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以为她是真的没事。
现在想来,她心里一直装着事。只是不说。
小敏上小学那年,何娆回学校继续教书。她工作很认真,年年评优。学生都喜欢她,说她讲课生动,人又温柔。
有一年,她带的一个学生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长送来一面锦旗。何娆拿着锦旗,眼眶红了。
“没什么。”她抹了抹眼睛,“就是高兴。”
可我觉得不是。她的表情里,除了高兴,还有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本旧相册,坐在沙发上翻。我凑过去看了看,里面是些老照片,大部分是何娆年轻时候的。
有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四个女生的合照,在一间宿舍里拍的。何娆站在最左边,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特别灿烂。
她旁边站着的那个女孩,我看着有点眼熟。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女孩。
何娆一愣,迅速合上相册:“以前同学。”
“哪个学校的?”
“忘了。”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柜子里,“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没再问。但那个女孩的脸,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
03
船票被我放在茶几上。
我盯着它看了好几天。
每次想扔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东西像一块烙铁,烫手,但我又舍不得放。
我在网上查了查。1998年,重庆到上海的船票,三等舱,价格是四十二块钱。
四十二块钱。对那个年代来说,不算便宜了。
何娆那年来上海做什么?她说是来照顾生病的岳母,可岳母说她那段时间在杭州。
我怎么就信了呢?
回想起来,何娆跟我说的很多事,都经不起推敲。
她说在杭州长大,但从来不说杭州的事。
她说家人都在杭州,但除了岳母,我从来没见过她其他的亲戚。
有一年过年,我说去杭州看看她家亲戚。她很紧张,说不用去,他们家亲戚少,都不走动了。
“那总得去给你妈拜个年啊。”我说。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说,“你去了不习惯。”
我那时候以为她怕我在她家不自在。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怕我去了,发现什么。
岳母周秀娟每年会来重庆住几天。
她话很少,跟我也没什么聊的,就是跟何娆说说话,帮帮忙做点家务。
有时候我回家,看见她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以为是她们性格都内向。现在想,那更像是心里有事,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在屋里翻箱倒柜,想找点有用的线索。
何娆的东西,我已经翻了一遍又一遍。衣柜、床头柜、书桌、梳妆台,每个抽屉都打开过。除了那个铁盒子,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发现。
她就这么干净?连一个秘密都没留下?
不对。肯定还有。
我走进书房。何娆的课本、教参、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我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希望能找到点什么。
翻到最底下那层,我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几张医院的化验单。
何娆的名字,2005年的。
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太懂,只看到化验单最后的结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正常。”
我一头雾水。何娆什么时候看过病?她从来不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就算感冒,也是扛几天就好了。
我把化验单翻了个遍,没发现别的信息。
可能真是我想多了。谁还没去看过病呢。
我把化验单装回去,继续翻。
书架最里面,塞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拿出来,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里面写满了字,是何娆的笔迹。
第一页没有日期,开头是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写下去。”
我愣住了。
这是何娆的日记。
我一页一页地翻。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
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
字迹有大有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能看出来,她写这些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
我粗略地翻了翻,大概有一百多页。
我准备坐下来好好看,但目光扫到最后一页时,我的身体僵住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何娆出事前三天。
只有一句话。
“我该不该告诉他?”
这句话下面,被水浸湿过,字迹模糊了一片。
我的眼眶突然发酸。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本日记本。心里的不安和恐慌,全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我想她。
特别想。
我想那个每天站在厨房里给我做饭的女人。想那个坐在沙发上给孩子讲故事的女人。想那个半夜醒来看窗外的女人。
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装着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和那张船票摆在一起。
船票上那行红色的小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