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用钥匙捅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灯光白惨惨的,照得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味,混着淡淡的血腥。
我喊了一声:“浩初?”
没人应。
鞋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张照片还挂在上面——我在许伟彦的生日宴上搂着他脖子拍的合照。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心里莫名发慌。
卧室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推开门。
血。满地的血。
冯浩初躺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脑勺一片猩红。我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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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
那天下午,我刚把儿子送到我妈那儿,一个人在家刷手机。闺蜜群突然炸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许伟彦。
说起来,我和许伟彦分手七年了。
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谈了三四年,毕业后因为性格不合分了。
他去了南方,我留在本市。
这些年,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从来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照片是他站在一个清吧门口拍的,穿着黑色皮夹克,比从前胖了些,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
发照片的是老同学刘芳,她在群里说:“你们猜我在街上碰到谁了?许伟彦!他回这边开店了,自己开了一间清吧。”
群里几个老同学开始起哄,说他是咱们班的“情圣”,当年追过的女生现在都嫁人了。
有人@我,说:“婉莹,你当年可是他的正牌女友,不去看看?”
我没回话。
说实话,我对许伟彦没什么念想了。
那些年的事,早就翻篇了。
可那天晚上,我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杯调酒,备注写着:“婉莹,我是许伟彦,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通过”还是“忽略”。
卧室的门开了,冯浩初走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瞥了一眼我的手机,随口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锁了屏,“同学群在聊天。”
他没多问,钻进被窝,翻了个身就睡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条好友申请,按了“通过”。
许伟彦的消息立刻弹过来:“婉莹,真的是你。七年了,你还好吗?”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他又发了一条:“下周六我生日,在老地方那个清吧办了个小聚会,你也来吧,好多老同学都答应了。”
我没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浩初在边上打着轻微的鼾,睡得很沉。
我们结婚七年,他常年忙生意,早出晚归的。
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像例行公事——早上问一句“吃什么”,晚上说一声“回来了”,然后各自刷手机、关灯、睡觉。
有时候我想,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公司刚起步那两年,天天应酬到半夜回来,我等他等到睡着。
也许是孩子出生后,我忙着带孩子,他忙着赚钱,两个人就像两辆并行的火车,虽然在一个轨道上,但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第二天早上,冯浩初起来就接了个电话,说是工地上出了点事,得赶过去。他匆匆忙忙穿衣服,我给他倒了杯牛奶放在桌上。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干嘛?”
“没事干。”我说,“约了闺蜜逛街。”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心里突然有点愧疚。
他好像永远都这样,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从来不说重话。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稳当的容器,把我所有的情绪都装在里面。
可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容器太安静了。
手机响了。又是许伟彦的消息:“婉莹,来不来?别让我等太久。”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等我看看时间。”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其实我知道,我不该去。我跟许伟彦已经分手这么多年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去参加他的生日宴,算什么?可另一方面,我又有点好奇。
我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想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更想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三的时候,冯浩初突然跟我说,下周要出差。我问去哪,他说隔壁市,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得去几天。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送他到门口。他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家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家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我靠在门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发慌。
那天晚上,我给刘芳打了个电话,问她许伟彦生日宴的事。
刘芳说:“你怎么才问啊?下周六,晚上七点,在城西那家‘往事’清吧。许伟彦亲自布置的场子,他说一定要你来。”
“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你问我我问谁?”刘芳笑了,“可能……当年没娶到你,心有不甘吧。”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响了,是许伟彦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样子,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话不紧不慢的:“婉莹,我听说你答应了。真好,七年没见了,我挺想你的。”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心里有点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袋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大学毕业那阵子的事。
那时候我跟许伟彦刚分手不久,他来找过我几次,说想复合。
我没同意。
后来他去了南方,我们之间就彻底断了联系。
说实话,我从来没真正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两个人性格合不来,分手是正常的。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些年的事,心里还是会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遗憾。也不是后悔。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礼拜六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手机一看,许伟彦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见。”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加速了一拍。
去不去?我在心里问了自己十几遍。
最后还是去了。
出门前我特意化了个淡妆,换了条新买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还行。三十六岁的女人,保养得还算好。
打车到清吧门口时,天已经黑了。那间清吧叫“往事”,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老同学。刘芳先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婉莹,这边!”
我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那些老同学个个都变了样,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头发白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天,问我现在在干嘛,老公是做什么的,孩子多大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留意着门口。
许伟彦还没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清吧的门又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他进来了。
还是那个样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笑了。
“婉莹,”他说,“你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好像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我冲他笑了笑,说:“生日快乐。”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点湿。
“谢谢你能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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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宴正式开始了。
许伟彦安排得很周到,订了一个大蛋糕,摆了好几桌菜,还请了个小乐队弹唱。
整个清吧被布置得像个小型的派对现场,气球、彩带、灯光,一样不少。
老同学们都放开了,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
有人拉着许伟彦灌酒,说他“单身汉一个,今天不醉不归”。
许伟彦笑着喝了,然后转头看向我:“婉莹,你不喝一杯?”
我摇摇头:“我开车来的。”
“那我让你喝瓶饮料总可以吧?”他给我倒了一杯果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芳在旁边起哄:“哎哟,许伟彦,你对婉莹还是这么照顾啊!”
许伟彦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边上陪着我。
每次有人敬酒,他都挡在我前面。
我说不用,他说“你难得来,别喝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
那是我以前熟悉的味道。上大学的时候,他总爱喷一款叫“冷水”的香水。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用这个牌子。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快到九点的时候,刘芳突然拿出手机,对着我和许伟彦喊:“你们两个,过来拍张合照!”
我还没反应过来,许伟彦已经把我拉了过去。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但没躲开。刘芳举起手机,咔咔拍了两张。
“发了啊!”刘芳说。
“发什么?”我问。
“朋友圈啊!难得聚一回,当然要发。”刘芳说着,已经把照片发到了群里。
我拿起手机一看,照片里的我和许伟彦靠得很近,他笑得灿烂,我脸上带着一点尴尬的笑。照片拍得还行,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事情一点点变了味。
许伟彦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去。
我感觉有点不舒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许伟彦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喝了不少,脸有点红。他看着我说:“婉莹,你知道吗?我这几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们分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都过去了,别提了。”
“可我放不下。”他说,“这些年,我交往过几个女的,没一个能比得上你。”
我没接话。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他又往我身边挪了一点,声音更低:“婉莹,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老公对我很好,孩子也乖。”
“那就好。”他笑了笑,但那笑里带着别的意思,“可我从这张脸上,看不到幸福的表情。”
我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拿点吃的,你坐一会儿。”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着清吧里那些热闹的场面,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手机响了。是冯浩初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跟闺蜜在外面吃饭。”
“好,早点回去。”
我盯着他发的那条消息,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他问我晚饭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发了个“嗯”,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发张照片给他。
04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大概是被许伟彦那些话刺激到了,又或者是对冯浩平那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心感到不满。
总之,我拿起手机,把刘芳发到群里的那张合照转发给了冯浩初。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回复。
我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安。
得意的部分是,我想看看冯浩初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吃醋?
会不会打电话来问我?
那部分不安,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可我已经做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才散场。
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许伟彦站在门口一个个送。
轮到我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胳膊:“婉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说,“我打车。”
“这么晚了,不安全。”他坚持。
我没再推辞。
上了出租车,他坐在我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时,他先下了车,给我拉开车门。
“婉莹,”他说,“今天谢谢你。”
“客气了。”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没回答。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门。
电梯里,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冯浩初还是没回消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通了没人接。
回到家,我打开门。客厅黑漆漆的,沙发上没人,电视也没开。我叫了一声“浩初”,没人应。卧室的门关着,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床上空空的。
他居然不在家。
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这下我心里真的有点慌了。他不是去出差了吗?这个点怎么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困意涌上来,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睁开眼,看见冯浩初站在玄关那里,衣服被雨淋湿了。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去哪了?”我站起来,“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追进去问他,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没有说一句话。我听着他的呼吸,知道他也没睡着。我想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锅里有粥,电饭煲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去公司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厨房里,眼眶突然就红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俩之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似一样,却再也碰不到对方。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吃饭。我问他,他就说“有事”。
我知道他在生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那天下午,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婉莹,妈想跟你说个事。”
“我跟你爸商量了,决定把你弟的房子先过户到你们名下。”
“为什么?”
“你弟在外面欠了很多债,债主找上门来了。你爸怕房子被法院收走,想先转到你们那,避一避。”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给冯浩初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别掺和。”
“可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他说,“但法律上这种事有风险。况且,你弟的事他自己解决,不要把你拉进去。”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那天晚上,冯浩初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看到他进门,直接开口问:“你真的不能帮帮我弟弟?”
“帮?”他把公文包扔在鞋柜上,“怎么帮?帮他转移资产?还是帮他还钱?”
“他是我弟!”
“你弟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他看着我,“上百万。你让我怎么帮?”
“可我们不能看着他……”
“婉莹。”他打断我,声音放软了,“我不是不帮你家人。但这事你得先搞清楚,你弟到底干了什么。他才三十多岁,就欠了一屁股债。这次你帮他还了,下次呢?他没任何长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婉莹,我不是不近人情。可咱们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儿子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把所有钱都填进去填那个窟窿。”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站起身,叹了口气,走进卧室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手机亮了。许伟彦发来消息:“婉莹,这几天还好吗?那天回去后,你老公没为难你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放下又拿起来。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去一趟许伟彦的生日宴,没什么。
故意发合照给他,也没什么。
可如果,我今晚真的去了,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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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冯浩初出门前对我说:“我今天要去隔壁市谈个合同,后天回来。你在家好好待着。”
我没说话。他拎着包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心里空落落的。今天正好是周六。我本来约了刘芳逛街,可昨晚那通电话之后,什么心思都没了。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想那晚的事。我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下午两点,刘芳打电话给我:“婉莹,出来吧,我都到商场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
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买了点东西,又一起吃了个晚饭。吃完饭,刘芳说去唱歌。我说不行,得回去。她问为什么,我说“老公这两天心情不好”。
“因为那张照片的事?”刘芳问。
我没说话。
“哎呀,我说你也真是的。”刘芳放下筷子,“一个前男友的生日宴,你发什么合照给他?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就……”
“我知道,你是想让冯浩初吃醋。”刘芳摇摇头,“可也得有个分寸啊。你这不叫吃醋,你这叫挑衅。”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委屈。刘芳见我脸色不好,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一个人回了家。打开门,黑漆漆的。他果然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冯浩初一条消息都没发给我。倒是许伟彦发了一条:“婉莹,怎么最近不回我消息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让我浑身发抖。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