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拿抹布擦唐睿翔吐的酒渍。
他瘫在沙发上打鼾,窗帘半拉着,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刚好照见他手机屏幕——同事群里有人@我:林姐,明天聚餐的地方你帮忙订一下呗?
我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丈夫,他翻了个身,连句话都没说。
我低头继续擦地,擦完把抹布洗干净晾好,洗完手才发现指甲陷在掌心里,掐出四道红印。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小婕啊,你弟那边房租快到期了,手头紧,你看……”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隔壁赵叔下午在楼道里说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闺女,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抢着帮别人,是因为害怕被丢下?”
我当时笑着说“赵叔您说笑了”。
可这一个晚上,我蹲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得心慌,想得不敢闭眼。
因为我脑海里总浮现出一个画面。
六岁的我,站在家门口,门锁着,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哭什么哭,再哭就别想进来!”
我不哭了。
我也不闹了。
我站在门外,一遍遍跟自己说:乖乖的,不添乱,她就会让我进去。
后来她让我进去了。
后来我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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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多年的习惯,得赶在婆婆起床前把粥煮上,把菜切好。唐睿翔爱吃煎蛋,婆婆爱喝稀的,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我一般做两份。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泡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隔壁房间传来唐睿翔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他推开厨房门,看了我一眼,说:“粥多盛一碗,今天中午有应酬,不吃早饭垫一下怕胃受不了。”
我说好。
他洗脸刷牙去了,我盛了三碗粥,又把他那份单独打包好放进保温袋里。走到客厅时,婆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拿着筷子,翻着盘子里的菜。
“这青菜炒老了。”她说。
我说:“妈,我下次注意。”
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但那个表情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我坐下吃早饭,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正志发来的微信:“林姐,昨天那份方案客户反馈有几个地方要改,我发你邮箱了,你今天上午改一下,中午前要。”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邮箱里那封邮件显示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我打了三个字:好的,马上。
唐睿翔出门前拍了拍我肩膀:“晚上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他走后,我把碗洗了,擦了桌子,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
公交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看王正志发来的修改意见。
客户要求改的地方其实不多,但王正志把所有批注都标上了“建议修改”,连标点符号都改了。
说白了,他根本没看,直接全选转发给我。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就说自己今天身体不舒服,让他找别人改?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就开始砰砰跳。我赶紧深呼吸,打开邮箱,把文档下载下来,开始改。
改到一半,车到站了。
我收起手机,挤下车,走进那栋我待了七年的办公楼。
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林姐早。”
我笑着回她:“早。”
她看着我问:“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昨晚加班晚了点。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的确不太好,眼底发青,嘴唇有点白,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规规矩矩,标准的职业套装,淡妆,笑不露齿。
看着没问题。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了办公室,王正志还没来。我把改好的方案发到他邮箱,又补了一条微信:“王经理,改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收到,辛苦了。”
就四个字。
连个谢谢都没有。
我关掉对话框,打开工作日志,开始写今天的待办。写了三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弟弟林晓东发来的:“姐,妈跟你说了房租的事没?”
我说说了。
他发了个笑脸:“那行,你什么时候方便转我?”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
他是知道我的。知道我不会拒绝。知道我说了“好的”就一定会做到。知道就算我手头紧,也会想办法给他凑。
我打了两个字:明天。
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先看看卡里有多少。
打完这两句话,我放下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你不应该答应得这么快,你上个月刚给他转了三千,你自己卡里就剩五千多块了,月底还有房贷要还。
但我已经把“好的”说出口了。
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午饭时间,宋思妍给我打电话。
“吃饭了没?”
我说正在吃,食堂打的盖浇饭。
“你听你那个声音,”她语气很不爽,“又说好的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好的?”
“你那个说话的语气,就是那种‘我都行,你们决定’的语气。一听就是又在当老好人。”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叹了口气:“小婕,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能不能学学拒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累?”
我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没说话,过了两秒才说:“你笑什么?我说正事呢,你笑什么?”
我这才发现,我确实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习惯性的、挂在脸上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的笑。
我把笑容收起来,说:“思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没事。”
“你别跟我说你没事,”她声音高了半度,“你每次都这样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反而让我更担心?”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骂我,只是说:“晚上有空吗?出来喝杯东西。”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盖浇饭,突然没胃口了。
02
下午开了个会。
王正志在会上总结上周工作,提到那个项目时,他说“我那边和客户沟通了好几次,方案改了几轮,总算是定稿了”。
他说的轻飘飘的。
好像那几轮方案是我改的事根本不存在。
我坐在底下,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旁边的同事小声跟我说:“林姐,那方案不是你改的吗?”
我笑了笑:“没事,都一样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散会后我回工位,王正志路过时拍了拍我肩膀:“林姐,别往心里去啊,会上说那些都是场面话,你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我说没事,应该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突然冒出赵德昌那句话:“闺女,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抢着帮别人,是因为害怕被丢下?”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拿起水杯去了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流。记忆突然飘回很久以前。
那时我大概八岁。
夏天的傍晚,我妈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弟弟发烧了,她拿毛巾给他擦额头。
我站在旁边,想伸手碰碰弟弟的脸,我妈一巴掌拍开我的手:“别碰!你手上脏不脏?”
我吓得缩回手。
过了一会儿,弟弟说想吃冰棍。我跟我妈说“我去买”,我妈看了我一眼:“哪有钱?你钱多?”
我没敢再说。
但我知道弟弟想吃,我妈一定会给他买。果然,她翻出五块钱给我:“去买两根,你一根你弟一根,快点回来。”
我跑出去买了。
回来时我妈正在给弟弟扇扇子,我把冰棍递给她,她接过去,撕开包装,先喂给弟弟。弟弟咬了一口,她问我:“你吃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那你也吃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另一根冰棍,走到门口蹲下来,一个人慢慢吃。天快黑了,知了叫个不停,冰棍甜得发腻,但我吃得很慢,很慢。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把冰棍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家,洗脚,上床,假装一切都很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主动跟妈妈要过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
是因为我害怕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
比打我还疼。
下班后,我去了宋思妍约的那家奶茶店。她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两杯。我坐下时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可能这两天没睡好。
“又加班?”
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但她显然不信,她说:“王正志又让你背锅了对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一撒谎就眨眼睛。”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热的,她记得我不喝冰的。心里暖了一下,但也就那一下。
宋思妍说:“小婕,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看着你从一个好脾气的姑娘,变成一个没脾气的人。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说:“也不是说没脾气……”
“那你跟我说,你今天有没有哪件事是你真心想干的?”
我想了想。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早上煮粥不是我想煮的,是必须煮的。改方案不是我想改的,是不得不改的。答应弟弟给钱不是我想给的,是开不了口说没钱。
所有的事,都是“应该做”,没有一件是“想做”。
我看着我手里那杯奶茶,突然觉得很委屈。
宋思妍叹了口气:“小婕,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被人欺负,是你连自己被欺负了都不觉得。”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奶茶店的音乐轻轻的,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
我看着那些人,他们走得很快,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想见的人。
我也有。
但我不知道我想见谁。
回家的公交上,我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昌发来的微信:“闺女,今天试了没?有没有憋三秒?”
我打了个“试了”,又删了,改成“还行”,还是觉得不对劲,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他回得很快:“有进步就行,慢慢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也没持续太久。
因为一到家,就看到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堆着果壳、瓜子皮,遥控器扔在地上。
她看到我回来了,说:“晚饭你爸那边有饭局,我在家没吃,你帮我煮碗面吧。”
我放下包,换鞋,进厨房。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我翻出两棵青菜、一个鸡蛋,煮了一碗清汤面。端出来时,婆婆已经换了台,在看一档相亲节目。
她说:“放茶几上就行。”
我把面放下,她看了一眼:“怎么没放辣椒?”
我说:“您上次说胃不舒服,我就没放。”
“那我今天想吃辣的呢?”
我说我再去加。
她又说算了,就那样吧。
我站在原地,站了两秒,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也没理我,拿起筷子吃面,吃了一口,说:“淡了点。”
我说下次多放点盐。
她嗯了一声。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又亮了,是唐睿翔发来的微信:“今晚应酬,不用等我。”
我回:好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暗得很,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像牢笼的栏杆。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
没一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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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电脑上多了份文件。
是王正志发的,要我做一份新的客户分析报告,后天交。我算了算手上的活,排不过来,但我说出口的还是“好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正巧碰上同事胡姐。她坐我对面,边吃边跟我抱怨:“王正志那个人啊,真是老狐狸,什么活都往别人身上推。”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看我一眼:“我说的是他,又不是说你,你笑什么?”
我说:“我习惯了。”
“习惯了?”她放下筷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脾气?你不生气?”
我说也气,但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说了没用?你试过吗?”
我愣住了。
对,我没试过。
我从来就没试过跟王正志说“我不做”。一次都没有。
胡姐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到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反驳。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赵德昌。他拎着个饭盒,好像是刚从外面买饭回来。他看到我,笑了笑:“闺女,吃了没?”
我说吃了,食堂。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
他想了想,说:“晚上要是没事,过来我这儿坐坐,泡壶茶聊聊天。反正我一个孤老头子也没人说话。”
说完我就走了,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门口开门,动作很慢,背影有点驼。
我总觉得他知道什么。
但我又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么。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赵德昌家。他住我家楼下,两室一厅的户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他正在烧水。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看着他泡茶。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不急不躁。水倒进茶壶里,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茶香慢慢飘出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尝尝,普洱,年份不算老,但好在干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你小时候,”他突然开口,“是不是经常被你妈关在外面?”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赵叔,你怎么……”
他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就是猜的。你这种性格,十有八九是小时候的经历造成的。”
“你妈是不是经常跟你说,你要是不听话就不要你?”
我点了点头。
“你爸呢?”
“我爸……不太管家里的事,他在厂里上班,每天很晚回来,回来就吃饭睡觉,不怎么说话。”
赵德昌喝了一口茶,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几年心理辅导,见过不少人,很多都是你这样的。从小就学会了看别人脸色,讨好大人,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就不会被丢下。”
他顿了顿:“但是闺女,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长大了,你妈不会再把你关在门外了,你知不知道?”
我端着杯子,感觉水温从手心传遍全身。我想说我知道,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我拒绝了,我妈真的就不理我了呢?
万一我顶撞了王正志,他给我穿小鞋呢?
万一我跟唐睿翔说“我不爽”,他甩手走人了呢?
我不怕一万。
我怕那个万一。
赵德昌看我没说话,也没逼我,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慢慢来。你不用一下子学会拒绝,你能学会先停三秒再回答,就赢了。”
我回家时,唐睿翔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回来了,头也没抬:“去哪了?”
我说楼下赵叔家喝茶。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换了睡衣躺床上,他洗完澡进来,躺在我旁边,拿起手机又刷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也不像要跟我说话的样子。
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墙壁。我想起赵德昌说的话,想起我妈的眼神,想起小时候那个站在门外的小女孩。
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因为哭了也没用。
04
第三天早上,我等来了一个机会——或者说,等来了一次考验。
王正志又在群里发消息,让我周末加班,帮他整理下周一要用的材料。时间是周六,本应该是休息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打“好的”。
另一个声音说:等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我还是打了“好的”。但这一次,我多打了一句话:“我周六上午有事,下午两点后才能开始,行吗?”
这是一句带有条件的话。
对我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小小的进步了。
发送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王正志回得很快:“行,那你下午来公司吧。”
我松了一口气。
但马上就紧张起来,怕他下次会怪我“不积极”。
这就是我。
永远在怕。
上午十点,我接到弟弟林晓东的电话。
“姐,房租的事你考虑了没?房东那边催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这个月手头确实紧,房贷刚还完,卡里没剩多少。
“那你先转三千应应急呗,下个月我保证还你。”
这是他的口头禅,“下个月还你”,但从来没有兑现过。我算过,这一两年来他前前后后借了我两万多,一次都没还过。
但我说出口的,还是:“行,我看看卡里。”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余额,五千三百块。转了三千,就剩两千三,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天。
我转了三千过去。
发完转账记录,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宋思妍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累?”
累。
真的很累。
但我说不出那个“不”字。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想吐吐不出来,想吞又吞不下去。
下午上班,我去财务部交报销单。
财务大姐看了一眼,说:“你这张发票日期对不上,重新开一张吧。”
拿回来时我才发现,是王正志给我的发票,他说是上次出差住的酒店,让我帮他走报销。我连看都没看就收下了。
现在出了问题,责任又在我。
我拿着那张发票回工位,站在窗边看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想得太多了,我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我走到卫生间,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我,表情僵硬,眼睛底下黑黑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组织体检。
我的报告单上有一项指标偏高,医生建议我复查,说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
我当时看了一眼,把报告单塞进抽屉里,再也没翻过。
我不想去查。
我怕查出什么毛病。
我更怕查出毛病之后,没人管我。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小时,走到一条河边。河边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唐睿翔打来的:“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妈说她今天不舒服,你早点回来做饭。”
我说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河边多待了两分钟。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影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我回到小区楼下,碰到赵德昌在倒垃圾。他看到我,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笑着说:“还行就是不太好。”
他也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下次憋三秒,再憋三秒。能憋一次就多一次,慢慢来。”
回家后,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我看着刀起刀落,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一万遍了。
一模一样的节奏。
一模一样的力道。
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一台机器。
而我还得假装自己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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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中午,我妈来了。
没提前说,直接拎着一袋子菜过来了。她说来看看我,但我心里清楚,她是来确认那三千块钱的事。
她进门换鞋,先看了一圈屋子:“又没收拾。”
我说收拾了,早上扫过地。
“那床底下呢?床底下扫了吗?”
我说扫了。
她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把菜放在茶几上:“这些你放冰箱里,够吃几天。”
我说好的。
她端起我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最近加班多。
“加班多就别干那么多活,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她又说:“晓东那房租的事,你帮他解决了吧?”
我说转了三千。
“三千够吗?他那边一个月房租四千多,你转三千剩下那一千多怎么办?”
我说他跟我说只差三千。
“他跟你说的?”我妈皱了皱眉,“他那个嘴巴,你还不了解?他说三千你信三千?”
我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他这个月还差四千多,他跟房东说了下个月补,你回头再给他转一千,别让他为难。”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卡里只剩两千三了。
但我没说。
我说:“好的。”
这两个字说出嘴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胃抽搐了一下。
我妈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也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别把自己搞得面黄肌瘦的。”
我说知道。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突然,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小声地哭了出来。我不想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我也不知道在哭什么,是委屈,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哭完以后,我洗了把脸,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唐睿翔发来的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你陪妈吃。”
我把那袋菜拎进厨房,拉开冰箱,把菜一样一样码进去。码完最后一棵白菜,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中间,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我跟赵德昌在楼道里碰上了。
他正站在楼道窗户边抽烟,看到我,掐了烟:“闺女,你哭过了?”
我说没有。
“眼睛红的。”他说。
我没否认。
他又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慢慢燃:“你是不是觉得,你越是对别人好,别人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说不上来。
“因为你在教别人怎么对你。”他说。
我抬眼看他。
“你从来不说不,别人就觉得你不需要被照顾。你从来不拒绝,别人就觉得你什么事都能扛。时间久了,大家就忘了你也是个人,也需要被心疼。”
他弹了弹烟灰:“欺负你的,不止别人,还有你自己。”
我站在楼道里,灯光昏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闺女,你想过没有,你一直不敢拒绝别人,不是因为你性格软弱。”
“是因为你心里住着一个六岁的小孩。”
“那个小孩曾经被关在门外,觉得自己如果不乖,就会被人丢掉。”
“你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那个小孩藏起来了。”
我听着他说话,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那个地方,突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
但痒。
痒得让人想哭。
“我……”我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赵叔,那我该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你该让那个小孩知道,她已经不用再怕了。”
06
那晚回家后,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赵德昌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睡不着。
我给宋思妍发了一条消息:“思妍,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她秒回:“什么意思?”
我说:“我今天仔细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跟任何人说过一个‘不’字。”
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话:“不是你有病,是你从小就被训练成这样。”
我被“训练”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是啊,训练。
就像训练一条狗一样。听话了给吃的,不听话了关门外。久而久之,狗就不敢不听话了。
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时,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开早会的时候,王正志又当众把一单客户的投诉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跟进不到位”。
明明那单客户一直是他在跟,我根本没插手。
但他说是我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想哭。
但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看相册里的旧照片。
翻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我站在家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大概四岁。
那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很开心”的瞬间。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说“不”的人,一个永远在笑的人,一个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的人。
下午,我去找赵德昌了。
他正在楼下浇花。看到我来了,他把水壶放下,让我进屋坐。我坐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了:“赵叔,你说的那个六岁的小孩……我好像能看见她。”
他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她站在门口,一直哭,一直哭,但没有人开门。”
“她一直在说‘我会乖的,妈妈开门’,但那扇门就是不开。”
“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不哭了,也不说话了,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赵德昌递了张纸巾给我。
“闺女,”他慢慢说,“你现在长大了。那扇门,你妈关不上你了。你得告诉那个小孩,她已经安全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说,“她不信我。”
“因为你自己都不信。”
他这句话很轻。
但很重。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一个错觉里。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乖,足够有用,就没有人会抛弃我。
但这根本是个骗局。
因为真正会抛弃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对所有人好,唯独对自己不好。我把所有东西都给出去,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点。我让别人踩着我往上爬,自己却一直在往下坠。
那个六岁小孩,不是我。
是我给自己造的一个牢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亮,街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车,有人推着婴儿车。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还被困在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赵叔,”我说,“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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