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十二楼走廊,胡刚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胰腺癌晚期。四个字。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裹着消毒水和桂花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十年前离婚那天,县城老家的桂花也开得正旺。
谢冬花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她看着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确诊报告,突然想起来那句话了。
他绕过消防通道,往住院部那边走,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脚步却在拐角处突然钉住。
走廊尽头,谢冬花穿着白大褂走出来。
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干净的额头。侧身跟护士说话,手里抱着一沓病历,胸牌上印着一行字——“医务科副主任”。
胡刚愣在原地。
她变了很多。瘦了,下巴尖了,眼角的细纹多了。
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个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股子冷漠。
他刚要开口喊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
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保温杯。
保温桶递给了胡刚。
保温杯递给了谢冬花。
胡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抬头时,认出了面前这张脸。
叶鑫。
大学四年,他和他处处竞争。保研名额被他抢走,后来在律所一起打了三年官司,次次被他压一头。
十年前那桩医疗纠纷案,他代理院方,叶鑫代理患方。他在法庭上被叶鑫当场驳得哑口无言,周德江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废物”。
从那以后,他没再见过这个人。
现在他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保温桶。
而谢冬花接过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胡刚心里咯噔一下。
那动作太熟练了,像是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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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刚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坐了很久。
挡风玻璃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蚊子绕着灯罩转。他发动车子,开到一半又熄了火。
确诊报告搁在副驾驶座上,边角被他捏皱了。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胰腺癌晚期,最多半年。
半年。他盘算了一下,手里还有几单没结的案子,律所那边也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如果死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然后他想到儿子。
十二年了。
他只知道儿子叫胡逸飞,上什么学校、成绩怎么样、长得像谁,一概不知道。
离婚头两年,他还能从朋友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点消息。后来没人提了,他也懒得问。周玉珏不喜欢他提过去的事,他也就没再打听。
现在他躺在驾驶座上,盯着车顶,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着一个念头——
如果不做移植,他可能连儿子的脸都见不到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谢冬花的号码备注还是没改,就是“谢冬花”三个字。他试着拨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我是胡刚,有事找你。”
等了一刻钟,没回音。
他索性发动车子,导航到仁和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那是他之前找人查到的地址,谢冬花和儿子住在那里。
到了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灯。
他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掏出手机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下车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谢冬花愿意见他。
站了五分钟,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仁和医院。这次他没犹豫,直接去了行政楼三楼。
医务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看起来好几天没浇水了。
旁边是一台老式台灯,灯泡亮着,照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
书架上有几本医学教材,还有一些法律相关的书。最上面一格放着个相框,照片太小看不清内容,只看得出来是个孩子的脸。
“你找谁?”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胡刚转过身,看见谢冬花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上面有条细细的疤痕。
“是我。”胡刚清了清嗓子,喉咙有点干,“我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谢冬花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进来说吧。”
她推开门,把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刚坐下来,把确诊报告递过去。
谢冬花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看完最后一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需要配型。”胡刚说,声音有点沙哑,“医生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大。”
谢冬花把报告放在桌上,没说话。
“逸飞现在在哪?”胡刚问,语气有些急,“我想见他。”
谢冬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要见他?”
“他是我儿子。”
谢冬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他在住院部八楼,儿科病房。”
胡刚一愣。
“他怎么了?”
“再生障碍性贫血。”谢冬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她没关系的事,“住了快半年了。”
02
胡刚站在儿科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那张躺着一个男孩,戴着口罩,脑袋上光溜溜的,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正在看书,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骨节突出,像一根根火柴棍。
胡刚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眼尾往上挑,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
他推门进去,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觉。
“你是……?”
“我是你爸爸。”胡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十二年了,他没见过这孩子一面,现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自己是爸爸。
听起来像个笑话。
男孩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叫胡逸飞。”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你。”
胡刚在床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翻旧了的《哈利波特》,一盒果汁,一包苏打饼干,还有一部老式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你喜欢看这个?”
“还行。”
对话断了。
胡刚坐了一刻钟,胡逸飞一直在看书。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好奇,就是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胡刚才有机会开口问情况。
“逸飞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去年冬天。”谢冬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会儿他发高烧,吃什么药都不退。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带他去社区医院查了个血常规,发现三系都低。后来转到这里,做了骨髓穿刺。”
胡刚回头,看见谢冬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我听医生说,可以做造血干细胞移植。”
“最好是做移植。”谢冬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和骨髓库做了配型,没找到全相合供者。”
“可以用我的。”胡刚说,声音有些急,“我正好要做移植,可以先配型试试。”
谢冬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过身,对胡逸飞说:“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胡逸飞乖乖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粥很烫,他对着碗口吹了吹气,嘴唇碰了一下碗沿,又缩回去。
胡刚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病房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全是工作文件截图和合同照片,没有一张胡逸飞的照片。
这些年的家长会、生日、开学典礼,他一次都没参加过。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在哪上小学。
胡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离婚那会儿,谢冬花带着孩子搬出了公租房,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
他去看过一回,房子又破又旧,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外就是垃圾堆。
他当时站了五分钟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找过他们。
后来听说谢冬花考了护士证,在一家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胡刚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找到谢冬花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来做配型检查,可以吗?”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小时,对方回了两个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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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配型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里,胡刚开始改变了。每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之前都是睡到八点才起。洗漱完开车去医院,七点半到,坐在儿科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早来,就是想看看胡逸飞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头两天,胡逸飞不怎么理他。
他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干坐着。
偶尔护士进来量体温,胡逸飞会跟护士说几句话,但胡刚一开口,他就低下头,像是没听见。
到第三天,胡刚带了本《三体》去。胡逸飞正好看过,两个人就着书聊了起来。聊着聊着,胡逸飞的话多了一点,会主动问胡刚一些问题。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律师的。”
“为什么不做律师了?”
“身体不太好,打算停一阵。”
胡逸飞“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翻书。翻了几页,又抬起头来,看着胡刚。
“你会死吗?”
胡刚被问得一愣。
“不会。”他说,“你妈还等着我救你呢。”
胡逸飞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翻书。
到了第五天,配型结果出来了,好消息——胡刚和胡逸飞配型成功。医生说胡逸飞可以先做移植,等恢复后再反过来救胡刚。
“这是最好的方案。你们父子俩,互相把对方往回拉一把。”医生笑着说。
胡刚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可以救儿子,儿子也能救他。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连接了。
如果不是这场病,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这孩子一面。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胡刚向周玉珏说了手术的事,周玉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你就不怕我死了?”胡刚问。
“你不是死不了吗?”周玉珏的语气很平淡,“你运气一向很好。”
胡刚没再说话了。他转了身,上楼收拾东西,准备住院。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周玉珏对他,可能从来没有什么感情。
她只是需要他这个人,来帮她打理生意,处理那些她父亲不愿意碰的脏活。现在他的身体垮了,她的态度自然也就变了。
住院那天,胡刚给胡逸飞买了一些东西——几本新的课外书,一个平板电脑,里面下了几部动画片和游戏。
胡逸飞收到礼物的时候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高兴,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声“谢谢”。那两个字很轻,但胡刚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手术前一天晚上,胡刚又去了一趟儿科病房。
他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有两个人。
谢冬花坐在床边,正在给胡逸飞念故事,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叶鑫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个画面看起来非常舒服,像是缺了一个人就不完整了。胡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站了大概一分钟,他转了身,走了。
04
手术那天,胡刚一早就进了采血室。
医生先给他打动员针,针管推进去的时候,半边身子都酸了。
他咬着牙,没吭声。
采血的过程很漫长,机器嗡嗡地转着,血液被抽出来,分离出干细胞,再输回去。
他在采血室里躺了四个小时。中间醒来过一次,看见谢冬花站在床边。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
“逸飞那边准备好了?”胡刚问,声音沙哑。
“准备好了。”谢冬花说,顿了顿,“谢谢你。”
胡刚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移植手术已经结束了。
护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胡逸飞的生命体征稳定。
胡刚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早上进手术室之前,胡逸飞看着他说了一句“爸爸”。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他差点没听见。
那一刻,他觉得就算自己现在死了也值了。
术后恢复的日子很慢。
胡逸飞住在隔离病房,不能见太多人,胡刚就每天站在玻璃外面看他。
胡逸飞躺在床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
偶尔抬头看见胡刚,会冲他招招手。
谢冬花每天都来,送饭、换药、整理病历。
她跟叶鑫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叶鑫送保温桶,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倒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胡刚注意到,谢冬花跟叶鑫说话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总是很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
但跟叶鑫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低一些,尾音会往上扬。
那天晚上,胡刚去找了叶鑫。
叶鑫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比谢冬花的办公室大一些,但装修得很简单。书架上放满了医学和法律相关的书,墙角的柜子里摆着几个奖杯。
胡刚走进去的时候,叶鑫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
叶鑫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胡刚坐下来,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你对谢冬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意思。就是帮帮忙。”
“帮忙帮了三年?”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叶鑫说,“而且,我欠你的。”
胡刚愣了一下。
“欠我什么?”
“当年那个保研名额。”叶鑫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也想要。我用了点手段,把它弄到手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胡刚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当年在宿舍里砸水杯的场景,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叶鑫还记着。
“我不需要你的愧疚。”
“不是愧疚。”叶鑫说,“就是觉得,应该帮你做点什么。”
胡刚没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鑫叫住了他。
“她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胡刚站住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根,这一段亮一段暗的。胡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腿走。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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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术后第二周,胡逸飞的情况开始好转了。
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各项指标都在慢慢往上涨。医生说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胡刚也松了一口气,他自己的移植还没做,但只要儿子的身体好了,他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他开始每天去医院,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进去了,怕打扰孩子休息,就那么坐着。透过玻璃,看着胡逸飞在床上躺着、坐着、看书,偶尔跟护士说话。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学着等在门外,学着不打扰孩子睡觉,学着在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帮忙递个东西。
有一天下午,谢冬花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胡刚说,“我习惯了。”
谢冬花没说话,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吗?”
胡刚愣了一下,看着她。
“医生说,可能是环境因素。”谢冬花说,“我们租的房子,旁边有个化工厂,天天排废气。我住了三年,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那地方致癌。”胡刚听完,心里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那些年,他住在别墅里,开好车,吃好的,穿好的,从来没想过她们娘俩住在化工厂旁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对不起。”他说。
谢冬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胡刚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那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十二年了,他错过的不是一句话就能补回来的。
那天晚上,胡刚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他把灯关了,窗帘拉开,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打开电脑,翻出一份文件,开始看。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手中的律所股权。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把这些转给胡逸飞,够他接下来几年的治疗和生活费。
他又想了想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些钱,够他自己过日子了。
他打了一份新的协议,把股权都转让出去,受益人是胡逸飞。签完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协议装进信封,第二天带到医院,交给了谢冬花。
“股权我转给逸飞了。后续的治疗费和生活费,从这里面出。”
谢冬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你确定??”
“确定。”
谢冬花把信封收起来,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