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傍晚五点半到的。
我亲眼看见邮递员老刘把信递过去的时候,阿卜杜拉的手抖了一下。
信封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落款处是个陌生的名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没几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他身上。
老刘走后,他慢慢蹲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信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肖贝拉从厨房探出头,喊他吃饭。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
从黄昏到天黑,从天黑到月亮爬上屋脊。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肖贝拉端了三回饭出来。
第一回是红烧肉,第二回是饺子,第三回是面条。
三回都凉了,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她没哭,没闹,就是来回走那条从厨房到院子的路。
我趴在自家院墙上看了一夜,心里跟猫抓似的。
到底是什么信,能让一个来中国十几年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从头到脚都是死的味道?
十年了。
他母亲,那位卡塔尔的王妃,第一次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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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第一次见阿卜杜拉,是2009年七月中旬。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镇上的柏油路都晒化了,踩上去黏鞋底。我那时在镇中学教书,放暑假没事干,就跑到街口肖贝拉家的小卖部蹭风扇。
肖贝拉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比我大两岁,脾气也比我大两倍。
她家那个小卖部,门脸不大,东西倒是齐全,从酱油醋到雪糕冰棍,什么都有。
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卖部门口啃冰棍,一辆黑色商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对面。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我们这种小镇,哪见过这阵仗。街坊邻居全探头出来看,连隔壁王婶家那条老黄狗都站起来竖着耳朵。
那四个人里,有三个年纪大些,板着脸,像电视里那种保镖。另一个年轻点,个子挺高,皮肤有点黑,眼睛特别亮。
他一下车,就四处张望。
肖贝拉那会儿正在门口摆摊卖桂花蜜,她妈程玉娇腌的,装在小玻璃瓶里,十块钱一瓶。
她蹲在地上,把瓶子码得整整齐齐,压根没注意到对面来了人。
那个年轻外国人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直接穿过马路走过来。
“Hello”他站在肖贝拉面前,用英语打招呼,发音带着浓重的卷舌音。
肖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慌,也没像别的姑娘那样脸红,而是很自然地用英语回了一句:“CanIhelpyou?”
那男的又愣了,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特别白,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他突然改口说中文,磕磕巴巴的,“你……漂亮。”
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全笑了。
肖贝拉也笑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是阿拉伯人吧?”
那男的眼睛一下亮了:“你……你知?”
“我大学学的阿拉伯语。”肖贝拉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男的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肖贝拉,嘴巴张着,半晌没合拢。
旁边的街坊们开始起哄:“贝拉,人家看上你了!”
肖贝拉脸一红,瞪了那些起哄的人一眼,然后转头对那男的说:“你是来旅游的?”
“我……做……”他比划着,着急地说不完整,“我做……生意。”
“什么生意?”
“石油。”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又炸了。石油?那得多有钱?
肖贝拉倒没当回事,指了指对面:“那边有家茶馆,你可以去坐坐。”
那男的没动,盯着她手里的桂花蜜:“这个……是什么?”
“桂花蜜,我们这儿的特产。”
“我买。”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全部。”
肖贝拉愣住了。那瓶桂花蜜才十块钱,他递过来的是一百块。
“找不开。”
“不用找。”他把钱塞给肖贝拉,拿起一瓶桂花蜜,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喝完,他眯着眼睛,砸了咂嘴,说了句:“甜的。”
旁边的翻译跟上来了,是个中国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跟我们解释,这几位是卡塔尔的客商,来县里考察投资的,这位是他们老板的大儿子,叫阿卜杜拉。
那个下午,阿卜杜拉在肖贝拉家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买光了所有的桂花蜜,一共二十三瓶。然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瓶一瓶地喝。喝到第十瓶的时候,他开始打嗝。
肖贝拉给他倒了杯水:“别喝了,这东西喝多了肚子凉。”
他接过水,看着肖贝拉,说了句:“你,好。”
就两个字,但说得特别认真。
02
阿卜杜拉在县里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往镇上跑。早上来,傍晚走,雷打不动。每次来都先到小卖部报到,买一瓶水或者一包烟,然后坐在门口不走。
翻译后来告诉我们,阿卜杜拉本来三天前就该走了,去上海签合同。但他改了行程,说要“深入了解当地市场”。
谁都知道他深入了解的是谁。
镇上人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个外国人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几辈子花不完的那种。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跑生意的,装模作样。
还有人说,他看上肖贝拉了。
肖贝拉她爸肖志强听到这话,当场就摔了杯子。
肖志强是小卖部的老板,五十多岁,黑脸膛,脾气硬得像块铁。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洋鬼子”,总觉得外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闺女不可能嫁外国人。”他放话出去,“谁再传这闲话,我跟他没完。”
肖贝拉倒是没当回事。她该干嘛干嘛,白天在小卖部帮忙,晚上回家做饭。阿卜杜拉来了,她就正常接待,不冷不热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不是没感觉。
有一次,阿卜杜拉带了一盒巧克力来。那盒子包装挺精致,花花绿绿的,上面全是阿拉伯文。肖贝拉接过去,打开一看,是手工做的椰枣夹心。
“我妈妈做的。”阿卜杜拉说,“我从卡塔尔带过来的。”
肖贝拉拈起一颗,咬了一口。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嗯。”
她难得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桂花树下,聊了好久。我假装去小卖部买酱油,偷听了几句。他们在说各自的生活。
阿卜杜拉说,他家在卡塔尔是做石油生意的,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
他父亲想让他继承家业,但他不喜欢。
他想自己做生意,做跟石油没关系的。
“做什么?”肖贝拉问。
“餐厅。”阿卜杜拉说,“我喜欢吃,也喜欢做。”
他从小在家里的厨房跟着厨娘学做饭,被他爸发现后骂了一顿,说男人不该干这个。但他还是偷偷学。
“你爸太专制了。”肖贝拉说。
“专制?”阿卜杜拉不懂这个词。
“就是……管得太多了。”
阿卜杜拉笑了,点点头:“是,管太多了。”
肖贝拉叹了口气:“我爸也是。”
那天临走的时候,阿卜杜拉突然说:“贝拉,我明天回卡塔尔。”
肖贝拉愣了一下:“哦。”
“我还会回来的。”
“……你回来干嘛?”
“看你。”
肖贝拉没接话,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
阿卜杜拉又说:“我知道,你们这边,女孩嫁人要很多彩礼。我有钱。很多。”
肖贝拉抬起头,瞪着他:“谁说要嫁给你了?”
“我……”阿卜杜拉涨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肖贝拉挥手赶他,“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阿卜杜拉上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我回去跟我爸说,我要娶你!”
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肖贝拉的脸,红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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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卜杜拉真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的半个月,肖贝拉整个人都不对劲。
吃饭没胃口,干活没精神,动不动就走神。
我去小卖部找她说话,她说着说着就停住了,眼睛看着远处发呆。
“想他了?”我故意逗她。
“你才想他了。”她白我一眼。
“那你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干嘛?”
“天气热,没胃口。”
“骗鬼。”我拆了一包辣条,递给她,“吃吗?”
她接过辣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发呆了。
我叹口气,没再问。
一个月后,阿卜杜拉回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翻译,没带保镖。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他到镇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肖贝拉家小卖部。
肖贝拉正蹲在门口扫地,看见他,扫帚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跟你说过了。”阿卜杜拉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我回来娶你。”
肖贝拉握着扫帚,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哭了。
她哭得毫无征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阿卜杜拉吓坏了。他手忙脚乱地掏纸巾,递给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你别哭……”他急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肖贝拉摇摇头,一边哭一边说:“你哭什么呀,我高兴不行吗?”
阿卜杜拉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得特别开心,眼角都笑出褶子了。
他伸手想抱肖贝拉,又不敢。
这时候,肖志强从小卖部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扁担,指着阿卜杜拉大骂:“你个洋鬼子,离我闺女远点!”
阿卜杜拉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和手里的扁担,大概明白了。
他没跑,也没躲,而是站在原地,用蹩脚的中文说:“叔叔,我……喜欢贝拉。我要……娶她。”
“娶你个屁!”肖志强抡起扁担就砸过去。
阿卜杜拉躲了一下,扁担砸在肩膀上,发出闷响。
他没吭声,咬着牙站在原地。
肖志强又举起扁担。
“爸!”肖贝拉扑过来,挡在阿卜杜拉前面,“你别打他了!”
“你给我让开!”
“不让!”
父女俩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阿卜杜拉拉了一下肖贝拉的衣服,轻声说:“贝拉,别这样。”
肖贝拉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你先走。”她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你先走,明天再来。我爸脾气暴,你在这他更生气。”
阿卜杜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肖贝拉站在桂花树下,目送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肖志强砸了三样东西: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还有他自己那只用了十几年的老烟斗。
04
接下来的日子,阿卜杜拉在镇上找了间房子租下来。
他说他要在这里长期住,然后把餐厅开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学中文。他买了一堆教材,天天在小卖部门口蹲着,逮着谁就跟谁说话。
“你好!”他见了谁都喊,声音大得像吆喝。
“吃了吗?”他学得最快的就是这句,因为镇上人老这么跟他打招呼。
有次他学了个新词“得劲儿”,见谁都说,“真得劲儿”,把一条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肖贝拉有空就教他中文。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本新华字典。阿卜杜拉学得认真,把每个词都写在本子上,还在旁边画个小图。
“想念。”肖贝拉念给他听。
“想念。”他跟着念。
“这个字什么意思?”
“就是……想一个人。”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想念贝拉。
肖贝拉看见了,脸一红,用书拍了他脑袋一下:“少写这些东西。”
阿卜杜拉捂着脑袋傻笑。
日子这么过着,转眼过了两个月。
阿卜杜拉的父母终于知道了他在中国的事。
他大哥阿齐兹先来了。那是个看着挺有派头的男人,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的助手。
他们来那天,刚好赶上赶集。镇上人山人海,买菜买肉买衣服的挤得走不动。阿齐兹的车开不进来,停在街口,他就这么走进来了。
到小卖部门口时,阿卜杜拉正在帮肖贝拉搬货。
阿齐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阿卜杜拉抬头,看见大哥,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箱子,走过去。
兄弟俩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让人不敢喘气。
阿齐兹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从他表情和语气来看,不像在说什么好话。
阿卜杜拉回答了几句,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兄弟俩吵起来了。
吵到最凶的时候,阿齐兹突然转身,走向肖贝拉。
他从助手那里接过一个信封,递给肖贝拉,用英语说:“离开我弟弟,这些钱就是你的。”
肖贝拉没接。
阿齐兹把信封放在旁边的纸箱上,又说了一遍:“离开他,你值得更好的。”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弟弟?”肖贝拉问他,语气平静得出奇。
阿齐兹没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吗?”肖贝拉又说,“因为你们那个家太冷了。他跟我说过,从小到大,你们家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他爸爸坐在主位上,所有人都不敢出大气。他妈妈连饭桌都不能上。”
阿齐兹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为了我跑出来的,”肖贝拉说,“他是为了喘口气。”
那天的对话以阿齐兹摔门而去结束。他走之前,对阿卜杜拉说了一句话:“爸说了,你要么回来,要么永远别回来。”
“永远别回来。”阿卜杜拉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行。”
那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肖贝拉在阿卜杜拉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卡塔尔身份证和一本泛黄的护照。护照上的阿卜杜拉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大胡子,笑得很张扬。
旁边压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妇女,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笑起来,跟阿卜杜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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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封信是五月中旬收到的。
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年桂花开了两回。五月开了第一茬,八月又开了一茬,老人都说这是怪事,怕是要出什么事。
信是下午到的,送信的不是邮递员老刘,是个陌生男人,开着外地牌照的车。他下车问了路,找到阿卜杜拉的餐厅,把信递给他就走了。
阿卜杜拉那时候正在店里擦桌子。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表情就变了。
他没急着拆,先擦了擦手,然后拿着信走到院里的桂花树下。他坐下来,慢慢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他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肖贝拉叫了他第一声:“吃饭了。”
她又叫了一声:“阿卜杜拉?”
他还是没应。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整个人像个木雕。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肖贝拉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全是阿拉伯文,她看不太懂。
“写的什么?”
阿卜杜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妈写的。”
“你妈?”肖贝拉愣住了,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说……”阿卜杜拉的声音很轻,“我爸去年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父亲,那个断绝关系的老人,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大哥没有告诉我。”阿卜杜拉说,“他把消息瞒下来了。”
“你妈她……”肖贝拉犹豫了一下,“还好吗?”
阿卜杜拉摇摇头:“不好。她说她身体很差,想见我一面。”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快步走进屋里。肖贝拉跟进去,看见他从床底拉出一个铁盒子。她把盒子藏在身后,阿卜杜拉抬头看着她,神情复杂。
“还给我。”他说。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就是一些信。我妈写的,寄到以前我留的一个地址,我让人转过来的。”
“这些年你一直在跟你妈联系?”
他点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卜杜拉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盒子,伸出手:“给我。”
“不给。”肖贝拉往后退了一步,“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阿卜杜拉的声音软下来:“贝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让你担心。”
“怕我担心?”肖贝拉的眼泪掉下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就是你有事不跟我说。你觉得我承受不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肖贝拉刷着手机,给另一个号码发消息。那号码是阿卜杜拉大哥阿齐兹的,她存了很多年,从没用过。
“我是肖贝拉,请转告阿卜杜拉的母亲,我们需要一次通话。”
阿齐兹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