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之桃走的那天,灶台上的稀饭还冒着热气。
我妈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说,把纸条叠好塞进围裙兜里,继续切菜。
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时响。
辣椒籽崩到案板边上,她没擦,就那么剁着。
邻居张婶扒在院门上看热闹,小声说:“惠珍啊,你家之桃真跟村尾那老光棍跑了?”我妈没抬头,一刀剁下去,辣椒切成了两半。
张婶缩了缩脖子,悄悄走了。
三天后她才出门。
那辆破自行车胎没气,她就推着走。走到村尾那间破瓦房前,门没锁,虚掩着。她把车支在墙根,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王军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白背心上全是补丁,脸上的疤在火光里泛着白。
我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见王军抬起头来,看见他那张脸,看见那副眉眼。
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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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姨卢之桃。
小姨是我外婆改嫁后生的,比我妈小了整整二十岁。外婆走得早,我妈算是把小姨拉扯大的。给她洗尿布,喂米糊,她生病了背着去镇上的卫生院。
后来我妈嫁了人,小姨也渐渐长大,嫁到了隔壁村。
嫁过去没几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那男人喝点酒就打人,小姨刚开始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妈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去把她的东西全拉了回来。
被子、衣服、锅碗瓢盆,装了满满两个蛇皮袋。
她站在小姨前夫家门口,对着那男人说:“以后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拿刀来跟你说话。”
那男人没敢出声。
小姨就这么在娘家住了下来。我妈给她收拾出一间屋,铺上新床单,柜子擦得干干净净。
“住下,不走了。”我妈说。
小姨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住就是三年。
村里人嘴碎,说起来话就不好听了。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赖在姐姐家吃白饭”。我妈听到就当没听到,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有我知道她心里是憋着的。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说:“她是我妹妹,我不养谁养……你别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电话那头是我爸。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妈挂完电话坐在床边,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坐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才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样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什么都不提。
小姨也说不上懒,就是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我妈让她去镇上找个活干,她去了三天就不去了,说受不了别人看她笑话。
我妈让她去学个手艺,她说学不会。
我妈有时候会发脾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姨不吭声,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妈看她那样子,气就泄了。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小姨还是什么都不干,就待在家里,看电视、做做饭、带孩子。时间长了,她连饭都不怎么做,都是我妈下班回来做。
我妈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小姨没钱,我妈给她。小姨孩子要上学,我妈掏钱交学费。小姨要买件新衣服,我妈带她去镇上挑。
村里人说我妈傻,养妹妹还得养妹妹的孩子。
我妈说:“那是我外甥女,不养谁养?”
小姨听到这些话,什么也不说,低着头从人跟前走过去。
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感觉,她就是说不出来。她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窝在心里,闷着,发不出来。
我妈有时候晚上跟我叹气:“你小姨这个人,就是太软了。她要是能硬气一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
我说:“那你别管她了呗。”
我妈瞪我一眼:“说的什么话?她是我妹妹,我不管谁管?”
我不敢吭声了。
其实我知道我妈嘴上凶,心里是在乎的。她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家里的,外面的,她的,别人的,她全包了。
小姨大概也是被管习惯了,什么事都等我妈来做决定。
买什么菜,穿什么衣服,孩子报什么补习班,统统一句:“姐,你说呢?”
我妈就替她拿主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谁都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王军出现在村子里。
王军是从外地来的,说是租了村尾那间破瓦房住下来。那房子是好几年没人住的,屋顶漏雨,墙皮子一块一块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挑那里。
有人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打工。
问他有没有媳妇,他说没有。
问他多大,他说四十多。
村里人就不再多问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成家,没个正经工作,脸上还有道疤,租住在村尾的破房子里。打光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在镇上工地上找了份活,干力气活。每天早出晚归,骑着辆破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工具,后座上绑着安全帽。
村里人对他的评价就两个字:老实。
但老实归老实,大家还是不怎么跟他来往。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脸上还有疤,总归让人心里犯嘀咕。
我妈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顶多在村口碰上了,扫一眼过去。
倒是小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了。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小姨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姐,村尾那个老光棍,你见过没?”
我妈埋头吃饭,随口道:“见过,怎么了?”
小姨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他那个人挺怪的。”
我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怪什么?”
小姨摇摇头:“说不上来。”
我没在意,继续吃饭。但我妈停下了筷子,盯着小姨看了几秒。
她没说什么,但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警觉的。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姨房间,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平时她的被子从来不叠,乱糟糟卷成一团扔在床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去厨房,灶台上只有一锅稀饭,锅盖掀着,热气早没了。
小姨的房间我都翻遍了,她的衣服还在,孩子的书包也在,唯独少了一双她经常穿的布鞋和一件旧外套。
像是有预谋,又像是临时起意。
我妈下班回来,我把纸条递给她。她看完,面无表情。
“妈,小姨去哪了?”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围裙兜里:“吃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我妈夹菜,扒饭,喝汤,一口一口,比平时慢。我坐在对面,偷偷看她,她眼皮都没抬。
吃完饭她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手撑着水池边沿,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啦啦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水关了。
“妈……”
“去写作业。”
她没回头,抓起抹布开始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案板,擦完案板擦桌子,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去找,也没有打电话问任何人。
就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看了一晚上的新闻。新闻放完了放广告,广告放完了放电视剧,她就那么盯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直到电视屏幕变成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进房间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那一声咳嗽,像是忍了很久才发出的。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
我妈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乍一看跟没事人似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走路是风风火火的,带一阵风。
那天她走路慢悠悠的,像是有什么心事拖着脚步。
平时她说话嗓门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到。
那天她说话声音很轻,你说什么她都“嗯”一声。
邻居来串门,问起小姨。我妈说:“回娘家了。”邻居说她那不就是娘家吗?我妈说:“另一个娘家,她奶奶那边。”邻居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说的这个谎,我妈也没拆穿。
她大概也是不想让人知道妹妹跟个老光棍跑了,丢人。
第三天晚上,我妈终于坐不住了。
她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天快亮的时候爬起来,坐在床边抽烟。她平时不抽烟的,那是家里来客人才备的烟。
她点了一根,没抽几口就掐灭了。
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我追上去:“妈,你去哪?”
她没回头:“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那种破车子她骑了好多年,刹车不灵,链条常常掉。她就那么推着走,一步一步,走到巷口转了个弯。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间破瓦房在村尾,要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才能到。那天下着小雨,路很滑,她走得很慢。
院子门是木头做的,上面锈迹斑斑。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堂屋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她抬起手,顿了顿,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很暗,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小姨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王军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一个坏了的凳子。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小姨看见是我妈,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姐……”
我妈没理她。
她看向王军。
王军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钳子。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往上卷了几道,露出手臂上被碎砖头划出的伤疤。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我妈看见了。
她看见了。
02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盯着王军,一眨不眨。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攥得发白。
王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钳子握了放,放了握。
小姨站在中间,看看我妈,又看看王军,脸上写满了慌张。
“姐……”小姨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妈这才把目光移开。她没看小姨,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迈了进来。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头桌子,几把板凳,墙角的木板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碗和一副旧筷子。
灶台边的地上放着半袋米和一篮子菜,白菜叶子蔫蔫的,像是放了几天。
我妈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铁锅。锅是凉的。
“还没吃饭?”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小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吃……吃过了。”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她:“吃的什么?”
“早……早上吃的稀饭。”
“中午呢?”
小姨没接话,低下了头。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王军,王军把手里的钳子放到桌上,站直了身子。
“你叫王军?”我妈问。
王军点点头。
“哪里人?”
“安徽。”
“安徽哪里的?”
王军报了个地名。我妈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她拉了一把板凳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小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军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过了一会儿,我妈抬起头来,看着小姨说:“之桃,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小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军。
“出去。”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
小姨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出堂屋,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剩下我妈和王军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在闪。
我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多大年纪了?”我妈问。
“四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你爸呢?”
王军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说:“我爸去世十几年了。”
我妈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没有回头:“怎么走的?”
“矽肺,在工地上得的。咳了好几年,后来就没了。”
我妈把烧火棍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军。
“你爸叫王建国?”
王军身形一震,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妈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见过我爸?”王军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算见过还是没见过。
“你妈呢?”她又问。
“我妈走得早。我刚生下来她就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王军低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上衣口袋。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满月没多久。我是喝米汤长大的。”
我妈沉默了。
她看着王军,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爸……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王军想了想,说:“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一个人。”
“谁?”
“他没说名字,就说是在这个村子里。让我有空回来看看。”
我妈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她用手扶着灶台边沿,手指在粗糙的泥巴上轻轻抠着。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铁盒子,让我收好了。我后来找过,没找到。”
我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站在门外的小姨已经忍不住了,推开门走进来。她看见我妈靠在灶台上,脸色发白;王军站在桌边,表情复杂。
小姨走到我妈面前,小声叫道:“姐……”
我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姐,你怎么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跟我回去。”
小姨愣住了。
我妈已经走下了台阶,走在细雨中。她没打伞,雨水落到她头发上,闪闪发光。
小姨站在门口,看着我妈走远的背影。她的脚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军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你姐好像不太舒服,你跟着去看看。”
小姨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他一眼,终于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她追出院子的时候,我妈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雨大了一些,她的背影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小姨跑上去,跑到我妈身边,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姐!”
我妈没停。
小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姐,你听我说!”
我妈被她拉得停下来。她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小姨说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啪啪响。
我妈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着,看着小姨哭。她的表情在雨水里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开口了。
“之桃,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他不是叫王军吗?”
我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我们回去再说。”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停。
小姨愣在原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瓦片和树叶上,整个世界亮堂堂的。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我妈拿着扫帚在扫水。小姨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扫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把米淘好放到灶台上,洗了洗锅,开始生火做饭。
我妈扫完水,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进厨房。小姨正在切白菜,看见我妈来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妈什么也没说,从她手里接过菜刀,自己切起来。
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白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小姨站在一旁,看着我妈的侧脸,眼眶又红了。
“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妈没停手,刀还在切。
“姐,我错了。”
我妈停下刀,看着案板上的白菜丝线。
她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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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姨在家里安稳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她又不见了。
我放学回来,屋里空荡荡的。锅里的饭还热着,菜扣在碗里,筷子摆了两副。
我去小姨房间一看,柜门开着,她常穿的那件碎花衬衫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堵得慌。
我没去找我妈,自己骑了自行车往村尾去。
天快黑了,晚霞烧得满天通红。路边的稻田里青蛙叫得正欢,我啥也听不进去,使劲蹬着自行车。
到了王军家门口,我看见小姨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王军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正在编什么东西。
他们看见我来了,都站起来。
小姨的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转身就骑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菜。
“妈,小姨又去王军那儿了。”
我妈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锅里的菜:“知道了。”
“你不去把她找回来?”
我妈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往饭桌走:“吃饭。”
那天晚上我妈吃完晚饭,给小姨打了个电话。小姨的手机落在家里了,没接。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我就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偷偷看她。
我妈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我迷迷糊糊中听见院子门响了。透过窗户往外看,我妈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跟在后面。
她去了王军家。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王军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他看见我妈,愣住了,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我妈站在院子里,开门见山:“我是来跟你谈谈的。”
王军漱了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谈什么?”
“谈之桃。”
王军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漱口杯放下来:“婶儿,你坐。”
我妈看了他一眼,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王军拉了一把小马扎,坐到她对面。
清晨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妈问。
王军低头抠着指甲里的泥:“我也不知道。她就突然来了,说想在我这儿住几天。”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王军抬起头来,眼神很坦诚,“她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就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想回去。”
“你就让她留下了?”
“我能怎么办?天都快黑了,她一个女人家的,总不能赶她走。”
我妈看着王军,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那副眉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王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婶儿,你跟我说实话,”王军突然开口,“你认识我爸,对不对?”
我妈没有说话。
“那天你一听说我爸的名字,脸色就不对了。”王军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在闪,“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妈还是没说话。
王军看着她,渐渐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那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还有一块干了的泥巴。
他把铁盒子放到我妈面前:“我爸留的。在我老家床板底下藏着的。”
我妈看着那个铁盒子,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看着。
王军替她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工装,笑得一脸灿烂。
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上戴着银手镯,镯子上刻着一朵小花。
我妈伸手拿起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摸着。
她认识那只银手镯。那是她外婆的,传给她妈的,又传给了她。
我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村头老槐树下,她戴银镯子的那只手,搭在我肩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妈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姨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她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愣了一愣。
“姐?”
我妈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小姨说:“收拾东西,回家。”
小姨没动。
“姐,我不回去。”
我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的事跟村里人说了。”
小姨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姐……”
“之桃,”我妈的声音放软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小姨愣住了:“他……他不是王军吗?”
“他是王军的儿子。”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姨没听清楚:“什么儿子?谁的?”
我妈没回答,她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王军。
“他爸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妈说,“很久以前认识的。”
院子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小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王军,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你是说……”
“你别瞎想。”我妈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样。她只知道,三十年过去了,她以为那个人的痕迹早就从她生命里抹干净了。
可命运偏偏让他的儿子出现在她面前,偏偏让小姨跟他扯上了关系。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对不起自己的事,但是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可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她再坚持一下,再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这些事。
外婆走了以后,有些秘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我妈把照片放进铁盒子里,盖好盖子,递给王军:“收好了。”
王军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我妹妹的事……”我妈顿了顿,看向小姨,“她自己决定。”
小姨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但是你想清楚,”我妈说,“你走这条路,以后日子怎么过,你自己掂量。”
小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我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那首歌,你还会吹吗?”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风。
王军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妈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04
我妈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饭不吃,水不喝,什么人都不见。我敲了好几次门,她只说了一句:“别管我。”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妈这个人,天塌下来她都不带眨眼的。村里人都说她是个铁打的,流血流汗不流泪。
可那扇门后面,我妈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的男人,她太熟悉了。
王建国。跟工程队来村里修路的,在村子里住了整整两年。那时候她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在她家搭伙吃饭,每个月交十块钱伙食费。
他话不多,手脚勤快,吃完饭会帮忙洗碗、挑水、劈柴。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实在人,嫁给他错不了。
他们处过一段。不张扬,不声张,就是傍晚走到河边说说话,或者她在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他在旁边陪着。
王建国会吹笛子。他说是他自己学的。
他坐在老槐树下吹笛子的样子,她到现在都没忘记。
后来工程结束,工程队要撤了。他说会回来接她,让她等他一年。他留下了这个铁盒子,说等回来的时候,里面会装着给她的东西。
她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好多年。
等到的是外公带回来的话:王建国在外面结婚了,不回来了。
她把铁盒子锁进柜子里。把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舍不得烧。
后来她被外公逼着嫁给了我爸。结婚那天她没哭,只是在新房里坐了一整夜。
那张照片,她后来锁进了铁盒子里,埋在了桂花树下。
直到那天她推开王军的门,看见那张脸。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出口的酸涩。
我端着凉了的饭菜站在门外,还是想不明白我妈为什么哭。
那天晚上,我妈终于开门出来了。
她眼睛有点肿,声音有点哑。她没看我,直接走进厨房。
她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抽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妈,你找啥?”
她没回答我,翻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空空的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下,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她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着,摸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把土扒开,从里面拽出来一根铁笛子。那根笛子锈得不成样子,一头已经变形了。
我妈拿着那根笛子,蹲在桂花树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泥地上。
她没有看到,院门外的巷子口,站着一个身影。那个人抱着一个铁盒子,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把粥熬好,把菜切好,又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小姨回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低着头,不敢进来。
我妈看见她了:“进来吧。”
小姨抬脚迈进来。她走到我妈面前,张了张嘴:“姐,我没地方去了。”
“怎么了?”
“王军……他走了。”
我妈的手一顿:“走了?”
“他一大早就走了,说工地上的活干完了,要去别的地方找活。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就在桌上留了张条。”
小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妈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过几天回来。别担心。”
我妈看了那行字,没说话。她把纸条还给小姨,转身继续扫地。
她说:“那你就回来住。”
小姨走回来,在灶台前坐下,开始生火做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扫地的背影,总觉得她变了。
她走路没有以前那么快了,说话没有以前那么大声了。
她的腰板还是直的,但背影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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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我妈坐在院子里发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她手里攥着那根锈笛子,攥得紧紧的。
我端了杯开水过去,放在她手边:“妈,你和那个王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你记三十年?”
她住了嘴,目光穿过院子,不知道落在哪里。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很平静,“就是年轻时候认识一个人,处了一段,后来没成。”
我问:“为什么没成?”
我妈嘴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外公不同意,”她说,“说他是个外乡人,靠不住。”
她停了一下,又说:“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那你还恨他吗?”
我妈摇了摇头:“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敢去王军家里?”
她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是不敢。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我蹲下来,看着她:“妈,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我陪你去。”
她没有回答我。她把那根笛子放在桌上,眼眶有些发红。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了村尾的瓦房。
王军的门锁着。她站在窗外往里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铁锅刷得发亮,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摸铁锅,锅是凉的。
她又去翻灶台上的东西,在灶台边摸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没锁,她打开了。
里面是那张照片,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
她把信拆开,里面有两页纸。是王建国的字,她认得。
“惠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那么久。我本来想回去找你的,但是身体不行了,工地上的活也干不动了。我想过写信给你,又怕你为难。后来听人说你嫁人了,我就不敢再打扰你了。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你拿着,算是一点心意。
我让军子替我回村子看看,就是想让他替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首曲子,我没忘。”
我妈拿着信纸,在昏暗的堂屋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
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很多事,想到那天她送走他,他在老槐树下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
她想到外公逼她嫁人。
她想到新婚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笛子拿出来,放到嘴边又放下。她不会吹,他只是教过她几个简单的调子。
她后来再也没吹过。
她收好信,把铁盒子放回原位。锁好门,站在王军的院子里,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回去的路上,她先去了外公家。
外公卢民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像是在打盹。
我妈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爸,我有话跟你说。”
外公抬了抬眼皮,看到她脸色不好,坐直了身子。
我妈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你还记得王建国吧?”
外公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你让我别等他了,说他不会回来了。”
外公没说话。
“你说他在外面结婚了。”
外公还是没说话。
我妈拿出那封信:“我今天看到他的信了。他根本没有在外面结婚,他是因为得了矽肺,怕拖累我才不回来的。”
外公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给我寄了十三封信,”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拦了。我没收到。”
“惠珍……”外公的声音发抖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外公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看着他,等着。
外公低头去捡蒲扇,手在发抖。他捡了好几次才把蒲扇捡起来。
外公活了七十多年,一辈子都硬气,从来没什么事能让他低头。但是那天他坐在院子里,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我……我是为了你好。”他的声音很干涩,“那会儿你是要结婚的人了,订的婚期就在下个月。你妈走得早,我不能让你……”
“让我怎样?”
“让你走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