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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7日,香港深水湾。
107岁的邵逸夫,在自己位于深水湾道的豪宅里,在清晨的寒风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香港惯常的冬日,潮湿、灰蒙蒙,海风从深水湾一路吹进来,带着一股咸腥气。
屋里的人各自沉默着,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呼天抢地。
毕竟107岁,已经是人间极限,悲恸也好,惋惜也罢,更多的情绪是一种无言的肃穆。
消息一出,香港全城震动。
那些年从邵氏影城走出来的明星、导演、幕后工作者,纷纷发出悼念。
TVB当天停播娱乐节目,改播回顾特辑,画面里是邵逸夫几十年来在香港娱乐圈留下的一幕幕影像。
各大报纸用整版头条记录这个名字,有人甚至在版面上写道,香港娱乐业的一个时代,今天正式落幕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内地,成千上万所学校的校园里,那些写着"逸夫楼"三个字的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默默矗立着,迎着冬日的风,像是在无声地送别它们的捐建者。
邵逸夫走了,带走了他107年里见过的所有风云。
可就在他弥留之际,守在床边的挚友听到了一句话。
邵逸夫用已经极为微弱的声音说,他名下那些钱,四个孩子,一个都不肯要。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200亿港元的身家,四个亲生子女,无一伸手,这件事的背后,藏着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家族往事,而那段往事的起点,是一个叫黄美珍的女人,和她用一生等待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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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宁波镇海到南洋码头,一台放映机打出来的家业
1907年11月19日,邵逸夫出生在浙江宁波镇海的一个商人家庭,原名邵仁楞,族中排行第六,所以后来香港娱乐圈的人都叫他"六叔"。
他家里本来有些根基。父亲邵玉轩早年在上海经营锦泰昌颜料公司,生意做得颇为红火,在当时的上海工商界颇为活跃。
家中子女众多,邵逸夫排行老六,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兼顾商业的家庭氛围里。
1920年前后,父亲邵玉轩病逝,家里的产业开始由几位兄长分头主持。
大哥邵醉翁在上海创办了"天一影片公司",专门从事电影拍摄与发行。
1925年,邵氏兄弟在上海正式成立天一影片公司,邵逸夫从最基础的杂务干起,跑腿、打板、搬道具,什么脏活累活都不挑。
彼时的上海电影圈,是一片真正的江湖。
各路公司明争暗斗,今天你挖我的导演,明天我抢你的院线,整个行业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邵逸夫在这锅粥里没待太久,1926年,他应三哥邵仁枚之邀南下,去新加坡开拓东南亚的市场。
那个年代的南洋,华人社区正在快速扩张,娱乐需求旺盛,但娱乐供给极为匮乏,几乎是一片空白。
兄弟俩看准了这个机会,带着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从新加坡出发,辗转马来西亚各地的华人聚居区,挨个城镇放露天电影。
条件是真的艰苦。
有时候睡马厩,有时候睡在片场边上的木板上,吃的是路边摊,喝的是大碗粗茶。
那台放映机三天两头出故障,胶卷受潮、卡带、断片是家常便饭,每放一场都要提心吊胆。
遇上下雨天,观众一哄而散,白忙活一场。遇上机器彻底罢工,就只能蹲在路边自己修,没有零件就用铁丝凑合。
但钱还是一点一点攒下来了。
邵仁枚负责管账和对外交涉,邵逸夫负责跑腿和技术,两兄弟配合默契,把院线一家一家地扩出去。
1930年,邵氏兄弟在新加坡正式成立"邵氏兄弟公司",到这一时期,他们在东南亚的院线规模已经颇为可观,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缅甸,一家家戏院陆续开张,"邵氏"这个名字在东南亚华人圈子里渐渐响亮起来。
1931年,邵逸夫专程赴美,购买有声电影器材,途中轮船触礁沉没,邵逸夫在大海上漂泊一夜后终于获救生还,并从好莱坞带回了所需的有声电影设备。
他把有声电影的拍摄流程、摄影器材、录音技术、剪辑工艺全部摸了个透彻,回到新加坡就立刻着手制作。
1932年,邵氏兄弟在香港摄制完成了华语电影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早期有声片《白金龙》,在东南亚华人观众中引发极大的轰动,票房大卖,开创了中国电影从无声入有声的新时代。
然而,历史的进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迅速席卷东南亚,新加坡沦陷。
邵逸夫因拍摄反日电影被日本宪兵关进监狱,邵氏影院也被摧毁殆尽。战争年代损失惨重,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局势才逐步稳定,邵氏才开始慢慢恢复在东南亚的运营。
但战后的华语电影市场格局,已经与战前大相径庭。
邵逸夫开始把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座正在迅速崛起的港口城市——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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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美珍:陪他走过最难那些年的女人
在讲邵逸夫如何在香港建起他的娱乐王国之前,有一个人必须先说清楚。
这个人,是黄美珍。
1937年,邵逸夫与黄美珍在新加坡正式完婚。
黄美珍,1902年生,比邵逸夫年长整整五岁。她出身南洋富商家庭,原本是新加坡富商余东璇的女友。
1926年,邵逸夫赴新加坡发展电影事业时,经由余东璇引荐认识了黄美珍,两人一见钟情。
余东璇得知后,不仅没有翻脸,反而大度地成全了两人,并在1937年两人婚礼时送上了50万元的厚礼。
黄美珍见过世面,性格沉稳,做事有条理,是那种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婚后,黄美珍并没有选择做一个单纯在家相夫教子的太太。
战争年代,她独力苦苦支撑邵氏家业,一边想办法托关系营救被日本宪兵关押的邵逸夫,一边照料家中一切。
邵逸夫获救后,她继续陪在他身边,帮他把邵氏一点一点地从废墟里拉起来。
两人共育有四个子女:长子邵维铭、次女邵素雯、三女邵素云,以及幼子邵维钟。
四个孩子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成年后走的都是低调务实的路子,没有一个人留在父亲的娱乐帝国里长期经营。
在外人看来,邵逸夫和黄美珍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患难夫妻,两人一路从南洋的荒芜码头,走到香港的繁华都市,这段婚姻维系了整整五十年。
但这五十年里,有很多事情是沉默着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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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水湾那片荒山,变成了远东最大的电影王国
1957年,邵逸夫正式移居香港,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创业。
他带着启动资金,在九龙清水湾相中了一大片山坡地。
彼时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杂草丛生,道路也极为简陋,很多人觉得这钱花得莫名其妙,把这么一大片山头买下来,除了种菜也没什么用处。
邵逸夫不这么看。
他找来施工队,在山坡上硬生生平整出一块宽阔的土地,然后一栋一栋地盖摄影棚、录音室、道具仓库、服装间、剪辑室、冲印室,还配套建起了演员宿舍、职工食堂、医务室和行政楼。
整个建设周期拖了好几年,耗资巨大,但最终成型的,是一座占地将近150万平方英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的完整电影工厂。
这就是日后威震华语电影圈的邵氏影城,被誉为"东方好莱坞",在当时是亚洲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电影制片基地,没有之一。
1958年,"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邵逸夫出任总裁,大规模制作粤语和国语电影的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邵逸夫的经营方式,在当时的香港电影圈相当超前。
他走的是一条完整的垂直整合路线:自己建片场、自己签导演和演员、自己制作影片、自己控制院线发行,从内容生产到终端放映,整条链条全部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模式在好莱坞早期黄金年代非常普遍,但在1950年代末的香港电影圈,邵逸夫几乎是第一个把它做到如此完整规模的人。
1960年代,邵氏进入产量的高峰期。
武侠片、功夫片、爱情片、历史片、歌舞片,各种类型轮番出击,片场的灯几乎从没有熄灭过。
《江山美人》在1959年拿下年度港产片票房冠军;《梁山伯与祝英台》1963年公映,创下当时香港华语电影的票房历史纪录,在台湾引发观众彻夜排队抢票的空前盛况,这部影片在台湾上映长达半年之久,场场爆满;《大醉侠》《独臂刀》《侠女》等影片,更是奠定了华语武侠电影的类型美学基础,影响深远。
李翰祥、张彻、胡金铨——这三个名字后来都成了华语电影史上绕不开的宗师级人物,而他们最重要的创作黄金年华,都是在邵氏的体系内度过的。
邵逸夫慧眼识才,敢于给导演充足的资源和创作空间,这是邵氏在那个年代能够持续出精品的根本原因之一。
与此同时,邵氏的演员培训体系也在这一时期逐步成熟,大批年轻演员在邵氏接受系统训练,很多人后来成为了香港影坛的中流砥柱。
1965年,香港政府公开招标竞投无线电视广播经营权,邵逸夫与利孝和、余经纬及英美资金投得香港的免费电视牌照。
1967年11月19日,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正式开播,由第一大股东利孝和出任主席,邵逸夫出任常务董事。
TVB的出现,彻底改写了香港的娱乐版图。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流媒体、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电视是绝大多数香港家庭每晚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TVB的节目覆盖率极高,热门剧集收视率动辄超过三四成,明星效应迅速辐射整个东南亚华人世界。
1971年,邵逸夫在TVB开设了首期无线艺员训练班,这个训练班后来被誉为"港星摇篮",为整个香港演艺圈输送了大量中坚人才。
周润发、梁朝伟、刘德华、周星驰、郑裕玲、汪明荃……这些后来在华语娱乐圈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名字,最初几乎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1980年,利孝和病逝,邵逸夫遂增持无线股权,正式成为TVB最大股东并接任董事局主席,从这一年起,他才真正开始全面主导TVB的运营方向。
邵逸夫把香港变成了亚洲娱乐的心脏,而他自己,则稳稳坐在这个王国最高处,俯瞰着一切的运转。
邵逸夫的事业,越做越大;他的名声,越传越远。
可就在他的商业版图扶摇直上的那些年,他的家里,有一段关系在悄悄地起着变化。
1987年,黄美珍在美国洛杉矶病逝,终年85岁。
她就这样安静地走了,没有惊动太多人,没有留下什么戏剧性的话语,没有眼泪横飞的决裂,没有对那些沉默岁月的任何清算。
然而,就在黄美珍去世之后,邵逸夫做了一个决定。
四个子女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某个东西,彻底碎掉了。
他们没有争、没有闹,只是从那以后,一个个渐渐离开了父亲的世界,离开了香港,把自己藏进了遥远的他乡,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200亿港元的家产,从那一刻起,在他们心里,就已经和自己再无干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