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冷战两天没起床,妻子推了他一把,摸到的却是冰的手。
林素芬把稀饭热了第三遍的时候,锅底已经有点糊了。她拿勺子搅了搅,焦味往上窜,混着厨房那扇关不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客厅墙上的钟指向十点二十三分,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纹丝不动。
第二天了。
周建国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出过那个房间。头天晚上两人吵架,为的是他妹妹借的那三万块钱。说是借,去年年底拿走的,连个欠条都没打。林素芬提了一嘴,说要不问问小姑子什么时候还,周建国当场就摔了筷子:"我亲妹妹,你催什么催?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我们就容易?"林素芬把碗往桌上一顿,稀饭溅出来烫了手背,"小宇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截,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建国没再接话,站起来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林素芬以为他像往常一样,生会儿闷气就出来了。可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第二天早上也没出来。她隔着门喊了两声,里面闷闷地传来一句"别烦我",她就不再喊了。
她想着让他静静。三十年的夫妻,她了解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倔,得自己消化。可这一静就静到了第二天中午。中间她送过一次水,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过了十来分钟她再去看,杯子空了,放在门边地上。她心里稍微松了松,至少喝了水。
可他还是不出来。
下午两点,林素芬在客厅织毛衣,针脚走得乱七八糟,织两行拆一行。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她忽然想起周建国昨晚好像没吃晚饭,今天早饭和中饭也没吃。他胃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饿久了就疼得冒冷汗。
她放下毛线针,走到卧室门前。门把手上还挂着她早上放的那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她刚又换了一次热的。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建国?"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周建国,你开门,你应我一声。"
还是没动静。林素芬开始有点慌了,她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这屋子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从里面拧一下就锁上了,从外面打不开。她转身去抽屉里翻备用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啦响,掉在地上两次。
找到钥匙的时候她心跳得咚咚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出来,闷的,静的,像什么东西停在那儿不动了。林素芬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日光灯滋滋响了两声,惨白的光照在床上。
周建国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个后脑勺。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跟他活着时候一模一样。林素芬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刚才那股慌劲儿退下去一点,她甚至有点生气——睡两天了,饿出毛病来怎么办。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吃点东西,你想饿死——"
话没说完,她的手僵住了。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睡衣,她摸到的触感不对。没有体温。那种冷她形容不出来,不是冬天被窝外面那种凉,也不是摸到铁器的那种冰。是一种沉甸甸的、没有回应的冷,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她又推了一下,用力了些。周建国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翻过来,仰面朝上。他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得很紧,眉头还皱着,像是睡着的时候还在生气。枕头边散落着几颗白色药片,瓶子倒在床头柜上,林素芬认得那个瓶子——硝酸甘油,他心绞痛吃的,一直放在床头。
她的腿忽然就软了,整个人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她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冷得像腊月里院子水缸结的冰。她又去摸他的手,那只右手掌心里还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厂里被铁皮划的,她帮他缝了七针。现在那道疤的颜色也变了,青紫青紫的。
"建国……"她终于挤出声来,沙哑的,像砂纸磨在铁上,"周建国……你醒醒……"
他不醒。他永远不会醒了。
林素芬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头发黑,去年就说要换,一直拖到现在。她想起前天晚上吵架时他摔筷子摔碗的样子,想起他走进卧室时那个背影,砰地关上门。他关门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心脏已经在疼了?他有没有喊她?她就在客厅,隔着一道墙,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地瞪着那根发黑的灯管,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转到他每天早上起来喝第一杯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转到他蹲在阳台上修那把坏了的藤椅,藤条扎了手,她拿碘酒给他抹。转到他俩结婚那年,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县城照相馆拍结婚照,路上她裙子卷进车轱辘里,他蹲在路边一点点帮她扯出来,边扯边说"你别动,别把裙子弄坏了"。
那条裙子她还在衣柜里压着,藕荷色的,碎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素芬慢慢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床沿缓了好一阵。她低头看着周建国的脸,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轻轻抚平。手指划过他的眉心,皮肤冰凉,但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用拇指在中间揉了两下。他说过,她揉他眉心的时候,他再烦的事都能静下来。
可这回他静得太彻底了。
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挂了电话,她又走回卧室,坐在床沿上,把周建国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捂着。她想给他焐热。明知道捂不热了,可她还是捂着,像结婚头几年冬夜里他上夜班回来,手脚冻得跟冰疙瘩似的,她就这么捂着他的手,捂一宿。
窗外的雨还在下,遮雨棚上的声音渐渐密了。林素芬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去年秋天,他俩去公园散步,周建国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路边有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周建国忽然停下来,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的,转过身递给她。他说:"你看,这个形状好看。"她接过来,夹在随身的书里,到现在还在那本书里压着。
她松开捂着他的手,起身去书架上翻那本书。是一本旧版的《红楼梦》,第三十七回那页夹着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黄得透亮。她拿着叶子回到床边,轻轻放在周建国胸口。
"给你,"她对着那张青灰色的脸说,"你喜欢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了,越来越近。林素芬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毛衣,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日光灯还在滋滋响,那根发黑的灯管闪了两下,像在喘最后一口气。
她在心里说:周建国,你这个人,连生气都生得这么倔。下辈子别这样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闷着闷着,就把自己闷没了。
鸣笛声到了楼下,有人拍门。林素芬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她想,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打喷嚏的时候说"谁想你了"。
她把门拉开,冲着外面穿白大褂的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身后的卧室门敞着,灯光斜斜地切过走廊地板,一直铺到她脚后跟。她站在那里,像棵被风吹秃了的树,枝丫光秃秃地伸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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