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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有个习惯,不管多热的天,每天晚上睡觉必须穿着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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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我妹有病。

不是骂人。

是真有病。

我妹叫林小果,今年十九,大一新生。她有个习惯,从我记事起就有——不管多热的天,每天晚上睡觉必须穿着袜子。

三十八度的夏天,空调坏了,我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汗把枕头浸得透湿。偏头一看,林小果穿着粉色棉袜,蜷成虾米状,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踹了她一脚。

“脱了。”

她迷迷糊糊蹬回来:“不。”

“你有病啊?”

“嗯。”

就这么承认了。

那会儿我七岁,她五岁。我以为她就是犟,等长大了就好了。

结果这个习惯跟了她十四年,雷打不动。

我妈带她看过医生。儿科、皮肤科、神经内科、心理科,轮了一圈。各项检查做下来,指标全正常。医生最后给了个说法——儿童期固执行为,多半是安全感缺失的表现,长大自然消退。

没消退。

一点都没消退。

上初中那会儿,林小果住校。六人间,上下铺,夏天没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吊扇吱呀吱呀转。室友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天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林小果穿着厚袜子睡觉,第二天就当笑话讲了。

“林小果你脚臭不臭啊?”

“是不是有什么脚疾?”

“哈哈哈该不会是灰指甲吧?”

林小果没解释,也没生气。她那人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不反驳,不辩解。但该穿还是穿。

后来室友习惯了,懒得说了。

再后来她换了宿舍,新室友又发现,又说一轮。她再听一轮。

循环往复。

我有时候觉得,林小果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钝感力。像一块石头,水泼上去,湿了表面,渗不进去。

真正让我开始觉得这事不对劲,是去年夏天。

七月中旬,我妈打电话来,说林小果放暑假不回家,要在学校那边打工。我妈不放心,让我去看看。我在隔壁城市上班,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气温三十九度。我按她给的地址找到一个老旧小区,爬了六层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她说在楼下便利店,马上回来。

我等了十分钟,她拎着塑料袋上来了。短袖短裤,脚上一双凉拖。晒得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珠。

“哥你怎么来这么早?”

“早?我按你说的三点到的。”

“哦我以为你四点。”

她开门让我进去。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起。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落地扇,对着床吹。

我扫了一眼床上。

凉席。薄毯。枕头旁边放着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袜。

“你晚上穿这个睡?”

“嗯。”

“这屋没空调,你穿袜子?”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嗯。”

又是这个字。

我把风扇调到最大档,对着自己吹。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领口湿了一圈。我看着她坐在床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泡面、火腿肠、矿泉水、一包打折的饼干。

“你打什么工?”

“便利店收银。”

“一个月多少?”

“两千八。”

“够吗?”

“够。”

她说话永远这么简短。不是冷淡,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多说。我有时候跟她聊天,感觉像在打乒乓球,我发一个球过去,她挡回来,不扣杀,不加旋。

我坐在那儿喝了半瓶水,汗还是止不住。

“林小果,”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非要穿袜子睡觉?”

她正在拆泡面包装,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

“十几年了,你就没想过改?”

“改不了。”

“试过?”

“试过。”

“然后呢?”

她把泡面放进碗里,倒热水,盖上盖子。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睡不着。”

“就只是睡不着?”

“嗯。”

“没有别的原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躲闪,不是心虚,是一种很平静的、坦然的注视。好像她在等我问到点子上,但我还没问到。

我没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那儿。她睡床,我打地铺。风扇对着她吹,我热得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上厕所,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床上。

林小果穿着那双白袜子,侧身蜷缩,呼吸均匀。

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着。

像一个婴儿攥紧拳头。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她三四岁,有一次半夜哭醒。我被她吵得睡不着,爬起来看她。她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脚,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问她怎么了。

她说脚冷。

我妈摸了摸她的脚,不冷。三十多度的夏夜,怎么会冷。

但她就是哭,就是说冷。

我妈没办法,给她穿了双袜子。

她立刻不哭了。

躺下去,攥着袜口,睡着了。

那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穿袜子睡觉。

后来就成了习惯。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一次任性,被惯成了毛病。但那天晚上,站在那个闷热逼仄的出租屋里,看着十九岁的林小果蜷缩着睡觉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可能不是。

可能从最开始,就不只是任性。

第二天走之前,我跟她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袜子。”

她看着我。

“你要是真改不了,”我说,“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

我下了六层楼,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大。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我妈。

“见到你妹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挺好的。”

“她那毛病还那样?”

“还那样。”

我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又停下来。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林小果三岁那年,夏天,半夜哭醒说脚冷。

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拼命回忆,但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我只比她大两岁,她三岁时我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但我隐约记得一些碎片。

那段时间,爸妈在闹离婚。

吵得很凶。摔东西。我妈哭。我爸摔门。

有一天晚上,我爸走了。我妈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我和林小果在客厅。

林小果一直哭。

我哄不住。

后来她哭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没穿袜子。

半夜她醒了。

说脚冷。

从那以后,她就必须穿袜子睡觉。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我不是心理医生,不懂什么童年创伤、应激反应、躯体化症状这些专业名词。

但我就是觉得,可能有关。

可能那双袜子,从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暖。

是为了抓住点什么。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留下。连句再见都没有。

林小果抓不住别的,就抓自己的脚。

用袜子裹住。

像裹住一个承诺。

“我不会离开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个解读对不对。也许完全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就是单纯的习惯,就是矫情,就是改不掉的小毛病。

但那个夏天,我从她的出租屋离开之后,这件事开始在我脑子里扎根。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

观察她穿袜子的样子。观察她脱袜子的时机。

我发现一个规律。

她只有睡觉的时候穿。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脱袜子。

不管多冷的天,白天她可以光脚穿拖鞋,踩地板,踩瓷砖,完全不介意。

但只要准备睡觉,袜子一定穿上。

像一种仪式。

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仪式。

今年过年,她回家。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我爸也回来了。他再婚后又离了,现在一个人过,偶尔回来看看。

饭桌上气氛还行。爸妈离婚这么多年,反而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饭了。大概是因为都老了,折腾不动了。

林小果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安静。

我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问她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谈男朋友,毕业打算干什么。

她一一回答。简短。平静。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说了一句。

“小果,你这个不爱说话的毛病,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妈筷子一放。

“什么叫毛病?不爱说话就是毛病?”

“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的话多了,哪句好听过?”

气氛一下子僵了。

林小果继续吃饭。像没听见。

我踢了她一脚,在桌子底下。

她抬头看我。

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点什么打个圆场”。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我服了。

饭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阳台抽烟。林小果坐在客厅看电视,脚上穿着拖鞋,没穿袜子。

我坐过去。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打个岔就过去了。”

“他们吵他们的,”她说,“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起因就是你。”

“起因是他觉得我像我妈。”

“那你不生气?”

她想了想。

“不生气。”

“为什么?”

“他说的是事实。”

我看着她的侧脸。电视光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十九岁的林小果,长了一张很清淡的脸。单眼皮,薄嘴唇,皮肤白得有点没血色。不漂亮,但很干净。像一杯白开水。

“林小果,”我说,“你有没有恨过他们?”

“谁?”

“爸妈。”

她转过头看我。

“为什么恨?”

“他们离婚。把你扔来扔去。你那会儿那么小。”

她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

“那你为什么穿袜子睡觉?”

她盯着我。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平静的,坦然的,等着我问到点子上的眼神。

“你知道了?”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的。”

她没说话。

电视里春晚小品演得热闹,观众笑声一阵一阵。

她忽然开口。

“有一段时间,”她说,“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洞。很深。一直往下掉。没有底。”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脚很冷。”

“所以穿袜子?”

“嗯。”

“穿了就不做梦了?”

“做了。但是脚不冷了。”

“就不怕了?”

她想了想。

“不是不怕,”她说,“是觉得脚不冷,就还能爬出来。”

我看着她。

她重新转头看电视。

“哥,”她说,“你别想了。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说?”

“说了他们也不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也不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不懂。

她是不想说。

不想把那个洞指给别人看。

因为别人看不到,就会说那只是你想象的。

就会说,你矫情。

就会说,穿袜子睡觉算什么毛病,又不是失眠又不是抑郁又不是自残。

就会说,你就是惯的。

她听过太多这种话了。

所以她选择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林小果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脚上穿着袜子。

看着我。

“怎么了?”

“上厕所,”我说,“你怎么不睡?”

“马上睡。”

我准备关门,她又叫住我。

“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不是,”我说,“我只是觉得,你那个洞,可能我进去过。”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小时候。”

“你也做过那个梦?”

“不是,”我说,“但我也有过一个洞。跟你那个可能不一样,但也是洞。”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洞不是梦,”我说,“是真的。”

“什么?”

“爸妈离婚那会儿,你哭,我哄不住。妈锁门,爸走了。客厅里就咱俩。”

她眼神变了。

“你记得?”

“记得一点。”

“我以为你不记得。”

“我记得你哭累了睡着了。后来醒了,说脚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袜子的脚。

“我那时候,”她说,“以为脚冷了,人就会死。”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为什么那么想?”

“因为奶奶死的时候,”她说,“妈说,奶奶的手是冷的。脚也是冷的。全身都是冷的。”

我愣住了。

奶奶是在林小果两岁多时去世的。她应该没什么印象。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手是冷的。

脚也是冷的。

全身都是冷的。

死人是冷的。

所以当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脚是冷的,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哭。她说脚冷。

我妈给她穿上袜子。

脚暖了。

她没死。

那双袜子,从那一刻起,成了一个证明——我还活着。

我站在门口,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林小果。”

“嗯。”

“你后来知道脚冷不会死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大概上小学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穿?”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声零零星星,除夕夜快结束了。

“因为知道了,”她说,“但还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一天,脚冷了,真的会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自我解嘲。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我还是怕。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笑。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你不是怕死,”我说,“你是怕被丢下。”

她不笑了。

“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说,“你醒了,脚冷,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妈在卧室里锁着门,你叫不到她。我在旁边,但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我。

“你怕的不是死,”我说,“你怕的是那种感觉——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但没人来管你。”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林小果很少哭。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她哭。她生气的方式不是哭闹,是沉默。她难过的方式不是流泪,是不说话。

“哥,”她说,“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医生了?”

“我不是心理医生,”我说,“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事?”

“你穿袜子睡觉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也开始穿。”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大概穿了半年。后来忘了因为什么就不穿了。”

“你为什么要穿?”

“因为你穿。”

她看着我。

“你学我?”

“不是学你,”我说,“是觉得,如果你需要穿袜子才能睡着,那这件事一定很重要。我想知道它为什么重要。但我太小了,理解不了,所以我就跟着你做。”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哥。”

“嗯。”

“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从来没说过我有病的人。”

“我说过。”

“你说的是‘你有病啊’,不是‘你有病’。”

“有区别吗?”

“有。”

她看着我。

“‘你有病啊’是开玩笑。‘你有病’是觉得我真的有问题。”

我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

“有。”

“什么问题?”

“我改不掉一个不需要的习惯。”

“不需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她说,“还是需要的。”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有些我记得她忘了,有些她记得我忘了。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才完整。

她告诉我,初中住校的时候,室友笑话她穿袜子睡觉,她其实很难过。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习惯很蠢。

“但如果不穿,”她说,“我就会一直醒着。一直想,脚会不会冷。越想越觉得冷。越冷越害怕。越害怕越睡不着。”

“恶性循环。”

“嗯。”

“现在呢?现在害怕什么?”

她想了想。

“害怕有一天,这个习惯没了,我就真的好了。好了就意味着,那件事真的过去了。过去了就意味着,我可以不再想它了。但我不想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小时候差点被丢下。”

“你觉得你被丢下了?”

“没有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观上说,爸妈离婚后,我们跟着我妈。我妈对我们不差,该给的钱给,该管的事管。我爸虽然走了,但也没完全消失,偶尔回来看我们,给生活费。

我们没有被遗弃。

至少法律上没有。

但一个三岁的孩子,半夜醒来,脚冷,觉得自己要死了,妈妈锁着门,爸爸不见了,哥哥在旁边睡着叫不醒。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被丢下。

不管客观事实是什么。

她的主观感受就是那样。

那个洞,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挖的。

一直挖到现在。

袜子是她在洞口系的一根绳子。她顺着绳子爬不上来,但至少能抓住点什么。

至少能确定,自己的脚是暖的。

自己还活着。

自己还在。

春节过后,我回到上班的城市。

林小果也开学了。

我们偶尔发微信。她话还是很少,我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三月份的一天,她忽然主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试了一晚上不穿袜子。”

我立刻回过去:“然后呢?”

“然后睡着了。”

“真的?”

“真的。”

“那以后可以不穿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来。

“不知道。”

“什么意思?”

“睡着了,但是做了那个梦。”

“掉进洞的梦?”

“嗯。”

“脚冷吗?”

“冷。在梦里冷。醒了之后也是冷的。”

“那你后来穿了吗?”

“穿了。”

“穿上就好了?”

“嗯。”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觉得可能不是袜子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好像需要这个东西。就像有人需要开灯睡觉,有人需要抱着东西睡觉。我需要袜子。可能一辈子都需要。”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就穿着。”

她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跟林小果吵架。为什么吵不记得了,大概就是抢玩具之类的。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没哭,爬起来继续跟我抢。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跟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事会说出来,她不会。她什么都憋着。你让着她点。”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什么都憋着”。

现在懂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往内长的。情绪不往外流,往里走。走到心里,走到胃里,走到脚底。

脚底冷。

就穿袜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那个客厅。沙发是老式的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烟灰缸。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林小果蜷在沙发上,穿着那双粉色袜子。很小一只。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

但她醒了。

看着我说,哥,我脚冷。

我摸了摸她的脚。

暖的。

我说,不冷。

她说,冷。

我说,真的不冷。

她看着我,眼睛很大,很黑。

她说,哥,我说的不是脚。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小果说的“脚冷”,从来不是温度。

是一种感觉。

一种从身体最末端传来的信号——你正在失去什么。你抓不住。你会掉下去。没人会接住你。

那双袜子,是她给自己的答案。

没人接住我。

我自己接住我自己。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打开对话框,发现她两点多给我发了一条。

“哥,我今天又穿了。”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裹着毯子。

我回她:“穿呗。”

她秒回:“你怎么还没睡?”

“做梦醒了。”

“什么梦?”

“梦见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怎么了?”

“你跟我说你脚冷。”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冷。”

“然后呢?”

“然后你说,我说的不是脚。”

她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醒。

“哥。”

“嗯。”

“你是第一个听懂的人。”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第二条语音发过来。

“其实我去年试过不穿。试了三天。第一天睡不着。第二天睡着了但做了噩梦。第三天睡着了,没做梦,但醒来之后特别难过。”

“难过什么?”

“说不清。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觉得不安全。觉得随时会掉下去。”

“所以又穿上了?”

“嗯。穿上的一瞬间,就觉得,好了,安全了。”

“像开关?”

“对。像开关。”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

锚。

那双袜子是她的锚。

把她固定在现实里。固定在“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我没有掉下去”的确认感里。

每个人都有锚。

只是形状不一样。

有的人是烟。有的人是酒。有的人是某个人的一句话。有的人是睡前必须检查三遍门锁。有的人是一首歌单曲循环到天亮。

林小果的锚是一双袜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月份,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打电话说林小果也回来了,让我回去吃饭。

到家的时候,林小果在厨房帮我妈择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她穿着拖鞋,光脚。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路上堵吗?”

“还行。”

我妈在旁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你妹说她期末考得不错,”我妈说,“可能能拿奖学金。”

“厉害。”

林小果没说话,继续择菜。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袜子的事。

“小果,你那个穿袜子的习惯,现在还那样?”

“嗯。”

“你这以后结婚怎么办?老公不嫌弃你?”

林小果筷子停了一下。

“那就找个不嫌弃的。”

我妈被噎了一下。

“行,你厉害。”

我爸那天不在。他最近又谈了个对象,忙着约会。

饭后林小果在客厅看电视,我坐过去。

“妈说的你别放心上。”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

“哥,我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以后有人因为这个嫌弃我,怎么办。”

“结论呢?”

“结论是,如果一个人连我穿袜子睡觉都接受不了,那他大概也接受不了我别的。”

“你别的什么?”

“别的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换了个姿势,把脚缩到沙发上,盘腿坐着。脚上没穿袜子,脚趾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有挺多说不清的东西,”她说,“袜子只是其中一个。”

“比如?”

“比如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比如我到一个新地方会先找出口。比如我听不了太大的声音。比如我有时候会忽然不想说话,一句话都不想说,能沉默好几天。”

“这些跟袜子有关系吗?”

“可能有,”她说,“可能没有。但都是同一个洞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脚。

“你现在脚冷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

“不冷。”

“那晚上呢?”

“晚上会冷。”

“现在还没到晚上。”

“嗯。”

“所以你白天可以不穿。”

“对。”

“只有睡觉的时候需要。”

“对。”

“因为睡觉是最接近掉下去的时候。”

她看着我。

“对。”

那天晚上,我睡在爸妈家。半夜又醒了。

我走到林小果房间门口。门没关。

她睡着了。蜷缩着。穿着袜子。

这次是灰色的。

床头灯开着,调到最暗那档。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五岁的林小果,扎两个小辫子,穿印着卡通兔的T恤。不爱说话,不爱笑,但也不爱哭。被欺负了不告状,摔倒了不喊疼。

我妈说她“皮实”。

我现在觉得,不是皮实。

是她把疼都吞下去了。

吞到脚底。

变成冷。

再用袜子裹住。

像一个无声的循环。

我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搜了一个问题。

“穿袜子睡觉心理学。”

跳出来一堆结果。

安全感缺失。童年创伤。焦虑症状。强迫行为。触觉防御。自我安抚。

各种术语。

我看了几篇,关掉了。

这些东西,林小果大概早就自己搜过了。

她可能比任何医生都更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需要诊断。

她只需要一双袜子。

六月份,林小果放暑假。

她没回家,又去打工。这次换了个奶茶店,一个月三千。还是那个老旧小区,还是那间没空调的出租屋。

我去看她。

这次带了台小空调扇。

她看着那个箱子。

“多少钱?”

“你别管。”

“很贵吧?”

“不贵。”

她没再问。她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们一起把空调扇装上。加水,开机。凉风吹出来,她站在风口,眯着眼睛。

“舒服。”

“比你那破风扇强吧?”

“强多了。”

她难得笑了一下。

晚上我请她出去吃饭。她选了家路边摊,两碗馄饨,一笼小笼包,加起来三十多块。

“你就不能挑个贵点的?”

“这个好吃。”

“你吃过贵的吗?”

“没吃过。所以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被她噎住了。

馄饨上来,她吃得很慢。一个馄饨分三口,汤也要喝干净。

“林小果。”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习惯可能跟爸妈有关系?”

她没抬头。

“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有关系又怎样。”

“不恨他们?”

“恨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恨他们吵架。恨他们离婚。恨爸走。恨妈锁门。”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她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因为他们也过得不好。”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

“爸再婚又离了。妈一个人这么多年。他们自己的洞比我还深。他们自己都爬不出来。”

“所以你就原谅了?”

“不是原谅,”她说,“是算了。”

“算了?”

“嗯。算了。不计较了。他们能给我的就那么多。不够的部分,我自己想办法。”

“袜子就是办法之一?”

“袜子就是办法之一。”

我看着碗里的馄饨汤,上面漂着几点油花。

“林小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比我们都强?”

她愣了一下。

“强什么?”

“你说你自己想办法。你真的想了。你真的办了。你找到了你的办法。虽然只是一双袜子。”

她看着我。

“哥,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写作文似的。”

“我说真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一点紫菜。

“我不觉得自己强,”她说,“我只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没办法像别人那样。没办法什么都不怕。没办法不穿袜子就睡着。没办法忘记小时候的事。”

“但你没被这些事困住。”

“困住了。”

“困住了你还考上大学?困住了你还自己打工赚钱?困住了你还活得好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知道吗,”她说,“困住和活得好好的,可以同时存在。”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一边被困住,一边往前走。”

她抬头看着我。

“我被那个洞困住了。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但我可以在洞里往前走。洞也有方向。洞也有路。”

我看着她。

十九岁的林小果,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背后是车来车往的马路,头顶是昏黄的路灯。

她说出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洞也有方向。洞也有路。”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去。

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洞也有路。

她的洞是从三岁那年开始挖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洞里走。没有爬出来,但也没有停在原地。

她往前走。

带着她的袜子。

像带着一只手电筒。

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

但够用了。

够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够她考上大学。够她打工赚钱。够她坐在路边摊吃馄饨,平静地说出“洞也有路”这种话。

我握着方向盘,眼眶发酸。

不是难过。

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大概类似于——骄傲。

为我妹骄傲。

七月份,出了一件事。

我妈病了。

子宫肌瘤,要做手术。不算大手术,但需要住院一周。

我请假回去。林小果也辞了奶茶店的工作回来。

手术那天,我和林小果在手术室外面等。

她坐在长椅上,脚上穿着运动鞋,白色短袜。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一直转。

“紧张?”我问。

“嗯。”

“没事。小手术。”

“我知道。”

但她还是转那个瓶子。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肌瘤切干净了,良性的。

我妈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过,睡着。

林小果站在床边,看着我妈的脸。

“她老了,”她说。

“废话,你都十九了。”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妈的头发。

“白头发多了。”

那天晚上,林小果留在医院陪床。

我回家拿换洗衣物。回到病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上有条玻璃窗。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醒了,半躺着。林小果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两个人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特别安静。

不是冷清的那种安静。

是安稳的那种安静。

我推门进去。

“醒了?”

“醒了,”我妈说,“你妹非要给我削苹果,我说不吃,她非要削。”

“你就吃呗。”

“我吃了。”

林小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我妈接过去,吃了一口。

“小果。”

“嗯?”

“你那个穿袜子的毛病……”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林小果。

林小果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妈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妈说,“你是不是因为小时候,我跟你爸闹离婚那会儿,吓着了?”

林小果没说话。

“我那段时间顾不上你们,”我妈说,“自己都快疯了。你爸走了,我把自己锁屋里哭。你跟你哥在外面。我听见你哭,但我没出来。”

林小果低着头。

“我后来想过,”我妈说,“你那会儿那么小,肯定吓坏了。”

“妈,”林小果说,“都过去了。”

“没过,”我妈说,“你到现在还穿袜子睡觉。没过。”

林小果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穿袜子睡觉,不是因为恨你。”

我妈看着她。

“真的?”我妈问。

“真的。”

“那是因为什么?”

林小果想了想。

“因为冷。”

“冷?”

“嗯。脚冷。从小就冷。”

“可是你脚不冷啊。摸过多少次了,都是热的。”

林小果看着我妈。

“妈,”她说,“我说的不是那个冷。”

我妈愣住了。

林小果站起来,走到窗边。病房在十二楼,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我小时候,”她说,“你们吵架。爸走了。你锁门。我觉得我被丢下了。那种感觉,像掉进一个洞。洞里面很冷。”

我妈放下苹果。

“从那以后,我的脚就一直是冷的,”林小果说,“不管天气多热,不管摸起来多暖。里面是冷的。”

“里面?”

“嗯。骨头里面。”

她转过身,看着我妈。

“穿袜子,是让外面暖。外面暖了,里面就不那么冷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说不清。”

“现在说得清了?”

“也说不清,”林小果说,“但我试一下。”

她走回来,坐在床边。

“妈,我不是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那时候自己也很痛苦。你顾不上我们,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妈说,“我就是没顾上。”

“你后来顾上了。”

“后来晚了。”

“不晚,”林小果说,“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林小果伸手,握住我妈的手。

“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道歉。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你穿袜子睡觉叫没事?”

“穿袜子睡觉怎么了,”林小果说,“又不是吸毒,又不是犯法。就是穿个袜子。”

我妈被她说得一愣。

“你女儿,”林小果说,“只是脚冷。穿袜子就暖了。就这么简单。”

我妈看着她。

过了很久,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你以后,能不能给我也买一双?”

林小果愣了一下。

“买什么?”

“袜子,”我妈说,“我也脚冷。”

林小果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妈面前那样笑。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我没事你别担心”的笑。

是真的被逗笑了。

“行,”她说,“给你买。买厚的。羊毛的。”

“我不要羊毛的,扎脚。”

“那就纯棉的。”

“要粉色的。”

“你多大年纪了还粉色。”

“粉色怎么了?我年轻时候最爱粉色。”

母女俩开始讨论袜子的颜色和材质。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忽然觉得,这个病房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像冰化成水。

很慢。

但确实在化。

我妈出院后,回家休养。

林小果在家待了两周。那两周里,我注意到一个变化。

我妈也开始穿袜子睡觉了。

不是学林小果。

是真的穿。

有一天晚上,我经过我妈房间,门开着。她靠在床上看手机,脚上穿着一双浅蓝色的棉袜。

“妈。”

“嗯?”

“你穿袜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妹给我买的。三双。还有两双在抽屉里。”

“穿着舒服吗?”

“挺舒服的。”

她顿了一下。

“其实我年轻时候也脚冷。你爸说我矫情。后来就不说了,忍着。”

“现在不忍了?”

“不忍了。”

她拉了拉袜口。

“你妹说得对。不是什么大事。冷就穿。暖了就好了。”

我看着我妈。

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脚上穿着女儿买的浅蓝色袜子。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也像一个小孩。

一个终于被允许说“我冷”的小孩。

林小果回学校前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坐在中间,我和林小果坐两边。

电视里放什么忘了。只记得林小果盘腿坐在沙发上,光着脚。我妈看了一眼。

“袜子呢?”

“还没到睡觉时间。”

“你现在不穿也能坐着了?”

“能。”

“进步了。”

林小果笑了一下。

“妈,你穿了吗?”

“穿了。”

我妈抬起脚给她看。

林小果点点头。

“舒服吗?”

“舒服。就是有点热。”

“夏天穿是有点热。但你不是说脚冷吗?”

“冷。但穿多了也热。”

“那怎么办?”

“穿薄的。”

“明天给你买薄的。”

母女俩一来一回,聊的都是袜子。

我坐在旁边,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荒诞,又特别温暖。

我们家,从我妈到我妹,两代人,终于在一个奇奇怪怪的点上达成了和解。

袜子。

八月份,我回去上班。

林小果也开学了。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袜子。淡绿色,薄款,袜口有圈小花边。

“新买的。”

“好看。”

“给妈也买了一样的。”

“她穿了吗?”

“穿了。说好看。”

“她以前不是不爱打扮吗?”

“现在爱了。”

“被你带的?”

“可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哥,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不穿袜子睡觉了,我会不会不习惯?”

“可能会。”

“那我要不要刻意去改?”

“你想改吗?”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

“不想。”

“那就不改。”

“不改会不会显得很弱?”

“什么叫弱?”

“就是,别人都能不穿,就我必须穿。”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你这句好像鸡汤。”

“不是鸡汤。是事实。”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

“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说我有病。”

我看着屏幕。

打了几个字。

“你的脚,暖了吗?”

她回得很快。

“暖了。”

“里面也暖了?”

过了一会儿。

“有时候暖。有时候还是冷。但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那就好。”

“嗯。”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

我忽然想起林小果小时候,那个半夜哭醒的画面。

她抱着自己的脚,哭得浑身发抖。

说,脚冷。

我妈给她穿上袜子。

她不哭了。

那个画面,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脑子里。以前想起来觉得心疼。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是一个开始。

一个她学会自救的开始。

用一双袜子。

把自己从那个洞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拉到现在。

拉到可以在病房里握住我妈的手,说“我没事”。

拉到可以平静地说出“洞也有路”。

拉到可以笑着跟我妈讨论袜子颜色。

拉到可以给我发消息说“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十九年。

一双袜子。

一条从洞里走出来的路。

九月份,天气转凉。

林小果发消息说,她换了个宿舍。新室友看到她穿袜子睡觉,问了一句。她说是习惯。室友说,哦,我也有习惯,我必须抱着东西睡。

然后两个人各自睡觉。

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

“没笑话你?”

“没有。”

“没觉得奇怪?”

“她自己也奇怪。”

“所以你发现没?”

“发现什么?”

“每个人都有点奇怪的习惯。只是你的比较明显。”

“嗯。”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哥,我最近在想,可能我不是唯一一个脚冷的人。”

“什么意思?”

“可能很多人脚冷。只是他们不说。或者他们用别的办法暖。”

“比如?”

“比如有人喝酒。有人抽烟。有人拼命工作。有人不停谈恋爱。有人吃很多东西。有人不吃饭。”

“都是在暖脚?”

“都是在暖脚。”

我看着这句话。

忽然觉得,林小果可能比很多所谓的正常人,都更清醒。

她知道自己的洞在哪。

她知道自己的脚冷。

她知道自己在用什么办法暖。

她不逃避。

她就穿着那双袜子,面对一切。

十月份,国庆节。

我回家,林小果也回来了。

这次我爸也在。他那个新对象又吹了,一个人闷在屋里喝酒。

我妈在厨房做饭。林小果在客厅看电视。我在阳台抽烟。

我爸端着一杯酒走过来。

“你妹那个毛病,还那样?”

“什么毛病?”

“穿袜子睡觉。”

“嗯,还那样。”

“也不知道随谁。”

“谁也不随,”我说,“就是她自己。”

我爸喝了口酒。

“小时候没照顾好她。”

我转头看他。

他很少说这种话。

“她那会儿才多大,”他说,“我跟你妈闹离婚。把她吓着了。”

“你知道?”

“后来知道的。晚了。”

他喝了口酒。

“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

他也有他的洞。

只是他不穿袜子。

他用酒。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

我爸喝了不少,但没醉。我妈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林小果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很长,盖住半只手。脚上穿着拖鞋,没穿袜子。

我爸忽然说。

“小果,爸跟你说个事。”

林小果抬头。

“你说。”

“你小时候,爸对不住你。”

林小果筷子停了。

“那时候我走了,把你跟你哥丢下。你妈锁屋里不出来。你们俩在客厅哭。”

林小果看着他。

“后来我回来过几次,看你挺好的,以为没事了。不知道你吓着了。”

“爸,”林小果说,“我没事。”

“你有事,”我爸说,“你那个穿袜子的习惯,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林小果沉默了一会儿。

“是那时候落下的,”她说,“但不怪你。”

“怪我。”

“怪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爸愣住了。

“爸,”林小果说,“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好好活着。少喝点酒。”

我爸看着她。

“你喝酒也是在暖脚,”林小果说,“跟我穿袜子一样。”

我爸没听懂。

“什么暖脚?”

林小果笑了一下。

“没什么。反正少喝点就是了。”

我爸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各怀心事,互不触碰。

现在的安静,是触碰过了,不需要再多说。

饭后,林小果在厨房帮我妈洗碗。

我听见我妈问她。

“你跟你爸说暖脚,什么意思?”

“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自己不那么冷的办法。”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我有什么办法?”

“你有我。”

我妈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很久,我妈说了一句。

“小果,你长大了。”

“早长大了。”

“不是。我是说,你今天,像大人一样跟你爸说话。”

“我本来就是大人。”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

“小孩也会长大。”

我妈关掉水龙头。

“你长大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长大,是往外长。你长大,是往里长。”

林小果没说话。

我妈说:“往里长的人,更疼。但也更结实。”

林小果还是没说话。

但我在客厅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

那是我记忆中,林小果第一次在我妈面前哭。

不是嚎啕大哭。

是安静的,几乎听不见的哭。

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很慢。

很少。

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想起我妈那句话。

“往里长的人,更疼。但也更结实。”

林小果就是往里长的。

她把所有情绪都吞进去,消化成自己的骨头。

她的骨架,是用那些被吞下去的疼搭建起来的。

所以她现在能撑住自己。

还能撑住我妈。

还能撑住我爸。

用一双袜子。

和一句“洞也有路”。

十一月份,天冷了。

林小果发消息说,她买了新袜子。加厚的,冬天穿的。

“还是棉的?”

“嗯。棉的舒服。”

“脚还冷吗?”

“天冷了反而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冷。我的冷就不奇怪了。”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她的逻辑总是这样。

不是消灭问题。

是和问题共存。

找到一个让问题不那么突兀的角度。

“哥,你知道吗,”她发过来,“我现在觉得,穿袜子睡觉可能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

“是特征。”

“什么区别?”

“毛病是需要改的。特征不需要。”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不是找理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就是,我不需要变成别人那样。我只需要变成我能接受的样子。”

“你现在能接受自己了吗?”

过了一会儿。

“能了。”

“完全能?”

“百分之八十。”

“剩下二十是什么?”

“剩下二十,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我不穿袜子就能睡着,会不会更好。”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想想就算了。继续穿。”

“这就叫接受?”

“这就叫接受。接受不是完全不想改。是想了之后,还是选择做自己。”

我握着手机。

觉得我妹,十九岁,比很多三十岁的人活得明白。

十二月,林小果生日。

我给她寄了一盒袜子。

六双。不同颜色。不同厚度。纯棉的。有一双是羊毛的,但标签上写着“不扎脚”。

她收到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袜子排成一排,像六只不同颜色的猫。

“哥,你这是要让我穿到三十岁?”

“穿到六十岁也行。”

“六十岁还穿袜子睡觉,会不会太奇怪?”

“六十岁的老太太,穿袜子睡觉怎么了?谁管?”

她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林小果很少发大笑的表情。

“哥。”

“嗯?”

“你知道吗,我现在跟我室友说,我哥每年送我袜子当生日礼物。她们说,你哥真有意思。”

“是夸我吗?”

“是夸你。”

“那就好。”

“她们还说,你哥是不是也有什么奇怪习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的习惯是担心我。”

我看着屏幕。

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知道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

“哥,你别担心了。我真的挺好的。”

“真的?”

“真的。洞还在。但我已经在洞里修了个小房间。”

“小房间?”

“嗯。有床,有灯,有袜子。”

“暖和吗?”

“暖和。”

“那就好。”

“哥。”

“嗯?”

“你也在洞里吗?”

我愣了一下。

“可能吧。”

“那你修房间了吗?”

“还没。”

“要不要我教你怎么修?”

“怎么修?”

“先找一双袜子。”

我看着这句话。

笑了。

也哭了。

没出声的那种。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我擦掉。

打字。

“好。我试试。”

她回了个猫的表情。猫穿着袜子。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边。

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棉袜。

灰色。厚款。

穿上。

躺下。

脚暖了。

不知道是袜子暖的,还是别的什么暖的。

但确实暖了。

我闭上眼睛。

想起林小果三岁那年,半夜哭醒。

想起我妈给她穿上袜子。

想起她说,脚冷。

想起她说,我说的不是脚。

想起她说,洞也有方向,洞也有路。

想起她说,我在洞里修了个小房间。

想起她说,先找一双袜子。

我蜷缩在被子里,脚上穿着袜子。

忽然觉得很安全。

不是那种“一切问题都解决了”的安全。

是那种“问题还在,但我有办法面对了”的安全。

是林小果的那种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小果发消息。

“我昨晚穿袜子了。”

她秒回。

“睡着了?”

“睡着了。”

“脚暖吗?”

“暖。”

“里面也暖了?”

我想了想。

“暖了一点。还没完全暖。但比以前暖。”

“那就好。慢慢来。”

“林小果。”

“嗯?”

“你的小房间,能住两个人吗?”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能。”

“那我搬进来?”

“好。”

“房租怎么算?”

“不用房租。带袜子就行。”

我笑了。

坐在床上,穿着那双灰色袜子,笑了很久。

窗外是冬天的早晨,天刚亮,灰蒙蒙的。

但我心里有个小房间。

有床,有灯,有袜子。

还有我妹。

她比我小两岁。

但她比我更早知道,怎么在洞里活下去。

怎么把洞变成路。

怎么把路变成房间。

怎么把房间变成家。

用一双袜子。

和十九年的时间。

我妹有个习惯,不管多热的天,每天晚上睡觉必须穿着袜子。

这不是毛病。

这是她的锚。

她的绳子。

她的手电筒。

她的小房间的门钥匙。

现在,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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