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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挂着输液瓶。
这是市医院血液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住了三天了,医生说要做个骨髓穿刺才能确诊,但看血常规的样子,怕是不太好。
李强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妈,没事,咱慢慢查。”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又是你媳妇?”
他不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没再问,但心里有数。王芳这两天打电话打得格外勤。以往一个月都不见来一个电话,就算过年过节,也是在微信上发个表情包就算问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六月的大太阳,知了拼命叫。
我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嗡嗡嗡的,像小马达。
李强拿起来一看:“妈,又是王芳她妈。”
“接吧。”
“不接。”
他直接按掉,又来了,又按掉。连着七八个,最后干脆关机了。
“你这是干什么?亲家母找我有事呢。”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非要打给你。”李强说话语气硬邦邦的,“妈,你歇着,我去打点热水。”
他拎着暖壶走了,门没关严,我听见走廊那头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几个词,“现在不行”“我妈还在住院”“你们别逼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数墙上的裂纹。
下午护士来量体温,顺便说了句:“阿姨,您儿子真孝顺,在这陪了两宿没合眼。”
我笑了笑,心里不是滋味。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可我这个儿子,自打知道我住院,工地上的活儿都停了,天天守在这。他那工作请假扣钱,我也心疼,可拦不住。
手机响了,又来了。
这次是王芳的妹妹,王丽。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她结婚我随了一千块的份子钱,她连敬酒都没给我敬。
我没接。
过了一分钟,我姐打电话来,声音慌慌张张的:“秀兰,你家老房子门口站了一堆人,说是王芳她爸妈领着的,喊着要见李强,我瞧着不对劲,他们围在那都快半小时了,邻居都出来看了。”
我听得脑袋嗡一下。
“他们在门口闹什么?”
“我不清楚,就听见王芳她妈嗓门大,说你家李强不地道,见了老丈人躲着不见,让我们转告,要是不接电话,他们就天天来。”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李强端水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你岳父岳母去咱老家堵门了。”
李强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报纸。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手机开机,噼里啪啦进来一大堆未接来电提醒。我瞄了一眼,从昨天到今天,456个未接。
456个。
我感觉胸口闷得慌,这不是来问安的架势,这是来索命的。
“妈,你别管,我来处理。”
李强拎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走廊尽头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你们一个是我媳妇她妈,一个是我媳妇她爸,我敬你们是长辈,可你们不要太过分……我妈病成这样,你们一句问候没有,上来就堵门,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但王芳她妈那个大嗓门,隔着电话都能冲出几里地。
李强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行,你们等着。”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
“妈,你回去躺着,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那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去?”
李强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放心,有我在。”
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复杂的滋味。
14年前的事,像放旧的录像带,一格一格地翻上来。
那会儿,我还不认识王芳她妈。
01
14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四十四岁,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李强刚考上大学,十八岁出头,瘦瘦高高,在省城读书。王芳那时候还在谈朋友,李强暑假带她回家,姑娘长得清秀,嘴也甜,左一句阿姨右一句阿姨,我瞧着欢喜。
后来两人结了婚,王芳怀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差什么。
真正出事的,是王芳她妹妹王丽。
那年王丽才十四岁,在读初中,突然查出白血病。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芳哭了好几天,李强也跟着难过。我那时候想,亲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帮一把。
后来知道我配型成功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去了省城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什么叫“捐骨髓”。
其实是采集外周血造血干细胞,说白了就是抽血,但过程比我想的要复杂。连着打了三天动员针,浑身骨头疼得睡不着觉,腰像散了架一样。
李强专门请了假来陪我,看我难受,偷偷抹眼泪。
“妈,要不咱不捐了,你这身体也受不了。”
“傻孩子,那是一条命,能救为什么不救?”
采集那天,我躺在病床上,血从左手抽出来,经过机器,再从右手输回去。整整四个小时,我昏昏沉沉的,嘴里是铁锈味。
出来的时候,王芳她妈站在走廊上。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儿,捐献完了,丽丽有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针眼,说了一句:“路费你自己出啊?”
我当时一愣。
“什么?”
“上回医生不是说,捐这个的费用医院报销吗?你们城里的职工医保,能报销吧?我们家丽丽看病已经花了不少钱了,这来回路费我们可没多的。”
我站在那,胳膊上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
李强听见这话,脸都白了:“阿姨,你说什么呢?我妈来救命,你跟她算路费?”
“我这不是问清楚嘛,又没说不给。”王芳她妈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图她一句谢谢,可也不至于被这样对待吧?
后来王丽手术成功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我挺高兴的,觉得吃这点苦值得。
可从那以后,王芳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去走亲戚,王芳她妈冷着脸,话里有话:“秀兰姐真是大善人,我们丽丽这命是你给的,以后要记住这份恩情。”话是好话,可那语气,让人听着浑身不舒服。
有一回过年吃饭,王芳她爸喝多了,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说:“这骨髓啊,只要配上了,谁都能捐,红十字会登记一下就行,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必搞得跟救命恩人一样。”
李强当时气得摔了筷子。
王芳拉着他说:“你干嘛呀?我爸喝多了,你别当真。”
可我知道,那话不是醉话,是实话。
他们全家都觉得,我捐骨髓,是举手之劳,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谢字,没有感激,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
反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冷嘲热讽。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王芳她妈,她正跟人聊天,看见我就笑着喊:“秀兰姐,气色不错啊,看来捐骨髓真养人,越捐越年轻!”
旁边人都笑。
我提着菜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强后来知道了这事,气得要去找王芳她妈理论。
我没让他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是你岳母,闹僵了,你媳妇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妈,你就是太软了。”
“不是软,是没必要。日子还长着呢,做人留一线。”
李强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手机里存的一段录音,是他去王芳家吃饭的时候,偷偷录的。
“录这个干什么?”
“留个证据。以后她们再欺负你,我有话说。”
我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想得太复杂。
可没想到,这录音,十四年后,还真用上了。
那段时间,我心里最疼的,不是王芳她妈的话,是王芳的态度。
她明明知道自家爸妈怎么对我的,却从来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
每次我受委屈了,她都是那句话:“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一次两次,我忍了。
可忍到最后,我发现,人心是会被冷透的。
后来王芳生了孩子,我去伺候月子。每天五点钟起来熬鸡汤,洗尿布,哄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王芳她妈来串门,看我正在给孩子喂奶瓶,当着我的面说:“王芳啊,你看着点,别让你秀兰姨碰孩子,谁知道她那血干不干净。”
我抱着孩子的手僵在那。
王芳低着头玩手机,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下走过的行人,心里想的是,人这一辈子,做善事到底图什么?
图个心安?
可心要是安不了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王芳家走动。
逢年过节,让李强带孩子过去。我一个人在家,包顿饺子,看看电视,也挺好。
李强心里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我脾气,表面看着好说话,可心里的坎儿过不去。
一晃十四年过去了。
我以为这些事都翻篇了,人老了,记性也差了,不想计较了。
可直到我躺在这张病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456个未接来电,我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篇的。
他们会找上门来。
比债主还急。
02
配型结果出来了,李强和我全相合。
医生拿着报告单进来,笑着说:“阿姨,您儿子真孝顺,这配型成功率在兄弟姐妹间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母子之间倒是有百分之五十以上,但也得看运气的。您儿子这运气,真不错。”
李强摸着后脑勺笑了笑:“那是我妈的命。”
我也跟着笑,可心里知道,医生后面肯定还有话。
果然,医生说:“阿姨,您这病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目前造血功能已经基本丧失了。如果不做移植,只能靠输血维持,而且随时有感染出血的风险。骨髓移植是目前唯一的根治方案。”
“那就做吧。”我说。
“好,那我先给李强做术前体检,如果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手术窗口大概在一个月左右。这期间,您要保持好身体状况,不能感冒发烧。”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俩。
李强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子一条连着一条,长长地垂下来。
“妈,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治好。”
“说什么傻话,又不是你的错,是妈自己身体不争气。”
“不是那个意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是说,不管谁说什么,我都先紧着你。你是我妈,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那张脸,三十出头的大男人了,还跟十八岁那会儿一样,说话不会转弯,就认死理。
“你媳妇那边……没说什么吧?”
“有什么好说的。她娘家的事,我不想管。”李强语气硬邦邦的,明显在回避什么。
果然,他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王芳的电话。
李强看了一眼,没接。
“你接吧,别让人家担心。”
“她不是担心你,她是……”
他没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咬着苹果,觉得这日子不太对劲。
按理说,我病了,王芳作为儿媳,再怎么也该问候一声吧?可她那几个电话,没打给我,全打给李强,而且打的时机都特别巧,要么是李强在缴费窗口,要么是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像是知道李强在干什么,专门挑他忙的时候打电话。
而且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昨天下午,我去做检查,李强在外面等。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病历袋,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没上去打扰他,远远地看着。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
那一刻,我的心揪了一下。
晚上,他打水给我擦脸,我忍不住问:“是不是王芳家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别瞒我。”
“真的没事。”他把毛巾拧干,“妈,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你别管。”
“可你那个样子,我怎么能不管?”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用力擦我的手背,擦得都红了。
“李强,你就告诉妈,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夹在中间,两头都疼。
“妈,她们家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王芳她妈老打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让我回去处理一下。”
“什么急事?”
“她不肯说。就说是很重要的事,必须我本人到场签字,别人代替不了。”
“那你回去一趟不就行了?”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护士都探头看了他一眼。
他压低声音说:“妈,你现在这样,我哪也不去。”
“我可以自己待几天,你姐不是说要来看我吗?”
“姐来是姐来,我不走。”
我看着他那倔脾气上来了,知道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可我心里有数,能让王芳她妈一天打几十个电话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王芳她妈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十四年没正眼看过我,现在突然这么上心,不是为了我。
但我也想不到,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王芳突然打电话来,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王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妈,李强在不在你边上?”
“不在,去买早饭了,怎么了?”
“妈,你让他赶紧回趟家,我家这边……我家这边真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你跟妈说,妈帮你拿个主意。”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王芳似乎在哭,说话声音都带着鼻音:“妈,这事……只能李强回来处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帮我劝劝他,让他回来,越快越好。”
“他回不回去是他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
“妈,”王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帮我这一次,我求你了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王芳这个人,从来不求我。十四年前的事过后,她跟我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亲热。逢年过节,都是李强带孩子回来,她自己留在娘家那边过。
现在她先开口求我,还是用这种语气。
这反常。
太反常了。
“王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妹妹又出事了?”
“不是……是……唉,妈,你就别问了,反正李强回来就知道了。”
她越这样吞吞吐吐,我越觉得不对劲。
“那你告诉我,你要李强签什么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王芳才说:“妈,等我弟……等我这边处理完了,我再跟你解释。总之,李强必须回来一趟,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我想追问,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窗外是毒辣的太阳,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我后背全是汗。
李强端着豆浆油条回来,看我拿着手机发呆,问我怎么了。
“你媳妇打电话来了,让你赶紧回去,说家里有急事。”
“又是她打来的?”李强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脸沉下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肯说清楚,就说让你回去签字。李强,要不你就回去一趟,问清楚什么事,速去速回。”
“不能去。”
“为什么?”
李强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妈,你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逼他。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里蔓延,我这病,来得突然,王芳家又在这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
我问她:“我这病,严重吗?”
护士看着我,笑了笑说:“阿姨,您放心啊,您儿子运气好,配上了,做完移植就没事了。”
“那我要是等不到移植呢?”
护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说:“您别多想,您儿子不是在这吗?亲儿子,全相合,跑不了的。”
她走后,我盯着天花板。
是啊,我儿子全相合,跑不了的。
可别人家的儿子呢?
03
王芳她妈嗓门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李强!你给我出来!”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扎着输液管。李强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三十多个未接来电。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别理她们。”我说。
李强没吭声。他走过去把病房门反锁了,又回来坐在我床边,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的味道淡淡的,压不住走廊里传来的叫骂声。
“你不仁不义的东西!”
“你妈病了你都不管,你还算个人吗?”
李强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火还没烧起来,但已经冒烟了。
“她们怎么知道你住哪个病房?”我问。
“我问过护士站,没人说过。”李强声音很冷,“应该是王芳查的。”
走廊里传来拍门声。不是我们的门,是对面护士站的门。有人拍得震天响,接着是王芳她妈的声音:“我们要见李强!你们凭什么拦着?”
护士跑过来劝。有人在喊“叫保安”。然后是王芳她爸的声音,低沉的,像压着怒火:“同志,我们是家属,来看看亲家母不行吗?”
护士说病房需要安静,病人要休息。
“什么病人?”王芳她妈又嚷起来,“她算什么病人?不就是贫血吗?我闺女当年白血病,也没像她这么娇气!”
李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三四秒,又松开。他回头看我。
“妈,你别出来。”
他拉开门,自己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清晰了。王芳她妈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李强!你躲什么躲?”
“我没躲。”李强的声音很稳,“我妈在休息,有事出去说。”
“出去说什么?”王芳她爸的声音,“就在这儿说!你签字了没有?”
“签什么字?”李强问。
“你别装糊涂!你媳妇没跟你说?你丈母娘没跟你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我听见李强说:“说了。我不签。”
“凭什么不签?”
“那是捐给我妈的。”李强说,“我妈等不了。”
“你妈等不了,别人就等得了?”王芳她妈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你家就你一个儿子,别人家也只有这一个啊……”
我心猛地往下坠。别人家?谁?
李强没接话。我听见王芳她爸叹了口气:“李强,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看你丈母娘,她头发都白了。你就忍心?”
“我忍心什么?”李强的声音开始发硬,“她不是我妈。我妈快死了,你们知道吗?我的骨髓配型是最适合她的,医生说了,错过这个窗口期,再等就,”
“等不了!”王芳她妈打断他,“那边也等不了!”
那边。什么那边?
我挣扎着坐起来,手背上的输液针扯了一下,疼得我吸了口气。我拔了针,血珠冒出来,我没管,下床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站了一堆人。李强挡在门口,背对着我。王芳她妈站在三米外,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她旁边是王芳她爸,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再后面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都沉着脸。
“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王芳她妈指着李强,“你妈当年捐骨髓是自愿的,没人逼她。现在轮到你了,你就推三阻四?你们家就是这么当人的?”
李强手攥成拳头,手背绷紧。
“我妈当年捐骨髓,”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谁说过一声谢谢?谁去医院看过她一次?现在你们跑到这里来,骂她贫血是装的,骂我不签字就是没人性。你们凭什么?”
王芳她妈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不是人。”
“你,”
“够了。”王芳她爸拉住她,转向李强,“小强,叔叔不跟你吵。你只要签个字就行,签完我们就走。”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李强。纸是白色的,折了好几折,看不清上面的字。
李强没接。
“这是什么?”他问。
“亲属骨髓捐献同意书。”王芳她爸说,“你签了就行,剩下的事我们去办。”
“给谁的?”
“你签了就知道。”
“我不签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你签了,名字自然会填。”王芳她爸的手还伸着,纸在空中微微发抖,“小强,叔叔求你了。就签个字,不费你多大事。”
李强盯着那张纸,没动。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给我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我。李强转身看见我,脸色一变:“妈,你出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我走过去,从王芳她爸手里拿过那张纸。纸上有几行字,最上面的抬头写着“亲属骨髓捐献同意书”,中间有几处空白,最下面的签字栏写着“捐献者签名”。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受捐者是谁?”我问。
王芳她爸不吭声。
王芳她妈别过脸去。
“我问你,受捐者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管是谁!”王芳她妈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纸,“你签你的字就行!”
李强挡在我面前:“你们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王芳她妈声音发抖,“你叫了保安,你妈就没命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不是来求我的。他们是要李强的骨髓,给别人。
这个“别人”,是谁?
我想起王芳这几天打电话吞吞吐吐的口气,想起她反复说的那句“来不及了”。我想起李强说王芳哭了,哭了但不说原因。
我盯着王芳她妈的脸,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什么东西。但她躲开了,转身就走。
“走。”她对王芳她爸说,“他不签,他自己担着。”
王芳她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跟着走了。
那两个不认识的男的也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那边探出几个脑袋,看见我看过去,又缩了回去。
李强扶住我:“妈,你手上的针拔了。”
“没事。”
“我让护士给你重新扎。”
“你告诉我。”我看着他,“他们要你捐给谁?”
李强没说话。
“是不是王丽的病又犯了?”
“不是。”
“那是谁?”
李强避开了我的目光。他扶着我往病房走,嘴里说:“妈,你先躺下,我去叫护士。”
“李强。”
他停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我什么都能扛。”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王芳不肯说。她只说我签了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强没回答。
他扶着我走进病房,帮我把被子掖好。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他说,“你放心。我不会签的。你是第一位的。”
我闭上眼睛。
第一位的。十四年前,我也是这么跟大夫说的。大夫说,你年纪不小了,捐骨髓对身体有影响,你考虑清楚。我说,考虑清楚了。那是个孩子,十四岁,跟我闺女差不多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可后来呢?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李强,”我说,“她们今天来,是不是王芳的意思?”
“不是。是她妈自己来的。”
“王芳知道吗?”
李强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给我看。王芳给他发了三十多条微信,从昨晚到现在,全是“你接电话”“你回我”“你签字没”。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李强,我求你了,签了吧。就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强没回。
“她也不容易。”我说。
“她不容易?”李强把手机摔在床上,“她不容易,你就容易?我容易?妈,你知道她妈刚才说的什么吗?她说你贫血是装的。说你当年捐骨髓是自找的。说你现在住院就是折腾人。”
我没说话。
李强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几步,又站住。
“她们一家子,十四年前就这样。”他说,“我当年小,不懂事,但我记得。你出院那天,她们连个电话都没打。我爸背着你上楼,你疼得脸都白了。我呢?我在后面扶着,怕你摔下来。那天王芳来找我玩,我说我妈不舒服,没去。她回去跟她妈说了,她妈说‘你那个婆婆,就会装病’。”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李强说,“我什么都记得。”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李强警惕地看向门口。脚步声经过我们的病房,没有停,往走廊深处去了。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口气松不了太久。
王芳她妈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张纸上的空白,迟早会填上名字。
到时候,不管李强签不签,这个家,都碎了。
04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
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有点抖。我抬头看她,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姑娘,”我说,“有什么话你说。”
护士没吭声,抽完血转身要走。
“是不是李强找过你?”我问。
护士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
“他问了些事情。”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事?”
护士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走到我床边。
“阿姨,您儿子昨天晚上来找我,问捐献流程上的时间安排。”她压低声音,“他说,如果他要先给别人捐,您的手术窗口会不会被占用掉。”
我心里一凉。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如果一个人同时是两个配型成功的供者,是不是只能优先捐给排期更紧的一方。”护士看着我,眼里有些不安,“我说理论上是的。因为人不能连续两次采集造血干细胞,中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到半年。一旦他先给别人捐了,您这边的窗口期就会错过。”
三个月。半年。
我脑子里嗡嗡响。
李强今年三十二岁,身体好,恢复快。三个月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三个月就是生死线。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护士咬了咬嘴唇,“如果他不捐给那个人,那个人会不会死。”
“您儿子没说那个人是谁。他只说,有人也在等。”
护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昨晚下过雨,窗玻璃上还有水珠。我盯着那些水珠看,看它们慢慢往下滑,滑到窗框那里,聚成一滴,掉下去。
我想起十四年前。
捐完骨髓的那个下午,我躺在手术室里,半麻的药劲儿还没过。护士把我推出来,走廊里没有人。老王在外面抽烟,李强在上学。我一个人被推回病房,躺了三个小时才缓过来。
第二天,王芳她妈来了。
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的。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槛外边,脸色不好看。
“张秀兰,”她说,“你昨天做的手术?”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手术,让王丽她爸在单位里被人说成什么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冷笑,“人家说,我们王家没本事,没钱给孩子看病,还要让别人家的大人来捐骨髓。说她爸是个废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捐了骨髓,我们家欠你一个人情。可是这个人情,我们不想欠。”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以后别到处说这事了。我们王家人,丢不起这个脸。”
她走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们家人说这件事。
后来王丽出院了。王芳她妈没再提过。王芳也没提过。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身上那道针眼大的疤,提醒我这是真的。
我伸手摸了摸胳膊肘内侧。疤还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哪儿,一摸就摸得到。
手机响了。
是王芳。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了很久,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李强在你边上吗?”
“不在。去食堂了。”
“妈,”她顿了顿,“我妈昨天去医院的事,我知道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嗯。”
“她也是急的。”
“急什么?”
王芳沉默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妈,你别问了。你就让李强签个字就行,签字不费事的。”
“签给谁?”
“签给……”她顿了顿,“签给你啊。”
“王芳,”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那字是签给我的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妈,”她带着哭腔说,“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们都逼我,我爸妈,我妹妹,我弟弟……”
弟弟。
王刚。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王刚怎么了?”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
“妈……”她声音发抖,“你别问了。求你了。你就让李强签了吧。签了他的名字,我们家就没事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跪下了。”
“我不要你跪下。我要你告诉我,王刚怎么了?”
“妈,我求你了……”
“王芳!”我声音突然大起来,“你弟弟到底得什么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王芳的,是另一个人的。尖细的,凄厉的,像是被吓破了胆才哭出来的。
“姐,你别说了……”
是王丽的声音。
“挂了吧。”王丽说,“姐,挂了吧。她不帮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王刚。二十五岁。临时工。
他怎么了?
我试图回忆他的样子。上次见他是一年前,王芳她妈过生日。他瘦瘦的,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走了。王芳说他工作不稳定,在工地上打零工,赚了点钱就花光。
没什么异常。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强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
这事得当面说。
李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他脸色发白,没说话,把纸递给我。
又是同意书。
不过这次是完整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受捐者:张秀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供者同时涉及其他配型申请,应优先执行本协议。供者及供者家属同意在此过程中不作其他捐献安排。”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给你看的?”
“不是。”李强坐下来,低着头,“我去医院办公室问的。这是原来的版本。但王芳她爸昨天给的那份,不是这个。”
“你那个是什么?”
“那份,”李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受捐者那栏是空白的。”
“他们打算填上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
“你猜呢?”
李强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也猜到了。
王刚。
“妈,”李强突然说,“我昨天去找了主治医生。他说,如果要同时安排两场手术,我的身体扛得住,但你的窗口期会往后推。推多久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李强,你打算捐给王刚?”
“我没说我要捐。”
“那你,”
“可我也不想看着别人死。”他声音很低,“王芳昨晚打电话,哭了一整夜。她说王刚是她弟弟,亲弟弟。她说王刚不敢自己来求我,因为十四年前那次,他知道他们家做得不对。”
“她知道十四年前的事?”
“她知道。”李强苦笑,“她什么都知道。她妈当年羞辱你,她爸从来不提这事,她妹妹王丽……王丽倒是想感谢你,但被她妈骂了。王丽说,姐,要不是你婆婆,我早死了。可是她不敢当面跟你说,因为她妈不让。”
我靠在床头,浑身发软。
“妈,”李强看着我,“他们一家子,都欠你的。可是现在,我不帮他们,王刚就没命了。我帮他们,你怎么办?”
他眼眶红了。
“我不能没有你。”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强,”我说,“你去签吧。”
他猛地抬起头。
“妈,”
“我没事。我这病,拖一拖也死不了人。”
“不行。”他站起来,用力摇头,“医生说你的指标每天都在掉。拖一个月,就晚了。”
“那也得拖。”
“你凭什么替他们考虑?”他声音发抖,“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十四年前,我把骨髓捐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女孩现在二十八岁,活着,健康,结过婚,生过孩子。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哭着的,但那是活的哭声,不是死人的哭声。
我救过她。
如果现在我不让李强去救王刚,那个活着的女孩,可能会恨我一辈子。那个我救过的人,会恨我。
“妈,”李强说,“你别说了。我不会签。”
“你,”
“我谁都不签。”他说,“你是我妈。其他人都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十四年前,我也是坐救护车去医院的。那时我以为,救了王丽,至少能换来一声谢谢。
谢谢没换来。
但我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太多事。有些账,欠着欠着,就还了。
有些账,还了还了,又欠上了。
我拿起手机,给王芳发了条消息:
“让李强签吧。我没事。”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李强不会签的。我知道他的脾气。
可王刚那边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给你好下场。
05
下午两点,走廊里又闹起来。
这次不是王芳她妈。是王芳本人。
她站在护士站前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没化妆,眼睛肿成一条线,嘴唇干裂出血。她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直直朝我走过来,膝盖一弯,跪在我面前。
“妈,我对不起你!”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护士跑过来要扶她,她推开护士的手,跪在地上不起来。
“妈,十四年前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歉。”她眼泪流下来,混着鼻涕,难看得很,“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我知道当年你救了王丽,我妈还在背后说你坏话。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抓住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可我没脸跟你说。”她抽噎着,“我说不出口。”
我低头看着她,嗓子眼堵得慌。
“王刚怎么了?”我问。
她哭得更厉害了。
“白血病。”她一字一字地说,“去年查出来的。一直在等配型,等了一年,没等到。上个月医院通知我们,说找到了一个,让我们赶紧签字。”
“那个配型成功的,是李强?”
她点头。
“妈,”她仰起脸看着我,“我不是来找你抢骨髓的。我是来求你的。王刚才二十五岁,他还没结婚,他,”
“你起来说话。”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你这样没用。”
“妈,”她猛地抬头,“你当年能救我妹妹,现在就看着王刚死吗?你是信佛的人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心里一疼。
“当年我救王丽,是自愿的。你们没求我,我自己去的。”
王芳愣住了。
“可你们也没谢我。”我说,“你妈说我是多管闲事,说你爸在单位里丢人。我住了三天院,除了你爸送过一碗粥,谁都没来过。”
她垂下头。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王刚是我弟弟!”她突然拔高声音,“他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指甲掐进我肉里。
“妈,你让李强签了吧。就签一个字。签完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起来。”
“我不,”
“起来!”
她被我吓了一跳,松开手,站起来。
周围的人还在看。护士在赶人,说病房不能大声喧哗。王芳擦了把脸,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芳,”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李强。”
“我问了,他不签。”
“那你求我也没用。”
“可你是他妈,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我说话他要是都听,十四年前那次,他就不会让我去捐骨髓了。”
王芳愣了一下。
“十四年前,他是同意的?”
“他没同意。”我说,“他当时十六岁,哭着求我不要去。他说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妈了。我说没事,妈身体好。他不信,他跑到医院门口堵着,被保安拉走了。”
王芳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那时候就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现在……”
“他现在跟你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既想救人,又怕救不了。”
王芳捂着脸哭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李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看见王芳,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他问王芳。
“我来求妈。”
“求她没用。她的命在你手里。”
王芳抬起头,眼睛通红:“李强,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六年,我给你生过孩子,”
“别提孩子。”李强打断她,“你告诉我,你妈昨天来医院说的那些话,你知不知道?”
王芳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知道。”李强说,“你妈骂我妈是装病,说她是故意住院拖累你。你都知道。”
“李强,那不是她的本意,”
“那她的本意是什么?”
王芳急得直跺脚:“她就是急了!王刚的病拖太久了,医院说再不移植就晚了。她才急成那样的!”
“所以她就跑来骂我妈?”李强声音冷下来,“骂我妈当年多管闲事,骂我妈活该得病?”
“李强,”
“你走吧。”李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要的东西。我签了。”
王芳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李强把纸递给她。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最上面是“亲属骨髓捐献同意书”几个字。最下面是签字栏,写着李强的名字,一笔一划。
王芳接过去,手抖得拿不稳。
“李强……”她声音发颤,“你签了?”
“签了。”
“那你妈,”
“我妈的窗口期推迟一个月。”李强语气平淡,“医生说问题不大。”
王芳抱着纸,放声大哭。
我看着李强。他没看我,盯着王芳,眼神里没有温度。
“李强,”我说,“你,”
“妈,你别说了。”他转向我,语气突然变得很疲惫,“我签都签了。她家的人满意了。你满意了吧?”
他转身要走。
“李强。”王芳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
“不用。”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王芳。她抱着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四年后,我终于听到了那两个字。
“谢谢。”
可这句谢谢,是用另一种交换换来的。
“妈,”王芳抬起头看着我,“我替王刚谢谢你。我替我们家所有人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走到护士站那里,她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举到我面前,“十六年前,我爸在王丽住院的时候,录了一段东西。”
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时间是十四年前,文件名是“我妈和儿媳的谈话”。
“这个……”王芳声音发抖,“我一直没敢听。我爸说我妈那次去医院骂过你,他录了音,怕出什么事。后来我一直存着,没敢打开。”
“你现在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王芳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我想让你知道,”她说,“十四年前,我们家亏欠你的,不止一句谢谢。”
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转身跑了。
我握着她的手机,站在原地。
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还在,播放键亮着。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