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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五十五岁生日宴,摆了六桌。
酒店的宴会厅不大,吊灯亮得晃眼。亲戚们坐满了,小孩子满场跑。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新衣裳,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挨桌敬。
她笑得很开心。
我在主桌坐着,张伟在我旁边。他今天推了公司的会,专程赶回来。我妈说,不用特意来,一家人吃顿饭就行。张伟说,妈,您生日我哪能不来。
堂叔李德柱坐在隔壁桌。他来得晚,带了堂婶刘桂芳和儿子李强。李强刚从外地回来,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
菜上了一半。
气氛还很热闹。大舅正在讲他孙子考了全班第一,三姨跟着夸孩子聪明。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大舅倒酒。
堂叔突然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黄黄的,像是汇款单。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各位亲戚,今天都在,我给大家看个东西。”
笑声停了。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还端着酒瓶。她看着堂叔,问:“德柱,你这是,”
堂叔把单子举高了些。
“这是从银行调出来的,我妈的养老钱,每月都打进去的那笔。可上个月,她账户里少了三千块。我问了银行,说是转账,转到秀兰姐的账上了。”
全场安静了。
五十多双眼睛,全落在我妈身上。她脸白了,酒瓶还举在半空,手开始抖。她想说话,嘴张开了,又闭上。
堂叔的女婿在隔壁桌小声说:“三千块钱,不至于吧。”
没人接他的话。
堂叔继续说:“我不是要闹,只是这事得说清楚。我妈的养老钱,怎么能跑到你家去?秀兰姐,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把酒瓶放下来。
她嘴唇发白,声音也小了:“德柱,那钱不是我要的。是玉兰婶前阵子住院,护工费不够,我帮着垫了。她后来硬要还我,我说不用,她非要,”
“垫了?”堂叔打断她,“那我问问你,护工费多少?一千八。这单子上,你收到了三千。多的那一千二呢?”
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手心全是汗。张伟的手按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没看他,眼睛盯着母亲。她眼眶红了,肩膀在缩。
大舅站起来打圆场:“德柱,这事回头再聊,今天是秀兰生日,”
“大哥,我不是不给面子。”堂叔声音更大了,“可这事不说明白,我心里不踏实。大家都知道,我媳妇和儿子都在外头,老母亲就我兄弟照顾。钱要是被挪用了,我上哪说理去?”
有人小声附和:“对,是要说清楚。”
母亲终于说话了,声音发抖:“德柱,你问问你妈,那钱我真没要。是她让取出来的,说给我买件衣服当生日礼,”
堂叔把单子拍在桌上:“她八十岁了,你让她说什么?”
母亲眼圈红透,眼泪在眼眶里转。她低下头,攥着衣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正要站起来,张伟先动了。
他走到台上,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住场。全场又安静了。
张伟转身,看着我母亲。他眼圈也有些红。
“我是外人,李家的事,按理说我没资格说话。”
他顿了顿。
“但我媳妇嫁给我的那天,我就跟她说,你妈就是我亲妈。”
全场没人作声。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堂叔。
“叔,你手里的单子,我见过。”
堂叔一愣:“你见过?”
“对。”张伟说,“因为妈告诉过我。”
堂叔皱眉:“那你说说,钱去哪了?”
张伟没回答他。他转头,看向我。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张伟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一家被彻底逐出家族成员名单。”
全场炸了。
堂叔的脸一下子变了,他从座位上冲过来,指着张伟:“你算老几?你一个外姓人,你凭什么,”
张伟没躲,也没看他。他看着我母亲,轻声道:“妈,对不起,有些事,我早就该说了。”
01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奶奶中风后,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妈每天去陪护,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九点回家。回来后还要给我做饭。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在学校教初中语文。暑假也不得闲,要备课、写教案。我总说,妈,你去照顾奶奶就行,我自己能解决。
她嗯一声,第二天还是把饭菜做好,用保鲜膜裹好,放在冰箱里。
我说你不用天天去,护工不是请了吗?
她说,护工再亲,也不如亲闺女。
我说你是儿媳妇,又不是闺女。
她笑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住院那阵子,堂叔一家几乎没去过。李德柱说,厂里忙,走不开。刘桂芳说,家里一堆事。至于李强,更别提了,在外地上大学,暑假也不回来。
我妈一个人扛着。
她不抱怨,回来还要给我爸上坟。我爸走得早,那时我才十二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改嫁,没叫过苦。
奶奶出院后,半身不遂,坐轮椅。
我妈开始两头跑。上班前先去奶奶家,把她安顿好,再赶去学校。中午回来给奶奶做饭,晚上陪到八九点再回自己家。
我劝过她,说奶奶有退休金,可以请个全职保姆。她说,你奶奶不喜欢生人。
我说那就让她适应适应。
我妈摇头:“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奶奶在病床前守了三天。她一辈子没享过福,我不能让她老了,没人管。”
我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有点怨。我觉得我妈太傻。奶奶还有两个儿子呢,凭什么全是她的活?堂叔不闻不问,大伯在城里也忙,只有我妈,像个免费的护工。
我不止一次跟她吵过。
我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管人家干什么?
她说,不是人家,是你奶奶。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图什么。”
我不信。
那时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多分点家产。奶奶的老房子虽然破,但地段好,值点钱。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打着算盘。
我有这种想法,现在想想,很难受。
可我那时候真的这么想过。
我和我妈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开始,慢慢疏远的。
我工作忙,回来得晚。她做好了饭,我扒拉两口就回房间改作业。她找我聊天,我嗯嗯啊啊应付几句。她问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没事。
话越来越少。
张伟问我,你跟你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能空点时间,陪她说说话。
我说,你说得轻巧,你妈随叫随到,你当然不懂。
张伟没再说什么。
我妈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她很少跟我说想你,很少说爱你。她就是默默做一些事。饭冷了热一下,衣服洗好叠好,下雨了在门口放把伞。
我那时只当是废话。
到了她生日前的两个月,她说她要请亲戚们吃顿饭。
我说,家里就行了,请那么多人干嘛。
她说,好多年没聚了,想热闹热闹。
我说行吧。
她开始忙活,订酒店、订菜、写名单。晚上一个人在茶几上写,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我路过看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亲戚的名字。
我说,这也太多了,你请得完吗?
她说,都是亲戚,不请不好看。
她那天晚上写到十一点,第二天还去买了新衣裳。
她很高兴。
我记得她试衣服时,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笑了,说那这件贵也值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让我很难受。
02
生日宴之前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在厨房忙活,说要包饺子。我帮不上忙,就在客厅翻翻东西。茶几上摆了本存折,翻开,里面夹着张汇款单存根。
我以为是水电费,拿起来看了一眼。
收款人那栏被折住了,只剩金额:三千。
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堂叔说的三千块,就是这张?
我妈端了碗饺子出来。我把存折举起来,问她:“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哦,借给一个朋友。”
“谁?”
“你不认识。”
她把存折收起来,塞进抽屉里。“吃饺子,趁热。”
她没说实话。
我坐下来,饺子夹进嘴里,也没尝出味。三千块,我妈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她哪来的钱借人?
晚上我跟张伟说了这事。
张伟想了想,说:“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不我帮你查查?
我说你别掺和,家事。
他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回学校上班,在走廊上碰见李强。他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愣了一下。这小子从小在村里调皮捣蛋,听说去省城打工了,怎么跑学校来了?
“敏姐。”他看见我,笑得有点尴尬。
“强子,你在这干嘛?”
“找院长办点事。”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笔挺挺的。手腕上的表,我认得,万国,少说三万多。
我心里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强子,你这生意不错啊。”
“还行。”他低头笑了笑,“敏姐,你妈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眼神有点飘,“你跟你妈说,让她少操点心,别老跑奶奶那了。护工我请了,不用她管。”
我说:“你请的?”
“啊,对。我出钱,保准找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嚓咔嚓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出的古怪。李强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上万块钱的表,说买就买?谁都不傻,他爸李德柱又没正经工作,在家闲着,他妈刘桂芳也就打打零工。
这钱哪来的?
晚上,家族群里开始有动静。
堂叔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亲戚,今天跟大家说个事,我老母亲的养老钱,有人给动了。你们说,这事该不该查?”
下面跟了十几个表情包,有惊讶的,有同情的。二姨夫问:“谁动的手?”
堂叔没点名:“不该说,但心里有数。”
大舅出来打圆场:“德柱,别在群里瞎说,一家人好好的。”
堂叔回了一句:“大哥,我不是瞎说。有证据的事,咋叫瞎说?”
群里安静了。
我放下手机,心乱如麻。
我妈这时候打电话来。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小敏,明天生日宴,你早点来。”
“好。”
“张伟呢?”
“也来。”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小敏,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妈做错了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千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有妈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挂了。
我耳边是嘟,嘟,的忙音,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03
酒店大厅里,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视线时不时往我们这边扫。
我端着茶杯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二姑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敏,你妈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堂叔可不是瞎说的人。”
“我妈不是那种人。”我说。
二姑摇摇头,没再追问,可我看出她眼里有怀疑。
三伯母也凑过来,话里带着刺:“你妈这些年管着奶奶的养老钱,说是给奶奶看病生活。可三千块,一张汇款单就出去了。老太太一个月能花三千?”
我说那是堂叔瞎编的。
三伯母撇撇嘴:“汇款单上白纸黑字,日期、金额都对得上,还有银行的章。你说是编的,那也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
我哪有证据。
我只知道我妈这些年起早贪黑照顾奶奶,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奶奶长期卧床,屁股上的褥疮是我妈每天消毒换药,两年才长好。
这些事,三伯母没做过。
堂叔也没做过。
可他们现在坐在宴席上,吃着我妈订的菜,喝着我爸留下的酒,张嘴就来一句“你妈偷钱了”。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午散席后,我回到家,妈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喊她。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堂叔说的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擦了擦手,说:“那不是偷的钱。”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你越不说,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有妈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告诉我啊!”
她不肯说。
我憋着火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张伟晚上回来,我跟他提起这事。
他没说话,翻了翻手机,说:“汇款单我拍了一张照片,明天我去银行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我妈就是死脑筋,不愿意解释。”
“不是。”张伟放下手机,看着我,“那笔钱的时间不对。”
“什么时间不对?”
“汇款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那时候奶奶还没住院,还在老宅住着。我记得那段时间你妈买了不少东西送去老宅,说是给奶奶补身子。”
我愣住了。
“可堂叔说那是奶奶的养老钱。”我说。
“养老钱每个月是固定打到卡上的,你妈取出来再汇款,那也说得通。但是我查过你妈的工资卡,那个月她没有取过钱。”
“所以呢?”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那笔钱,不是你妈从奶奶的养老钱里拿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的工资卡和奶奶的卡,去年你妈让我帮忙跑银行办过业务,我记了几个账号。下午我打电话问过银行的朋友,查了一下流水。”
他顿了顿,看着我:“那三千块,是从你妈自己的卡上汇出去的。”
我感觉脑子嗡嗡响。
如果是这样,那堂叔为什么要冤枉我妈?
“你确定?”
“银行流水不会骗人。”张伟说,“不过我现在不能说破,证据还不够。”
“什么证据?”
“汇款单上的收款人是谁。如果我没猜错,那笔钱是汇给李强的。”
李强。
堂叔的儿子。
“你妈这些年隔三差五给李强汇钱,说是他上大学的时候生活费不够,你妈心疼,就自己补贴了一些。”张伟点着手机屏幕,“可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哥哥不如别人。”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脸上,我想起很多事。
我上大学那年,妈每个月给我打一千五。同宿舍的同学都是一千到两千,我以为这很正常。
可我妈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
她哪来的钱?
李强比我先毕业两年,他妈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过好几次“孩子工作不好找,欠着房贷呢”。
我妈那时候说要帮忙。
我想起来了。
“妈,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当时笑了笑,说“你堂叔家也不容易”。
我以为是客气话。
第二天,我在我妈房间翻到了一个旧存折。
存折上有好几笔取款记录,每次两三千、四五千不等。加起来,三年。
她省吃俭用,不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菜市场的菜挑最便宜的买。
奶奶生病那会儿,她一天跑三趟医院,回来还给我做饭。
我说你别太累了,她说没事。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钱够不够花。
晚上我去找张伟,问他要怎么处理。
张伟说:“先别急,等几个长辈都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妈白白受这个委屈。”张伟的眼里有股狠劲,“他们在那么多人面前泼脏水,我就要在那帮人面前把脏水洗干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很少说话的男人,比谁都靠得住。
手机震了。
家族群里,堂叔又发了一条消息。
一张截图。
上面是银行汇款的记录。
附言写着:“王秀兰,你好意思吗?拿着老太太的钱给你的亲戚做人情。要不要我把汇款单贴满整个李家祠堂?”
下面有人评论:秀兰姐不是那种人吧?
马上有人回:有证据摆着呢。
我盯着手机,手指发抖。
张伟按住我的手:“别冲动。”
“他还要怎么样!”
“让他发。”张伟说,“发得越多,回头打脸越响。”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眼睛红了,却没说话。
“妈,你到底在护着什么?堂叔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不能说。”
“为什么?”
她转过身去,声音很轻:“有些事情,说出来,比不说更伤人。”
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的抽泣声。
那一晚,我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妈这辈子到底欠了堂叔什么。
她嫁进李家三十年,伺候公婆,拉扯我长大。爷爷瘫在床上那几年,也是她端水送饭。
堂叔一年到头不上门。
奶奶过寿,他带着儿子来,空着手,吃得满嘴油,走的时候还要拿。
我妈从来没说过什么。
可他现在反咬一口。
凌晨三点,我收到张伟的信息:
“明天我带证据过去。别怕。”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窗外天快亮了。
我起床去上厕所,路过我妈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还没睡。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存根的复印件。
纸上有水渍。
她抬眼看见我,赶紧把纸塞到枕头底下。
“妈。”
“嗯。”
“你是不是怕堂叔把你和李强的事说出来,会影响他?”
她没说话。
“可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
我妈抬起头,眼角有泪痕:“他不是坏到底的人。他只是……走投无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投无路,就可以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那被我妈这些年帮过的忙,算什么?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亮后。
家族群里又炸了。
堂叔又发了一条:明天在祠堂开家族会,把所有事说清楚。王秀兰,你敢来吗?
我心里凉了半截。
然后,我妈回了两个字:
来。
04
家族会定在周六下午。
地点在李家老宅的祠堂。
我记忆中上一次进祠堂,还是爷爷出殡那年。
那个院子我印象很深,青砖瓦房,堂屋正中央供着祖宗牌位。小时候逢年过节我都跟着我妈去烧香,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完头就能领到压岁钱,一块两块,包在红纸里。
后来爷爷走了,奶奶也住进了养老院,祠堂就锁起来了。
钥匙在我大伯手里。
我跟张伟商量过,要不要提前跟几个长辈打个招呼。
张伟说不急。
“现在说了,他们会觉得我们怕了。”他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
我想起我妈那天晚上的沉默,心里突然没底。
“如果我妈不肯说呢?”
“我不会让她开口的。”张伟说,“她有她的为难,我来当那个坏人。”
周六下午,我跟我妈一起去的。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让她换件新衣服,她说“穿什么都一样”。
进了祠堂,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都是本家的亲戚。
大伯坐在堂屋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烟夹在手里,没点上。
堂叔李德柱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堂婶刘桂芳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玩手机,没看我。
李强也来了。
他穿了件名牌夹克,站在角落里,手里夹着烟。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腕上那块万国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突然抬头看见我,眼神躲闪,把烟掐了。
“强子,好久不见。”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侧过身去。
我心里有了数。
大伯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秀兰,你坐。”
我妈坐到一旁的木椅上。
堂叔没坐,站在中间,声音很大:“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我妈的养老钱,每个月打到秀兰卡上三千块,这事大家都知道吧?”
下面有人点头。
“可是我去查了,秀兰去年九月份,一次性取了三万块。”堂叔掏出几张纸,“这是银行流水。钱去哪了?我妈卧床三年,一个月看病吃药也花不了三千块。这三万块,不是她偷的,是谁偷的?”
我妈没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是承认了。”堂叔看向大伯,“大伯,您说这事怎么处理?”
大伯皱着眉头:“秀兰,你说句话。”
我妈抬起头:“那三万块,我没动奶奶的钱。”
“那你去哪里了?”
“我……”
“怎么?说不出来了?”堂叔冷笑,“你敢做就得敢当。”
我忍不下去了。
“那笔钱不是我妈拿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堂叔斜着眼:“你妈都不说话,你操什么心?你知道她拿钱干什么去了?”
“那是我妈自己的钱!”
“呵,她自己的钱?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她哪来的三万块?”
我刚想说那是我妈从工资里攒的,可张伟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冲我摇了摇头。
我咬住了嘴。
堂叔见我接不上话,更得意了:“你妈要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不敢说话?她这些年管着奶奶的钱,花的每一笔都说得清吗?”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
“我不说,是因为我说不出口。”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说不出口?那就证明你心里有愧。”堂叔逼近一步,“你一个外人,拿着李家的钱,养着李家的老人,到头来还往自己兜里装。你算什么东西?”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妈心里。
我看见我妈的手在发抖。
“你说够了吗?”
张伟站起来。
他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秀兰姨拿了奶奶的养老钱。证据呢?”
“这不就是证据吗?银行流水,汇款单。”
“你就凭这个,确定钱是从奶奶的卡上划走的?”
“不然呢?她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哪来的三万?”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
堂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你让她拿出工资卡对账,看看她有没有这笔钱。”
张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纸。
他递给大伯:“大伯,这是秀兰姨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六家银行,全在这里。”
堂叔脸色变了一下。
大伯接过纸,翻了翻。
“这是……什么意思?”
“这笔三万块,是秀兰姨从自己名下两张卡里凑的。一张是她自己的退休工资卡,一张是她年轻时存下的定期。”张伟说,“她取钱那天,奶奶的卡上余额没少一分。这笔钱,从头到尾跟奶奶没关系。”
堂叔脸色白了几分。
“你、你哪来的这些?”
“银行流水是公开信息。只要去柜台查,谁都能查。”张伟看着他,“你说秀兰姨偷钱,那你又凭什么证明这笔钱是从奶奶卡上拿的?”
堂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再说一件事。”张伟掏出手机,“秀兰姨去年九月份取钱,是同月二十五号。同一天,你的儿子李强,给奶奶的养老院账户上存了一笔护工费。”
“护工费?”
“对。奶奶住院那段时间,秀兰姨垫了七千块护工费。李强说钱他出,秀兰姨就取钱先垫上了。结果呢?李强没还。”
堂叔脸色铁青:“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李家的事,我一个女婿确实不该掺和。”张伟不卑不亢,“可你当着五十个亲戚的面,往一个照顾奶奶八年的儿媳身上泼脏水。我要是站在这里不说话,那我就是帮凶。”
院子里安静了。
大伯放下纸,看着堂叔:“德柱,这事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堂叔嘴唇发抖:“大伯,我、我也是一时着急。我妈的钱少了,我总得问清楚吧?”
“问清楚可以,但你不能在人多的场合这样。”大伯叹了口气,“秀兰这些年做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以后怎么在李家做人?”
堂叔低下头,不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李强突然开口了。
“爸,那笔护工费我没还,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我之所以不还,是因为秀兰姨跟我说,那笔钱她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躲闪:“她还说……让我以后好好孝顺奶奶就行。”
我愣住了。
我妈真的这么说过?
李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走到我妈面前。
“秀兰姨,这钱我补上。”他把红包放在我妈手边,“对不起,我爸说话难听了。”
我妈没接红包。
她抬起头看着李强,眼里有泪。
“强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麻烦了?”
李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别瞒我。”我妈说,“你从省城回来那天,衣服穿得好,可手指甲缝里还藏着一块干了的泥。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人,怎么会沾那么深的泥?”
李强嘴唇哆嗦。
“你跟我借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强不敢看她。
堂叔突然大声说:“秀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咒我儿子?”
“我不是咒他。”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堂叔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外姓人在李家待了三十年,早就把李家当成自己家了吧?你以为你照顾我妈几年,就真是李家的人了?告诉你,我妈的养老钱,你没资格碰!”
他指着我妈:“我警告你,这事没完。”
他转身就走。
李强跟在他身后,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按着那个红包,一动不动。
大伯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仨。
我妈把红包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你先收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就好像刚才挨骂的不是她。
我接过红包,问她:“妈,李强是不是出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该走那条路。”
“什么路?”
她没再回答。
张伟走过来,她抬头看着他:“小伟,谢谢你。”
张伟点点头:“妈,您放心,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妈没说话。
可我看见她抹了抹眼角。
我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一直坐到天亮。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的背影缩在夜色里,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堂叔又发了一条:“明天老地方见,不来就是心虚。”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
因为我妈从来不会躲。
05
第二天,我跟我妈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张伟一早就把车开到了楼下。
“妈,今天去老宅?”他问。
“嗯。”
张伟没多问,拉开车门。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老宅门口,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比昨天还多。
大伯坐在堂屋里的老位置上,旁边多了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
堂叔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叉腰,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给所有人表决心。
看见我们进来,他眯着眼:“来了就好,省得我去请。”
我妈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大伯面前,鞠了一躬:“大伯,我把话说清楚就走。”
大伯点点头:“你说。”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奶奶这三年看病的所有票据,一共三十二张,总金额四万八千多。”她说,“每个月护工费一千二,药费买药五六百,还有买营养品的,全在我这里。”
堂叔冷笑:“你拿这些出来,就能证明你没偷?”
“我从来没说过奶奶的养老钱是我偷的。”
“那你倒是说说,那三万块去哪了?”
“那笔钱……”我妈深吸一口气,“是我给强子交的大学学费。”
全场安静了。
“你胡说八道!”堂叔脸涨得通红,“我儿子读大学有助学贷款,什么时候要你交学费了?”
“助学贷款是你冒充贫困户申请的。”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强子考上大学那一年,你说家里困难,让我帮你去镇里开个贫困证明。我开了,可我不知道你会拿它贷款。”
“你……”
“你让强子把钱存下来,说等毕业了买房用。学费的事你跟我说,先让我垫着,等强子工作再还。”我妈抬起眼睛,“可强子工作了两年,一笔钱没还过。我也不催,我当你家是真的困难。”
堂叔嘴唇发抖:“你血口喷人!”
“我没骗人。”我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当年我打给强子的汇款单,一共十二笔,每笔三千,三年。加在一起,正好三万块。”
她把单子放下。
“这是银行存根,你们可以自己看。”
几个长辈接过单子,传着看。
有人小声说:“日期跟流水对得上,收款人是李强。”
堂叔的脸色已经白透了。
“这还不够。”张伟突然开口。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走到堂屋角落里那台旧电视机前。
电视旁边连着一台投影仪,平时没人用。
他把U盘插上去,画面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收款人:李强。
汇款人:王秀兰。
金额:3000元。
附言:学费。
张伟看着堂叔:“这是银行系统里留存的记录,我让人调出来的。你手上那张汇款单收款人信息被遮住了,但银行的原始数据遮不住。”
堂叔倒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能……”
“你儿子用秀兰姨垫的学费读完大学,毕业以后开好车戴名表。你倒好,反咬一口说秀兰姨偷钱。”张伟的声音压了下来,“你们一家,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了。
“德柱,你真不是东西!”
“秀兰姐这些年照顾奶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在家里喝酒打牌,还倒打一耙!”
堂叔声音发抖:“那、那也不能证明她没偷我妈的养老钱!”
“证明?”张伟冷笑,“我已经把秀兰姨五年的银行流水和奶奶的养老卡流水全部对过。秀兰姨不光没动过奶奶一分钱,她还自己垫了两年护工费。”
他又投出一张截图。
“这是养老院的护工费收据,总金额七千块。签字人是王秀兰,收款人是养老院。从时间上看,正好是李强说他会还钱、却一分没给的那段日子。”
堂叔彻底没话说了。
“那、那护工费是大家一起凑的……”
“凑了多少?”张伟问,“你在家族群发起募捐,说你出三千,其他人一人两百。结果呢?你一分没出。”
人群里有人嚷嚷:“对!德柱上次发链接,我转了两百,他说到时候还,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堂叔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所以,你凭着一张伪造的汇款单,就敢在全家族面前骂秀兰姨偷钱。”张伟看着他,“你凭什么?”
堂叔梗着脖子:“我、我也是怕我妈被骗!”
“你怕的是什么呢?”张伟往前走了一步,“怕秀兰姨拿到奶奶的房子?”
“你胡说!”
“奶奶八十岁了,半身不遂。她住的养老院每个月两千块,全是秀兰姨从自己退休金里挪出来的。”张伟看着我,“奶奶名下那套老宅,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清楚。”
堂叔嘴唇发白:“那是李家的房子,她一个外姓人……”
“秀兰姨嫁进李家三十年,爷爷瘫在床上她伺候到送终。奶奶卧床三年,她每天去养老院擦身子换尿布。”张伟说,“你当过一天孝子,做过一件像样的事吗?”
院子里的亲戚们全围了过来。
“德柱,你今天必须道歉!”
“你让秀兰姐受了这么大委屈,良心不会痛?”
堂叔的脸涨成猪肝色,说不出话。
堂婶刘桂芳从人群里挤出来,抓着堂叔的胳膊:“别闹了,咱们回家吧。”
堂叔甩开她的手:“回什么家!今天他们必须给个说法!”
“给说法?”张伟拿起话筒,声音压过全场,“好,那我给你一个。”
他转过身,看向族中长辈。
“奶奶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李家的家事托给我代管了。白纸黑字,有她老人家的手印。”
他举起一张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李玉兰,自愿委托女婿张伟管理家事。所有涉及李家的事务,以张伟的决断为准。”
按手印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堂叔扑上去抢那张纸:“你造假!”
张伟没躲:“奶奶亲笔写的,你不信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堂叔的手停在半空。
“既然奶奶把家事托给我,我今天只说一句话。”张伟看着他,“你当众污蔑秀兰姨挪用养老钱,败坏她名声。按照家规,必须逐出家族成员名单。”
堂叔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一家三口,被彻底逐出李家家族成员名单。”
全场哗然。
“你有什么资格!你一个外姓女婿,凭什么管李家的事!”
“凭奶奶的委托。”张伟声音平静,“凭你所作所为,已经对不起这个家了。”
“你们……”堂叔脸红脖子粗,向前冲了一步,“我不认!”
他扑上来抢张伟手中的话筒。
张伟侧身避开,另一只手按下了手机。
音箱里突然传出一段录音。
“秀兰,你别怪我不讲理。”
是堂叔的声音。
“你帮也帮了,钱也出了,这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你要是敢当着大家说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德柱,那是强子的前程。”
“前程?”堂叔冷笑了一声,“他现在过得好好的,用不着你装好人。你要是非把话挑明,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些年手脚不干净。”
录音里,断断续续,能听出我妈在哭。
“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不能,今天你不就看见了?”
录音到这里停住。
堂叔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伟把手机收起来:“这份录音我不能放全,但够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瞒得住。”
“你……”堂叔嘴唇哆嗦,“你哪来的?”
“那个财务,你已经两个月没联系他了吧?”张伟淡淡地说,“他老婆找到我,说欠债还不上,想把知道的事换点钱。”
堂叔的手在发抖。
“她还给了我一件事。”
张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堂叔和一个男人的侧脸。
他们在银行柜台前站着,那个男人正在填写什么单据。
日期跟汇款单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你说巧不巧,那天银行的监控没坏。”张伟说,“你们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你全程没碰过笔。汇款单上的字,不是你的手笔。”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那个人的侧脸,跟你现在请我吃饭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堂叔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几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长辈围过去看照片,看完都沉默了。
大伯摇了摇头:“德柱,你走吧。”
堂叔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没听见。
我只看见李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爸。
那个眼神,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失望。
堂婶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堂叔突然回过头,对着我妈,扑通跪下了。
“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妈没说话。
她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委托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转身,往院子里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