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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李建国。
三个月没联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他声音。
接起来,那头是他一贯的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通知。
“张伟,你大舅哥要结婚,6套房的880万贷款由你们夫妻来还。”
我愣了两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话他说得太自然。
好像我还在那个家里,好像李晓还是他女儿,好像那六套房跟我有什么关系。
“已经办完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他呼吸粗重起来。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就离了。”我声音很平,“李晓没告诉你?”
他那边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桌上的响动。
“你少跟我耍花样!”
我没回话。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那点麻木的痛快慢慢浮上来。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从那天分房到现在,他没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怎么样。头一回打来,是让我还贷款。
我闭上眼,那天的场景又回来了。
三月前。李家客厅。
茶几上摊着六本房产证,红色封皮排成一排。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很沉。“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这六套房分一下。”
李晓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裤子。
李强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天花板。
“你哥没结婚,没房。”李建国顿了顿,“这六套,全给他。”
李晓猛地抬头。“爸,那我们呢?”
“你们有工作,有收入,慢慢攒。”李建国看都没看她,“你哥不一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发麻。
李晓盯着茶几上那些红本子,嘴唇发抖。“六套,一套都不给我们?”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要来分娘家的东西?”
我放下杯子。陶瓷碰到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明显。
李强抽了口烟,冲我吐了个圈。“妹夫,你没意见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我就知道,妹夫是个明白人。”
“没意见。”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晓转过头看我,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李建国也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嘴里的那点血腥味是怎么回事。咬得太用力了。
回去的路上,李晓一路没说话。车停了,她才开口。
“你怎么不争?”
“争什么?”
“那六套房!凭什么全给他?”
我熄了火,看着车窗外。“你爸的意思,争也没用。”
她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从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01
离婚的事,是我提的。
分房后的第三天,我下班回家。李晓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账本。
“我爸今天又打电话了,说贷款的利息到期了。”
我换鞋的动作没停。“哪个贷款?”
“那六套房的。”她把账本往上推,“他说让我先垫着,等哥有钱了再还我。”
我笑了一下。那种笑自己都没控制住,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爸那话,你信?”
她没接话。
我走过去,看见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首付是李建国掏的,贷款挂在李强名下,但李强没工作,还款能力证明用的是我们公司的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大概是去年李建国让我去银行签个字,说是“担保手续”。
现在想来,那哪是担保,那是套。
“要不……我们先还一部分?”李晓声音很轻。
“多少?”
“一个月七八万,我能省着花,你那边……”
“李晓,那六套房,跟我们有关系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哥的名字,贷款合同上写的是你的担保。”我看着她,“你爸说那六套全给你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他来还贷款?”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账本上,字迹化开一片。
“我……我恨我自己。”
“什么?”
“我恨我自己没出息。”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他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那个晚上我们聊到凌晨。她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李建国怎么让她辍学打工供李强读书。说她工资卡每个月都被李建国拿去还房贷。说她妈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好这个家。
“你妈让你照顾好家,不是让你当提款机。”
她没回话。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第二天我拟好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她回来看到,哭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签了字。民政局办手续那天,她低着头,一直在抖。
工作人员问分财产,我说没有共同财产。房子是岳父的,车是我的婚前,存款总共三万,一人一半。
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离得这么清静的。
办完出来,她站在台阶上。
“张伟,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什么都听我爸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你。但我也没法再跟你过下去了。”
她咬着嘴唇,没再说什么。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上了出租车,我站在路边。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松了绑,又像是断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回到家,空落落的。
她没拿走的东西很多,阳台上还有她种的多肉。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怎么浇水。
就看着它们慢慢蔫了。
三个月后,这些东西都该扔了。但我没扔。
也许是不想承认,我们之间就这么完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也说不清。
02
那个文件袋,我放在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
外面用牛皮纸包着,没写字。
里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几张照片,几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还有一份申请表的复印件。
李强的银行流水。
三个月前,分房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查了。
不是出于恨,就是觉得不对。
一个没工作的人,每个月账户上会有几万块进账,然后又转走。大部分流向一个叫“远洋轴承”的公司。
我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叫王建国,63岁,退休工人。
和李建国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可转账备注里写着“李强工资代发”。
一个没上班的人,哪来的工资?
我又翻了李建国那边的记录。他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左右,但三年前有一笔二十万的定期存款到期后,全转给了李强。
那时候李强说是去新疆做生意。
结果生意没做成,钱花光了。
为什么他花钱这么没数,李建国还护着他?
我想不通。
后来我去了一趟李强以前住的老房子。那片要拆迁,很多户都搬了。我在楼下碰见个老太太,是以前的老邻居。
“啊,李强家啊。”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那孩子,跟他爸长得不像。”
“不像?”
“一点儿都不像。”老太太摆摆手,“他爸方脸大眼,他是尖脸小眼。他爸一米七出头,他将近一米八。”
“像他妈妈?”
“他妈?他妈也是小个子。”老太太笑了,“这孩子啊,不知道随了谁。”
我当时没多想。但这话一直卡在脑子里。
回来以后,我在网上搜了很多东西。
没搜出什么结果。但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
今天坐在办公室里,我又把文件袋拿出来。
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我还没放进去。
一张从网上买来的东西,花了不少钱。
用途,暂时不能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晓。
“你还好吗?”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我爸那边的贷款,银行今天打电话了。我哥找不到了,电话打不通。”
“那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也没找你借钱。”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我怕他来找你。”
我看着屏幕,没回。
果然,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陌生号。
接起来,是李强。
“妹夫,听说你跟我妹离了?”
“嗯。”
“真离了?”
“真离了。”
他笑了一声。“那行了,那贷款的事,只能让晓儿自己扛了。你有空劝劝她,别让她想不开。”
“她现在跟我没关系。”
“你这话说的,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李强,你有本事借的贷款,就该有本事还。”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变了,带着点狠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自己挣的钱,自己花着踏实。”
“我挣什么钱?我爸给的!”
“你爸一个月退休金四千,怎么给你六套房的首付?”
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就好像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晚上下班,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出门走得很快。
拐过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着我。
“是张伟先生吗?”
“你是?”
“我叫王建国。远洋轴承公司的法人。”
我愣在原地。
他笑了笑。“别紧张,就是想跟你聊聊令岳父的事。”
他的手从车窗伸出来,递了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上面只有电话,没有地址。
“有空给我打电话。”他说完,车窗摇了上去。
车开走了,留下我站在路灯底下。
名片在手里的触感很实在。
可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感觉,那层纸,快捅破了。
03
岳父上门那天是周六下午。
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楼道里皮鞋砸地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李建国走路有个习惯,每一步都跺得特别实,恨不得把楼板踩穿。
门铃响了四五声,我没急着开。
面条在锅里翻滚,我关了火才去开门。岳父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身后是大舅哥李强,笑眯眯地靠在墙上。
“张伟,你是不是把我电话号码拉黑了?”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没有,手机没电了。”
“少跟我扯淡。”岳父一把推开我,径直走到客厅坐下,“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什么事?”
“贷款的事还能有什么事?”他拍了一下茶几,“你大舅哥要结婚,那六套房的贷款880万,你和李晓得想办法。”
李强在旁边插了一句:“妹夫,你也别觉得委屈,那房子以后不还是咱们李家的吗?”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岳父跟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张伟,我告诉你,这事你跑不掉。那些贷款手续上有你签字,银行找不到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句话戳得准。我当初图方便,贷款手续确实签了不少字。李强信用不好,大部分担保人都写的我。
“爸,这事我管不了。”我转过身,“我跟李晓已经离婚了。”
“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岳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假:“张伟,你糊弄我呢?离婚能瞒得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离婚证照片递过去。
他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李强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开眼笑的:“爸,我回回屋,这事您跟妹夫聊。”
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岳父把手机摔在灶台上:“张伟,你行啊。分房子的时候你主动不要,我还觉得你懂事,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没接话。
“你跟她离婚,那是你的事。贷款当初你签了,就得你还。”他的声音开始抖,“你大舅哥马上就要结婚了,女方家催得紧,你让我怎么办?”
“谁签的名字谁还。”我说得很平静,“我没签过的东西,我不认。”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爸,我三十五了,房贷车贷结婚花了五年时间还清。您偏心,我不说。房子全给李强,我不争。但我没义务替他还债。”
岳父脸皮涨得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他突然转身冲进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李强在里面喊了一声:“爸,你干嘛啊?”
没过五分钟,李晓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疲惫:“张伟,我爸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你家。”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那毕竟是我爸。”
我捏着手机,看着客厅窗台上的芦荟。那是李晓嫁过来那年种的,三年了,长得很旺。
“你今天有空吗?”我问。
“干嘛?”
“把那盆芦荟拿走。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挂断了。
我又做了一碗面条。端到客厅的时候,岳父已经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
“张伟,爸刚才话说重了。”他的语气软了一点,“可这房子的事,确实是爸考虑不周。我也没想到李强这孩子不靠谱。”
我没说话。
“你想想办法,贷款先还上。等李强日子过稳了,再让他慢慢还你。”
“爸,我说得很清楚了。离婚了,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非要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放下筷子,“分房子那天,我说了句什么你们还记得吗?我说房子都给他行,但贷款也得他自己背。李晓当时要说话,你让她闭嘴。李强在旁边笑。”
岳父的脸白了。
“好,好好。你狠。”他把烟头摁灭,“我找李晓去。”
“她也没钱。”
“那是我女儿,我让她还她就得还。”
我站起来:“您要是逼李晓,我就去法院起诉李强。那六套房过户的时候有签字,贷款协议上我的名字,我可以反诉欺诈。”
“你!”
岳父抬手想扇我,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脸上表情很复杂,三分愤怒,三分慌张,剩下的全是不可思议。估计没想到,这个给他女儿买了三年菜的女婿,会突然变成一块铁板。
“爸,您回去好好想想。”我重新坐下,“有些事,别光看眼前这一茬。”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神里多了点琢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笑了笑:“我知道您看重什么。您最看重的东西,未必就稳当。”
岳父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李晓又打来电话。
“他回来以后没说话,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三包烟。”
“嗯。”
“张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我想让他们自己尝尝味道。”
“什么味道?”
“什么都理所当然的味道。”
李晓哭了很久,最后说:“你们都不管我,都不管我……”
我挂了电话。
凌晨两点,我翻出那个文件袋。里面的材料我看了很多遍,每看一次都觉得不可思议。李强的银行流水很简单,几乎每个月都有固定进账,数目不小。来源是远洋轴承公司。
远洋轴承的法人叫王建国。
不是同一个人,但同名同姓,也63岁。
我把材料装回去,夹在手提箱最底层。阳台的烟抽完了,我想起老房子的月光。他以前总说,人心隔肚皮,但血缘断不了。
这话不见得对。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陌生号码的短信。上面只有六个字:“小心李建国。”
我把号码存下来,备注:未知。
地板冰凉,赤脚踩上去能感到冬天的寒气。客厅的挂钟敲了三下,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04
李建国的电话在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打进来的。
我加班刚到家,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李建的号码,我没接。他又连着打了四遍,我才按下接听键。
“张伟,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的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没有。”
“那房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计划什么了?”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房子全给了你儿子,我一分没要,反倒是我计划好了?”
“你给王建国打过电话没有?”
我愣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这个王建国,除了那张名片和公司信息,我确实没联系过。岳父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没打过。”
“那你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恐慌和怀疑,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文件袋?”
“我不知道。但李强说你在办公室翻过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李强果然不老实,我这边的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爸,有些事您自己琢磨,别靠别人传话。”
“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到底想让我琢磨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李强的银行流水,还有远洋轴承的公司信息。
“您要真想搞清楚,我手上有点东西,您拿去自己看。”我说得很平静,“看完您就明白了。”
“什么东西?”
“您来拿,还是我送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秒。岳父粗重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
“你送过来。”
“好。明天下午,我到你楼下。”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发呆。内容很简单,
李强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进账,加起来有三四万。他一个无业游民,哪来的钱转账?账户上的资金流水,最后一栏的机构编号,全指向远洋轴承。
远洋轴承的王建国,63岁,退休工人。跟岳父同名同姓,履历上写的也是本地人。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十年前的旧照。李强和王建国并肩站在一起,旁边挂着远洋轴承的招牌。照片是我花了两天时间,从李强的旧手机里恢复出来的。
他已经删了,但我找人恢复了。然后我把它打印出来,塞进了文件袋。
这些东西,够岳父喝一壶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李晓发来的短信。
“张伟,你别跟我爸吵架了。都怪我当初不该跟你结婚。”
我看了半天,没回。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李家楼下。岳父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头一天的电话里,他说要确认一下我手上的东西。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当面拆开。
几张纸一张一张看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张照片拿在手里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眉头拧成一道沟。
“这是谁?”
“远洋轴承的法人,王建国。”
“同名?”
“对,老爷子也62、63岁,退休工人,跟您一个行业出身。”
岳父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芒复杂得很:“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银行流水不难查。只要知道他去哪家银行办业务,找对人就行。”
“李强他……”
“爸,您自己琢磨,”我打断他,“您儿子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固定进账三四万,来源全是这家公司。法人跟您同名同姓,年纪也对得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岳父把照片塞回信封,手指关节泛白。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您该查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您能信吗?”我看着他,“我说了,您会觉得我在挑拨。得让您自己看到。”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满疲惫。那种愤怒少了,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这些年坚信的东西,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你回去吧。”他摆了摆手。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爸,我妈有句话说得对。人心隔肚皮,但血缘断不了。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人不舒服。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我这个女婿,但又不完全认识我了。
我上了车,倒车镜里,岳父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像攥着最后一块救命的木头。
晚上八点,李晓打来电话。
“你给爸什么东西了?”
“一些材料。”
“什么样的材料?”她问得很急,“他回来看完,一个人在书房里哭。”
“哭?”
“嗯。他说他对不起我。”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开一条光带。我倒在椅子里,胸口有些闷。
“那你去找他。”我说。
“张伟,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她的声音抖起来,“你是不是在报复?报复我爸偏心?报复李强?”
“报复?”我坐直了,“如果真报复,三个月前分房那天我就该说。”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关于李强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
“你去问你爸吧。”我说,“他看完那些东西,就知道我问什么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色的夜空里缓缓上升。
这个城市藏着太多秘密。
有些秘密藏着是福气,但有些秘密藏得太久了,就会变成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
我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机震动了一下。未知号码的短信又来了:“材料已经收到,明天上午十点,天山路老茶馆,我等你。”
我能猜到这个“我”是谁。
远洋轴承的法人,王建国。
05
天山路老茶馆,上午十点整。
我推门进去,茶香扑鼻。大厅角落里坐着个老头,穿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型瘦长。看见我,他放下报纸,招了招手。
“张伟?”
“是您给我发的短信?”
他没有回答,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铁观音,你爸爱喝这个。”
“我爸不喝铁观音。”
“哦,那是以前爱喝。”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你应该猜到了。我是李建国,远洋轴承那个建国。”
我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桌上转着圈。
“那张照片你从哪弄来的?”他问。
“李强的手机里。”
“他还存着那张照片?”他似乎有些意外,“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王建国笑了,笑得有点苦:“一个把李强当儿子养了好几年的人。”
我放下杯子:“什么意思?”
“你岳父年轻的时候,在远洋轴承当过车间主任。那会儿我就是个操作工。后来他走了,我没走,一直干到退休。”王建国喝了口茶,“李强小时候,他爸上班忙,经常把孩子丢在厂里。我看那孩子可怜,就带着他玩。一带带了五六年。”
“那你跟他的关系……”
“你岳父不知道。”王建国打断我,“李强上初中以后,他爸就不让他来厂里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那孩子。直到前两年,他突然找上门来,说想让我帮他忙。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帮什么忙?”
“他让我以公司的名义,每个月给他打一笔钱。”王建国的声音低沉,“说是做投资,用公司的账户周转一下。我没想过他会拿去做别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编的?”
“你觉得我编?”王建国抬起头,眼里没有心虚,“你要是觉得我在编,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但李强这封信,你看看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开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展开看了一遍,愣住了。
李强的字迹,歪歪扭扭:“王叔,我对不住您。那些钱是拿去垫首付的,回头还给您。别告诉我爸。等房子的事落定了,我就还清。李大头。”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半年前。他第一次找我打钱的时候,非要写个欠条。我没要,他就手写了个信。”王建国苦笑,“这孩子,从小就有个毛病,借东西非得给人写条子,不然心里不踏实。”
我拿着那张纸条,脑子转得飞快。
半年前,正好是岳父开始张罗给李强买房子的时候。那些钱,原来是用来凑首付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前天下午,你岳父打电话给我了。”王建国说,“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在外头搅合,破坏他家庭。我才知道他知道了咱俩有交集。”
我沉默了一下,把信收起来:“这封信我得留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我说,“李强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王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洒出来两滴。他慢慢拧上盖子,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你这话说得真够难听的。”
“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蓝色工装,女的扎着两条辫子。
“认识她吗?”他指着女人。
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是李强他妈。不是他现在的妈。是他亲妈。”他顿了顿,“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事。”
我站起来,身体僵住。
“你岳父年轻时在厂里有个相好的,就是她。”王建国把照片收起来,“他们有过李强,后来那女人走了,他爸才娶了他现在的婆娘,把他当亲生养着。”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岳父自己找上门来说的。”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前天晚上,他看完你给他的材料,打电话过来,全都说了。他说他从头到尾都清楚。”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一口气喘不上来。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掐着茶杯沿。
“那我手里的……”
“你手里的那些,什么流水、照片,都不重要了。”王建国站起来,“现在重要的是,李强那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他爸也知道他知道。这个家,早就散了。”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茶盏里剩下半杯冷茶。我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手机响了。
李晓打来的。
“张伟,你快来医院,爸住院了。”
“怎么回事?”
“李强回家砸了东西,爸气得不轻,心脏病犯了。”
我走到门口,王建国已经消失在街角。日光刺眼。
挂掉电话,我叫了辆车。车上,我发了一条短信给李建国:“爸,您一直知道,对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医院走廊的气味让我想吐。
李晓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看见我,站了起来:“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
“爸在李强房里找到他,问了他一些事。李强当时就炸了,说他不是亲生的,让爸别管他。”李晓哭得不成样子,“爸被气得倒在地上,李强摔门走了。”
她抓住我的胳膊:“张伟,你知道什么?你肯定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查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病房门开了,护士走出来。岳父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看见我,他嘴唇颤抖:“张伟,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
他抬起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封信,王建国给了你?”
我点头。
“李强他……他真的不是我儿子?”他的目光涣散,“你告诉我,那份DNA鉴定书,结果到底是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他们父女俩一起看向我。
“鉴定书,十天前就寄出来了。”我说,“今天应该到您家信箱了。”
岳父松开我的手腕,翻到第一页。
鉴定结论的地方,贴着一张便签:“样本来自您和您儿子李强,编号AG221018。鉴定结论:不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那几个字像一把刀,把他最后的底气割断了。
他的手垂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五秒钟。
李晓接过那张纸,看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病床前,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倾注了一腔父爱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最爱的儿子,根本不是自己的血。
岳父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怎么养了个白眼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痛快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肚子凉气。
“爸,那份报告我寄给您,是让您知道真相。”我说得很轻,“李强欠的那些债,我不会还。这是他欠这个家的。”
岳父没再说话,只是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灯管闪着白光,脚步落在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音。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在那里。
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但内容足够让我心跳骤停。
“张伟,我是远洋轴承的老会计。王建国刚才来找过我,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你手里的那份DNA报告,编号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