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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来电显示是大表哥周远。我跟他其实半年没怎么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他说自己在准备出国的事。那时候他刚从美国读完硕士回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说话时眼睛亮亮的,说有个心仪的公司,面试已经过了两轮。
我当时还跟他碰了一杯,说大表哥你肯定行。
电话那头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有人在按喇叭。大表哥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他说,弟,你现在方便说话不。
我说方便啊,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明天有事没,能不能出来一趟,我想跟你见个面。
我问他是不是回来了,他说早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说这话时笑了笑,那种笑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像是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追问了几句他才说,他一直在跑网约车。
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我说哪个公司不要你了?他顿了顿,没说那家公司的名字,只说面试没过。我说那也太扯了,你硕士毕业,项目经验也算顶尖的,他们凭什么刷你。
他没接话。
后来电话里只剩导航的机械声,什么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我说那你明天来接我吧,我正好休息。他说行,挂了。
我妈在旁边问是谁,我说大表哥。她哦了一声,说周远啊,那孩子小时候多聪明,怎么现在也不回来走动走动。我没搭腔。
我知道大表哥不是那种喜欢找人诉苦的人。他能打这个电话,说明确实撑得不太住了。
可我心里更想知道的是,那个面试,到底怎么回事。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表哥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一辆灰扑扑的白色轩逸,车身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头发比春节时长了些,也没怎么打理。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股烟味还没散干净。他赶紧把车窗摁下来,说昨晚拉了个夜单,去机场的,回来太晚了就没收拾。
我说没事。
车子起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后座,座位套已经洗得发白了,靠背那儿有个凹坑,明显是常坐人压出来的。副驾前面的储物格关不严,露出一角什么书。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本半旧的行业期刊,封面折了角,翻到的那页刚好是一个项目案例,关于智慧物流的算法优化。
大表哥瞟了一眼,说别看了,随便翻的。
我说你还在看这个?他没作声,把期刊从我手里抽走,塞回了储物格。
导航响了,提醒他有一笔新订单,从城南到城北老开发区。他看了一眼,说顺路,先送你吧。我说我不急,你先接单,我想坐你车转转。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上高架,他开得很稳,变道打灯,加速也不冲,显然已经跑了不短的时间。我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处薄茧,像是长期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忽然想起春节时,他给我看他刚买的那双牛津皮鞋,说面试穿什么鞋子有讲究。我问他,你那些正装还在不。他没回答,只是说后面堆的杂物太多,不好放。
可我知道他后座其实没什么东西,就一个保温杯和一条薄毯。
下高架的时候经过一片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大表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打了把方向盘,绕到了另一条路。
我看了一眼导航,那条路其实比原路线要多绕两公里。
但那条路避开了那几栋写字楼。
02
把后一个乘客送到老开发区之后,大表哥把车停在路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泡的是浓茶,颜色都快黑了。
我说你歇会儿我再走也行。
他摆摆手,说还有几单顺路的,不耽误。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一笔预约单。我瞥了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高新区,启明大厦。
大表哥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划了接单。
那个地方我听说过,启明大厦是本市最大的几家科技公司之一的总部,专做智能系统方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春节时他说的话,心仪的公司,面试过了两轮。
我没敢确认,但心跳已经快了两拍。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人从路边快步走过来,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偏瘦,五官轮廓很清,穿着一件深蓝的衬衫和灰色西裤,左手腕上有块低调的机械表。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利索,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
他说了声去启明大厦,声音不大,语速匀称。
大表哥嗯了一声,挂了挡,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内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我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那位,他在看手机,屏幕白光映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着。
车子走的是最近的路,导航显示还有四公里。大表哥的右手搭在挡杆上,没怎么换过姿势,车速保持在限速以内,不快不慢。
快到启明大厦那一片的时候,车多起来,路旁全是写字楼。后座那位忽然放下手机,像是无意地扫了一眼窗外,又像是注意到了中控台上摆着的那本半露出来的行业期刊。
他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前倾,看向前排中间的后视镜,那个位置能看到大表哥的半张脸。
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车子减速,停在启明大厦门口。后座那位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忽然开口说,师傅,你这车跑多久了。
大表哥没回头,说大半年吧。
那人又说,跑网约车累不累。
还行,大表哥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他叫了一个名字。不是电话备注里的那个名字,是完整的人名。
周远。
大表哥的肩膀僵住了。
03
后视镜里,大表哥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了后座的人,然后目光扫过导航仪上的终点,“启明大厦A座”。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着,他手指动了动,没说一个字。
“师傅,能直接开到地下车库吗?我赶时间。”后座的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是经过筛选才放出来的。
大表哥嗯了一声,车子进了闸口。
减速带一段接一段,车身轻轻颠簸。我偷瞄他的侧脸,下巴绷得紧,目光一直在正前方,不转头。
地库光线暗下来,他找了个车位停下,拉了手刹。“到了。”
男人没有立刻下车。他低头翻包,我以为在拿手机付钱,但他抬起头,手里什么也没有。
“周远。”他叫了一声。
空气滞了一秒。
大表哥不动了,但也没回头。他右手还搭在档杆上,指节压在黑色塑料上,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像要松开。
我看看他,又看看后座那人。
“你认错人了。”大表哥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我没认错。”男人从上衣内袋掏出张东西,隔着座椅递过来,是一张工牌,带照片的。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印着:启明大厦智能系统开发部,林澈,项目总监。
“当年你的简历我看了三遍,”林澈说话时语速匀称,像在陈述事实,“你的毕业设计我也记得。你做的是低功耗芯片的交通信号调度,项目文档写得比同期很多工作三年的工程师都完整。”
他说得这么细,像背过。我握着工牌,感觉有点烫。
大表哥终于转过头来。地库日光灯从车窗斜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边明一边暗。
“林总,”他说,“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记得我。”
“记得不代表什么。”大表哥把工牌递回去,“面试过那么多家公司,见过的人多了,总有几个忘不掉。”
林澈接了工牌,手指摩挲着卡片边缘。他坐在后座没有下车的意思,我注意到他腕上的表很普通,不是那种充门面的东西。
“你那天的技术面,让我很意外。”他说。
大表哥笑了一下,很短的那种。“意外什么?意外我答不上来?”
“意外你全都答上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隔壁车位有车倒车入库的提示音,滴滴响着。
“那最后不还是没要我吗。”大表哥说,语气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澈没接这话。他看着前排座椅的头枕,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远,”他说,“你要是不赶时间,跟我上去坐坐?”
大表哥没答。
我感觉到他全身都绷起来了,像整辆车都在跟着紧张。
“不麻烦了。”他说,“我待会儿还有单。”
“一单多少钱?我补给你。”
“这不是钱的事。”
林澈在后座叹了口气,那声音很短,却让人听得出他不是在故意做给人看。他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你开的这辆车,”他说,“我前几天就坐过一次。”
我愣住了。
大表哥也抬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车牌尾号827,我记得。”林澈说,“当时没敢认,后来查了你的司机资料。头像不是你,但个人介绍里有你留学的学校。”
他顿了顿。
“我让部门HR查了你注册司机时用的证件号。确认是你。”
大表哥的手从档杆上滑下去,垂在膝盖边。
“所以今天这单,”他说,“你是故意叫的。”
“对。”
“想干什么?”
林澈把工牌收回口袋,正了正身子。
“就上来坐坐,”他说,“聊一聊当年的事。”
沉默像一小段窄路,三个人挤在里面。
04
大表哥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
“林总,”他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周远,”
“当年面试过后,我等了一个月零三天。”大表哥打断他,“电话打过去,人事说已经选了别人。我问能不能给我个理由,那边说,不合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词。但我看见他握安全带的手,指节是白的。
“就三个字,”他说,“不合适。”
林澈在后座没动。他的脸隐在地库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那个理由...”他开口又停住,“确实有不周全的地方。”
“不周全什么?”大表哥声音大了点,“你们连个解释都懒得给。”
我坐在副驾驶,觉得呼吸都得放轻点。导航屏幕已经暗了,地库里有辆车打着双闪开过去,灯光扫过车厢,又暗下来。
“我当时出差,”林澈说,“面试结束后就飞了北美。等回来的时候,录用流程已经走完了。”
“走完了?”大表哥冷冷地重复一遍,“那说明你们压根没打算要我,跟我面试表现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林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地下车库的白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我想让你知道,”他转回头,“当年面试你的几个同事,都在公司。”
大表哥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戳中了。
同事。这两个字像暗刺,扎进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那更不用上去了。”他说,“见他们干什么?听人说,‘哎哟,这不是周远吗,后来去哪了?’”他学了个夸张的语气,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声音低下去,“算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澈说。
“那是什么样?”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你跟我上去,我当面给你看一份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看了你就明白。”
大表哥冷笑一声。“搞这么神秘。林总,我不是当年那个刚毕业的学生了,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的手重新搭上方向盘:“请你下车。”
林澈坐着不动。
“你可以拒载。”他说,“但我今天是真心来找你的。”
“你找我干什么?”
“公司有个新项目,”林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需要一个懂智能调度的技术负责人。我看过近几年行业里新出的方案,没几个比得上你当时做的那套。”
大表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项目负责人?
一个当年刷掉他的公司,现在请他回去当项目负责人?
“你开玩笑吧。”大表哥说。
“我从来不开工作上的玩笑。”林澈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新项目预算已经批了,董事会还等着听方案汇报。技术这块,我找了一圈人,没一个让我放心的。”
“那你找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适合的人。”
车厢里的气压变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大表哥,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警惕。
“别闹了。”他说。
“我没闹。”
“四年前你们不要我,现在说让我回去当技术负责人?”大表哥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澈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睛,过了半晌才说:
“你确实不该信。”
这话说得太坦诚,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大表哥看着他,等着下文。但林澈没再说了。
他把一张名片从后座递过来:“项目具体方向我不能在车里谈。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一下。”
大表哥没接。
名片悬在空中,像一道细窄的桥。
05
我伸手接了那张名片。
林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留给你也行。”
大表哥没拦我,只是盯着后视镜里的人:“林总,你把名片收回去,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周远,”
“咱们扯平,”大表哥说,“你认出我,我认出你,谁也不欠谁。”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不想让林澈看见自己在意,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在意。
林澈没有收回名片。他从后座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周远,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当年刷掉你的,不是我。”
这四个字落进车厢,很轻,却像炸开了一层薄冰。
大表哥猛地转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林澈坐正了身子,手心贴在膝盖上,姿势很稳。
“你的技术面是我面的,你的综合面是CTO面的。两轮都过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最后的录用审批,卡在了人力资源总监手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背景调查,”林澈说,“有一样东西跟你的简历对不上。”
大表哥瞪大了眼睛:“什么对不上?”
“学校成绩单上的一个时间节点。”林澈说,“背调公司查到你硕士阶段的结课日期比简历上写的晚三个月。”
“那是我延毕了三个月!因为那年导师项目拖了期,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林澈说,“我现在知道了。但当时那份背调报告寄到公司的时候,我已经在北美出差。等回来,HR那边已经在录用通知上签了‘退回’。”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尾音有点发抖。
“我回来之后找过你,”他说,“打你留的电话,一直关机。给你学校发邮件,你没有回。”
大表哥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先是茫然,然后是恼怒。
“就因为这个?”他说,“延毕三个月就把我刷了?”
“对,就因为这个。”
“你们没有核实过?没有给学校打过电话?”
林澈咬了下嘴唇。“没有。当时的做法是,背调有异常,直接不通过。”
大表哥双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所以我不是不行。”
“你不是不行。”林澈说,“你从来都不是不行。”
我捏着手里的名片,纸边被汗洇湿了一点。
车厢里没人说话。地库的换气扇嗡嗡转着,声音闷在头顶。
林澈看了看手表,又抬头。
“周远,”他说,“今晚九点,董事会要定这次新项目的负责人。你若不回来,这个位置就再也轮不到你。”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前排座椅侧面。
“这是你的背调记录,当年我没有权限调阅,但去年整理旧档的时候翻了出来。你看完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一页。”
大表哥没有看那个档案袋。但他也没有拒绝。
“我走了。”林澈推开车门,迈出去一步,又回头,“周远,六年前我没能替你说话。六年后我至少该把这个机会递到你手里。”
他关上车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下车库里只剩我和大表哥,空调吹出的冷风绕着我们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