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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还没散干净,我就被推出了产房。
走廊的灯晃眼,我眯着眼,想从人群里找到李浩。妈和爸都在,我妈眼圈红红的,凑过来摸我的脸。婆婆王秀兰站在最外头,靠着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晚晴,辛苦了。”我妈声音发颤。
我笑了笑,浑身没力气,只想赶紧回病房躺着。
护士把我往病房推,李浩终于从拐角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额头全是汗。他弯腰看我一眼,说了句“还好吧”,又直起身子去跟他妈说话。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离我七八米远。
婆婆说了句什么,李浩点了点头。
我没听清。
到了病房,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小小一团,裹在包被里,闭着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我妈接过去,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爸在旁边搓手,说“别哭了别哭了,高兴事儿”。
婆婆始终没走近。
她站在病房门口,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眼神飘忽,好像在想别的事。李浩走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她这才抬脚进来。
我以为她要来看孩子。
她没看。她走到我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这是红糖和鸡蛋”。然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李浩站到她旁边。
我注意到他们俩并排的姿势,像事先商量好的。
“晚晴,”婆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病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妈抱着孩子愣住,我爸也停了搓手的动作。
“月子我就不伺候了。”她说,“你这有亲家母,我再待着也多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又说了下去。
“我这辈子,年轻时伺候公婆,中年伺候老公,好不容易退休了,又帮你们带孩子,没完没了。”她顿了顿,“余生,我要活出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菜市场报个菜价。
李浩在旁边点了下头。
我看着我老公,他躲开了我的视线。我婆婆说完转身就出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直响到电梯口。
我妈抱着孩子,愣在原地。
我爸咳了一声,说“那个,月子餐我回去做”。
我没说话。
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又沉又闷,呼不出也咽不下。
回到病房,李浩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我妈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出去了,大概是去跟我爸商量晚上吃什么。整个病房就剩下呼吸声和手机屏幕的亮光。
“你妈说的是认真的?”我问他。
他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嗯,认真的。”
“那孩子谁带?”
“你妈不是退休了嘛。”他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再说我也能请假。”
“你请假?”
“我年假还有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下周的天气。我盯着他看,他始终没抬眼。到后来我索性不看了,侧过身,背对着他。
眼睛酸,但哭不出来。
我想起产房里那些阵痛,想起医生说“再用点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李浩说的那句“妈说了会帮你带”。现在那些话像煎饼上的葱花,被锅铲一铲子刮得干干净净。
半夜孩子哭,我挣扎着爬起来。
刀口还疼,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肚子上拉锯条。我抱起孩子,笨手笨脚地喂奶。李浩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没睁眼。
我听见病房外面传来麻将牌的声音。
值班护士在隔壁房间看电视,走廊尽头的电视机开着。不是麻将声,是我听岔了。
但我知道,婆婆这时候应该坐在楼下棋牌室里,已经摸上牌了。
她说的“活出自我”,大概就是从今晚开始。
01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
她拎着两个保温桶,一桶鸡汤,一桶小米粥。我爸跟在后面,扛着婴儿提篮,嘴里念叨着“会不会勒到孩子”。
李浩去办出院手续,我等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抱着孩子。
婆婆没来。
“你婆婆呢?”我妈问,语气尽量压着。
“打牌吧,可能。”我说。
我妈没接话,拎着保温桶的手指紧了紧。
回到家,厨房冷冷清清。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和一个干掉的葱。我妈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我爸去菜市场买排骨。
李浩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说:“我去接妈吃饭。”
“你妈不来吃?”
“她在外头吃。”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外头吃?外头能有什么吃的?”
我没回答。
靠在沙发上,刀口隐隐约约地疼。孩子睡着了,鼻尖上细细的绒毛看得清楚。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皱了皱鼻子,又睡过去了。
晚上李浩回来,带着一身烟味。
“妈今天手气好,赢了两百多。”他脱外套的时候说。
“嗯。”
“她说晚上不回来睡了,住张姨家。”
张姨是婆婆的牌友,家住隔壁小区。我认识张姨,去年过年还来家里吃过饭,当时她夸我能干,说我婆婆好福气。
“不回来?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吧。”李浩钻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客厅,看着婴儿床,想着明天怎么办。我还有两个月产假,李浩只请了一周年假。他说他年假请不了太久,单位忙。
我妈倒是能来,但她住得远,来回得两个小时。再说她也不能天天跑,家里还有我爸要照顾。
我想起婚前的事。
那时候婆婆还没退休,每次我去李浩家,她都提前做好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每道菜都记得我的口味。我不吃香菜,她会在上桌前把凉拌木耳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
“以后咱娘俩,谁跟谁呀。”她笑着说。
结婚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晚晴,妈没闺女,以后你就是我闺女”。
怀孕之后,她每周都打电话,问孕吐严不严重,说生了之后她来照顾,让我放心。最后一次产检,她还陪我去的,排队的时候她让我坐着,自己去窗口缴费。
“你只管生,剩下的妈来。”
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我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她站在三十米外的窗口处,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那天的阳光很好,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可现在呢?
我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里,一手托着孩子,一手烧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孩子哇哇哭。我拿不住水壶,撒了一地。
李浩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
“小心点。”
他接过水壶,把剩下的水倒进去。
“你能不能帮我抱一下?”我说。
“等会儿,我吹头发。”
他进了卧室,门半掩着。我听见吹风机的嗡嗡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想不明白。
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去年教师评优,年级第一。过年给婆婆买了两千多的羽绒服,她说暖和,我高兴了好几天。怀孕后期,每天给她打电话,她说她腰疼,我还给她寄了膏药。
怎么一出了产房,什么都不一样了?
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可我想来想去,想不起来。
第二天,李浩带着婆婆回了家。
婆婆进门的时候我正喂奶,坐在沙发上,衣服掀到一半。她看了一眼,转过头去,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妈。”我叫了一声。
“嗯?”
她在房间里面应了一声,没出来。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她把包放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
“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像真高兴,像脸上挂了个表情。
“没有,你想多了。”她说,“我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活,不行吗?”
“行。”
“那你还有啥问题?”
她问得直接,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偶尔搭把手?”
“我不是说了嘛,”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不想再围着锅台转了。你年轻,你能干,你妈也年轻,你们带就行了。”
“可我才刚生完,”
“哪个女人不生?”她打断我,“我生李浩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月子都没坐满,你姥姥让喝红糖水,我婆婆说'别惯着'。我那时候找谁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不是冲我,像是冲很多年前的谁。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李浩站在门口,全程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妈苦了一辈子,她现在想轻松点,你也别太计较。”
我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计较。
我计较?
我看着身上的睡衣,是三天前换的,上面还有奶渍。我看着桌上堆的外卖盒子,是我妈走后李浩点的。我看着婴儿床,孩子刚拉完,还没来得及换尿布。
这就是我计较的结果?
婆婆的房门关着,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是个搞笑短视频,里面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抱着孩子去了卫生间,关上门。
刀口疼,腰疼,胳膊也疼。
孩子哭了。
我靠着洗手台,把她贴在胸口,轻轻地晃。
“没事,”我跟她说,也跟我说,“没事的。”
声音在瓷砖上弹来弹去,空荡荡的。
02
婆婆开始早出晚归。
早上七八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我睡了一觉醒来,听见大门响,然后是拖鞋声,然后是关门声。
她不跟我们吃饭。
李浩给她留饭,她说吃过了,在牌桌上吃的饺子。偶尔回来早,就窝在房间里看手机,刷短视频。我听见她笑,那种笑很大声,像故意的,要把客厅里的压抑都压下去。
有天晚上孩子发烧。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新生儿我不敢大意。我抱着孩子去敲婆婆的门。
“妈,孩子有点发烧。”
门开了一条缝,婆婆探出半个头。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我瞥见床头柜上有个药瓶,白色瓶子,没看清标签。
“多少度?”她问。
“三十七度八。”
“那不算发烧。”她说,“多喂点水就行。”
“新生儿这个温度,”
“新生儿怎么啦?李浩小时候也这样,我拿凉毛巾擦擦就好了。”她作势要关门,“你别大惊小怪的,没事。”
“妈,”
“行了行了,明天我去医院给你开点退烧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是发烫的孩子。
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客厅的小夜灯亮着。我低头看着孩子,她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嘴抿着,小脸发红。
我抱着她去客厅,烧水,冲奶粉。李浩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亮着,重播的球赛。
“李浩。”
他没醒。
“李浩!”
他动了动,睁开眼。“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你开车送我们去医院吧。”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多少度?”
“三十七度八。”
“那不用去,”他说,“妈不是说没事嘛。”
“你妈又不是医生。”
“她带过我,有经验。”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看着电视屏幕,球员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观众在欢呼。客厅很亮,灯光照在白墙上,照在婴儿床上,照在我老公的脸上。
他闭上了眼。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睡,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温度没再涨,早上退到了三十七度二。我看着孩子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下去,自己却一直发抖。
不是冷。
是气的。
第二天中午,婆婆回来了一趟。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喂奶,她看了一眼,直接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开冰箱,倒水,然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水。
“妈。”
“又怎么了?”
她没看我,对着杯子喝水。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咳嗽了?我听见了。”
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嗓子干,喝点水就好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用,”她说,“我身体好得很。”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往门口走。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肚子。很轻的动作,一闪就过去了。
“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说不上来。像在辨认什么东西,又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没有,”她说,“我就回来拿个充电器。”
她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充电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走得快了些,那根充电线在指缝间晃来晃去。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见沙发上有个白色药片的包装。
很小,很不起眼。大概是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塑料壳,铝箔封口,药片已经被取走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
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只剩下光秃秃的包装壳。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下午,我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给孩子换尿布,她二话没说接手,让我去歇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熟练地给孩子擦屁股、抹护臀膏、穿纸尿裤。
“你婆婆呢?”
“打牌。”
“天天打牌?”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起来哄。她哼着歌,是小时候哄我的那首。摇篮曲,调子慢悠悠的,听得人眼睛发酸。
“妈。”
“嗯?”
“我是不是哪儿不好?”
她停了哼唱,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哪儿都好。”
“那为什么,”
“有些人,”她说,“有些人的心,不是靠你能捂热的。”
我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晚上李浩回来,带了一份小炒和两份米饭。我把饭盛出来,叫婆婆吃饭。她说吃过了,张姨请客吃的猪脚饭。
我一个人吃完饭,李浩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端着碗去厨房,路过阳台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先观察观察”。
“观察什么?”我推开门。
他猛地回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
“没什么,同事问个事。”
“哪个同事?”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走进来,从我身边绕过。经过的时候,他肩膀擦到我,我没动,他也没停。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响。
水很凉,冲在手上,冬天的自来水刺骨。
我想起邻居陈姐。
陈姐住楼下,退休教师,经常在楼下遛狗。昨天我带孩子下楼透气,碰见她。她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问我婆婆有没有帮忙,我说婆婆身体不太好,在家休息。
陈姐看了我一眼。
“你婆婆,”她压低声音,“上个月我看见她去医院了。”
“医院?”
“我不是确定啊,就是那天我去拿降压药,看见她从三楼下电梯,手里拿了个检查袋。”
“三楼是哪个科室?”
“好像有肿瘤科,还有内分泌科。”陈姐想了想,“我跟她打招呼她没看见,走挺快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胃里像灌了一盆冷水。
我关了水龙头,站在厨房里。
走廊的灯开着,婆婆的房间门关着。有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很暗,那盏床头灯。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走过去,推开门,问她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但我的手没动。
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李浩从卧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会儿。
“妈睡了?”
“还没。”
他走到婆婆门口,没敲门。就那么站着,像在听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身回来,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
“嗯。”
他进了卧室,关了灯。
我站在黑暗中,听见客厅里的钟在走。
孩子突然哭了。
我走进卧室,抱起她,拍她的背。她在我怀里安静下来,含着自己的手,眼睛半闭着。
我低头,闻到婴儿特有的味道。
奶的,暖的,干净的。
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
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停了。
我等着下一声,等了很久,没等到。整个房子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03
满月酒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我正给孩子换尿布。
李念刚满二十天,黄疸退了,开始长肉。我弯腰久了腰酸得直不起来,一只手撑在床边,一只手给女儿擦屁股。
王秀兰推门进来。
她今天倒是回来得早,往常这个点还在麻将桌上。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床头柜那边,拉开抽屉找东西。
“妈,念儿的户口还没上,满月酒要用名字吧?”我试探着问。
“哦。”她应了一声,关上抽屉,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李浩说酒席定在人民路的福满楼,中午十二点。”
“知道了。”
她转身要出去,脚迈到门口又停住。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三四秒,她只丢下一句:“孩子别捂太厚。”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李念,裹得确实不厚,小毯子薄薄一层,手凉凉的。我愣了一下,她刚才根本没过来说碰过孩子,怎么知道捂没捂?
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李浩这周销假回公司上班了。他说年终项目紧,再请假影响绩效。走之前帮我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当婴儿房,尿布台、小床、温奶器都摆好。我挺感激,但晚上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那股恨意又冒出来。
他白天不在,夜里睡得死,孩子哭两声就翻个身继续打鼾。我抱着李念在客厅来回走,奶睡到凌晨一点,刚放到小床上,她又醒了。
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
我坐在床边,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上全是奶渍,感觉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出门前被我堵在玄关。
“妈,你今天能不能晚点走?”
她穿鞋的动作没停:“有事?”
“念儿昨晚有点拉肚子,我想带她去卫生所看看。我一个人抱孩子又要挂号拿药,忙不过来。”
她直起腰,看着我。
“小孩拉肚子正常,多喝点水就好了。”
“可是,”
“我约了人,三缺一。”她拧开门锁,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李念在我怀里哭了,我木木地站着,眼泪跟着往下淌。我擦了擦脸,把女儿裹好,一个人抱着她下楼。
卫生所不远,走十几分钟。
医生说是受凉加消化不良,开了点益生菌和蒙脱石散。抱着孩子回来的时候,我路过楼下陈姐家的麻将馆,窗户没关严实,里面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碰!这把牌你看看。”
我抱着李念站在那儿,听她笑了一声,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李浩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说给他听。他坐在沙发上换鞋,低着头说:“妈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退休了想放松一下,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李浩,你女儿拉肚子,我一个人抱着去卫生所的时候她在打牌。”
“我不是说了吗,她年纪大了,”
“年纪大?”我声音没压住,“她才五十六,退休工资拿着,身体硬朗,每天打麻将打到晚上十点回来。这叫年纪大?你妈在产房门口怎么说的?余生要活出自我。好,她活了,我呢?”
李浩不说话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冰箱上喝。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远。这个男人是我老公,但他更像个旁观者,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既不伸手也不走开。
“李浩。”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没有啊。怎么了?”
“妈最近老是咳嗽,半夜还起来好几次,我听见她在厕所里干呕。你知不知道?”
“可能是感冒了。”
“她床头柜那瓶药是什么?”
李浩放下杯子,朝我走过来,语气软了不少:“晚晴,你刚生完孩子,别想太多。妈身体好着呢,就是更年期,吃点维生素。”
“你怎么知道是维生素?”
“我看过。”他说得很自然,“就是钙片和维生素。”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笑起来,把我肩膀按了按:“你好好休息,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那天晚上,我哄睡孩子后去客厅倒水。路过王秀兰房间,门没关严,里面灯亮着。我正要敲门,听见她在打电话。
“……先观察观察,别急着说,这事急不得。”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没敢敲门,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王秀兰那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观察什么?什么急不得?
李浩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推了推他:“老公,妈刚才在打电话。”
“嗯,可能是打牌的。”
“不像。她说‘先观察观察’,语气不太对。”
他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
“晚晴,你能不能别瞎想?我妈那么多年没享过福,现在好不容易你生了孩子她卸下担子,想多打打牌,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不是不让她打。”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觉得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李浩伸手关了床头灯:“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中我睁着眼。空调嗡嗡作响,李念在婴儿床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想起下午在陈姐麻将馆外面听到的那声笑,再想想王秀兰半夜偷偷咳嗽吃药的样子,两种画面叠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她到底在瞒什么?
那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上,没有答案,却一直疼。
04
满月酒的前一天,家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秀兰没出门。
我抱着李念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却没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忽然注意到她瘦了不少。脸颊凹陷进去,颧骨比以前高了。
“妈,你今天不去打牌?”我问。
“明天满月酒,帮忙收拾一下。”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朝我伸出手:“让我抱抱孩子。”
我愣了一下。
月子里她几乎没主动抱过李念。有时候我忙不过来把孩子塞给她,她顶多抱两三分钟就放到摇篮里,说手酸。现在她主动要抱,我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她看我愣着,语气有点不耐烦。
“没、没怎么。”我把李念递过去。
王秀兰接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撑着腰,比我有经验多了。她把李念搂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半天没出声。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晃着孩子,嘴里哼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老歌。我从来没听过她哼歌。她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做了三十多年挡车工,嗓门大,说话像吵架,跟“温柔”两个字沾不上边。
可现在她抱着孙女,眼眶有点红。
“妈,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吸了一下鼻子,“孩子长得好,像你。”
“李浩说像他。”
“像他什么?他小时候跟个猴似的。”她难得笑了一下,笑起来嘴角的皱纹更深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用手指轻轻蹭李念的脸。李念醒了,小眼睛看着她,居然没哭。王秀兰低头跟她对视,鼻尖碰鼻尖,小声说:“念念乖,奶奶抱抱你。”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中午李浩回来吃饭,我跟他提起这事。他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
“妈终于有点舍不得了。”他笑了笑,“之前可能是事多,没顾上。”
“她今天上午都没去打牌。”
“难得嘛。”
我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绷着的。汤喝完了,他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去阳台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
我走过去拉开阳台门,烟雾扑面而来。李浩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手机贴着耳朵。
“……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好不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见。他嗯了两声,然后挂断,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谁的电话?”
“公司。”他把烟掐灭,“有个项目进度要赶。”
“明天满月酒,你还忙工作?”
“没办法。”他绕过我进了屋。
阳台上残留着烟味。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慌。
那天下午,我哄孩子睡午觉,自己也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李浩和王秀兰都不在客厅。我走到王秀兰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床铺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那个包她平时出门都带着,今天没拿。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但心里的奇怪感越来越浓,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冒泡,抓不住,却又不断往上涌。
晚上李浩回来得晚,快十点了。我正给李念喂奶,他进门换鞋的动作很轻,以为我睡了。
“吃饭了吗?”我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出来。
他吓了一跳:“还没。”
“厨房里留了粥,我去热一下。”
“我自己来。”
他说着走进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李念喝完奶打了嗝,我把她竖着抱起来拍背。
李浩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旁。我站在他对面,看他一碗粥吃了半天也没见少。
“老公。”
“嗯?”
“明天满月酒,妈让我把红包都收好。”
“好。”
“你明天请假了吧?”
“请了一天。”他低头喝粥。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了:“老公,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太对。”
他抬起头。
“晚上老是不在,回来也心不在焉。妈也是,前几天对我冷冰冰的,今天忽然抱孩子抱了一上午。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浩放下碗,走到我面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真没有。最近项目压力大,妈可能也到了年纪,忽然当奶奶了,心态在调整。”
“真的?”
“真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把碗洗了。水流声哗哗响,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后脑勺多了一撮白头发。
三十出头的人,哪来的白头发?
我没再追问。有些疑问问了也白问,答案永远被挡在关紧的嘴唇后面。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实,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是凌晨三点多,口渴得厉害,起来倒水喝。
经过王秀兰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
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黑色帆布包,正往里装东西。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那个白色药瓶。她动作很快,三两下把包拉好,放在脚边。
然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看了看,塞进包里侧袋。
我心跳加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拖鞋碰到地板发出轻微声响,王秀兰猛地抬头:“谁?”
“是我,倒水喝。”我走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没说话,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
“妈,你明天要去哪?”我问。
“不去哪。”她别过脸,“收拾点旧衣服扔了。”
“那帆布包呢?”
“装东西的。”
她关了灯,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厕所。
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封信、那个药瓶、那个装满东西的帆布包,所有画面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根线,线头就攥在王秀兰手里。
我只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会告诉我。
水声停了,厕所门打开,她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
“这就睡。”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李浩在床上翻了个身,背朝我。我拉开被子躺进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合不上。
明天就是满月酒。可我总觉着,满月酒不是结束,而是什么东西的开始。
05
满月酒的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李念夜里睡得还行,喂了两顿奶,换了一次尿布。我轻手轻脚把她从小床上抱起来,喂完奶拍好嗝,放到摇篮里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推门出去,王秀兰的房间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已经起床了?我看了一眼厕所,门开着,灯关着,没人。
厨房里灶台冷着,锅碗瓢盆都是昨晚摆好的样子。我觉得奇怪,走到客厅一看,鞋柜旁边少了一双王秀兰常穿的黑色布鞋,还有那双中年男人爱穿的运动鞋。
李浩的鞋也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推开卧室门。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但人不在。他的手机也不在床头柜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两三秒。
然后我扑向婴儿床。
空的。
李念的包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小床垫上,奶瓶洗干净倒扣在尿布台旁边。房间里静得出奇,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听不到。
我跑回客厅抓起手机打李浩电话。
关机。
打王秀兰的电话。
关机。
我拿着手机,手指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冰凉,隔着睡衣贴到皮肤上,我打了一个激灵。
他们去哪了?
带着孩子去哪了?
我爬起来冲进王秀兰的房间,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抽屉被拉开,里面装药的瓶子不见了。床头柜上只剩一盏台灯,连那个黑色帆布包都不在了。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来。
纸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边沿不整齐。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对不起,妈瞒了你一件事。其实我……”
后面断了。
笔迹到“我”字那里就没有了,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或者下不了手继续写。
我翻过纸的背面,空白。
我站在那间空了大半的卧室里,手里攥着这张没写完的纸条,心脏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李念才二十多天,还在吃母乳,她离了我怎么过?李浩走了,妈走了,孩子也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
我蹲下来,眼泪砸在纸条上,把“对不起”三个字洇湿了。
哭了几分钟,我站起来擦干脸,开始翻王秀兰的房间。衣柜、床头柜抽屉、枕头下、床垫缝隙。
枕头下面摸到一个硬东西。
我抽出来看,是一叠医院单据。对折了的,被撕成两半后又叠在一起。我展开,日期是半年前的,科室那一栏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科。
但下面那行诊断意见没涂干净。
我凑近窗户借着光看,能看到几个字尾:“……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手心发凉。
半年前就开始看病了。也就是说,王秀兰的身体从那时候就不对劲了。那她这几个月来打麻将、对我冷脸、不管孩子,全是在这之后干的。
我把单据都摊开,一共六张,每张日期间隔一个月左右,最新的那张就在两周前。
科室都被涂黑了,诊断部分也涂了一半。但有一张角落里,笔没涂到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字。
“胰腺”。
我脑子嗡的一下。
王秀兰从来不让我知道她去医院的事。李浩也不让我知道。他们瞒着我,瞒了半年。今天满月酒,他们接走孩子,全家消失,留下这张没写完的纸条。
满月酒不是庆祝。
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我攥着那张纸条,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咸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楼下陈姐发给我的微信:“晚晴,你婆婆一大早就出去啦,带了个大包,你老公抱着孩子跟着。他们去哪呀?”
我没回。
我蹲在王秀兰房间的地板上,地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药片包装,角落里还有一颗白色药丸。我捡起来,手心摊开,盯着那颗药看了很久。
客厅墙上的挂钟敲了几下,九点了。
孩子们穿着漂亮衣服,大人们笑着举杯,福满楼的酒席应该已经开桌了。
可这一切跟我没关系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家里,婆婆和老公的电话都打不通。桌上只有一张纸:“对不起,妈瞒了你一件事。其实我……”字迹到这里断了。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只在婆婆卧室枕头下找到一叠被撕过的医院单据。日期从半年前开始,科室名称被她涂黑。我手心发凉:满月酒不是庆祝,是他们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