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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两个月网约车,我还是不习惯这辆车。
方向盘在手里轻飘飘的,跟当年在美国开的二手丰田不是一回事。空调出风口缺了一格,怎么也修不好,风总是对着我右边肩膀吹。我抬手调了调风向,副驾的人上车了。
“去高新区数码大厦。”
声音有点耳熟,但我没多想。这座城就这么大,坐车的都是上班族,西装革履,上车低头看手机。我踩下油门,车子滑出路口,后视镜里照见一张脸。
手指突然握紧方向盘。
陈志明。当年面试我的那个总监。我看了他两个月,每周三场面试,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的,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希望是假的。
他也看见我了。
后视镜里,他愣了一秒,眉头拧起来。
“是你?”
我抿着嘴,没说话。导航机械地报着路线,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风吹得呼呼响。
“林浩,是吧?那个海归。”他声音里带着笑,“我记性好,面试过的人我基本都记得。你那个项目方案还行,就是太理想化了。”
我还是没说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街边的灰尘味。
“怎么干这个了?不是听说你去了大厂?”
“没去。”我说。
“哦。”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像在翻什么。又收回去,说了句,“这两年行情不好,也正常。”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松开。前面路口红灯,我踩住刹车,车身轻轻一震。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坐回来时说:“你这车起步太猛了,新手啊?”
“跑了两个月了。”
“那不行,你技术还有问题。在美国学过开车吧?那边路又宽人又少,回国不习惯也正常。”
我没接话。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屏幕,接起来:“喂,妈?我在车上,回去再说。嗯,药吃了吗?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叹口气。后视镜里,他靠在座椅上,领带松了松。西装袖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手腕上戴了多年的表。
“人在什么时候最清楚自己是谁?”他突然说,“就是坐在别人车里,看司机后脑勺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在跟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
“七年。”
“七年啊。”他点点头,“回来就干这个,你老婆没意见?”
我踩油门的脚顿了一下。车子微微减速,后车按了喇叭。我连忙踩下去,车身一晃。
“她不知道。”
“不知道?”
“嗯。”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车子拐进高新区的那条路,两边都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下午五点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导航说还有三百米到达目的地,我松了点油门,让车滑过去。
“就这儿,前面那个楼。”他指了指。
我靠边停下,拉了手刹。他掏出手机扫付款码,界面弹出来,他点了两下,又多点了一下。
“多少钱?”
“三十五。”
他扫完,手机上显示支付成功。我这边没收到提示音,看了眼后台,还在处理。他推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浩,”他说,“哪天不打车了,想找正经工作,可以再来找我。我们公司还在招人。”
我看着他。他没等我回答,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西装笔挺,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笃笃响。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划掉订单,把车开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支付成功,三十五元到账。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车,盯着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人拎着公文包跑过去,领带被风吹到肩上,跟陳志明有点像,又哪里都不像。
我从储物格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半,王琳还有半小时下班。
油门踩下去,车子调了个头,往家的方向开。
01
我把车停在离小区两个路口的地方。
这是规矩。王琳不知道这辆车,更不知道我每天出去接单。她以为我还在投简历,还在等面试通知。每天回家,她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那句:“今天有消息吗?”
我说没有,她就皱一下眉,然后说没事,慢慢找。
厨房的灯亮着,王琳还没回来。我进门换鞋,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她喜欢什么东西都放规矩。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网约车平台的通知:您今天已接单18单,收入358元。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门锁响了。王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换了鞋,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投了几家。”
她没说话,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青菜,放进水池里洗。水流声哗啦啦的,混着窗外楼下小孩的哭闹声。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今晚吃什么?”
“炒两个菜,还有个排骨汤。”她没回头,“对了,我爸妈下周过来。”
我心里一紧,嘴上应着:“来多久?”
“这次可能要住一阵。”她转过身,手上的水珠甩在水池边,眼睛看着我说,“我爸这半年腰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想让他们过来住。反正咱们房子也大,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接话。次卧是我书房,里面还堆着我从美国寄回来的箱子,两个大号行李箱,三年没拆开过。
“房子不大。”我说,“才八十平。”
“八十平三个人住是有点挤,但那是我爸妈。”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他们养我这么大,我没别的能给他们,让他们住几个月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觉得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我找工作这边也忙,家里人多我怕分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很响,她拧大了些,水花溅到台面上。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林浩。”她头也不抬,“你到底有没有在找工作?”
“有。”
“那你跟我说说,今天投了哪几家?”
我没说话。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有点发紧:“我不是催你,我就想知道你在干嘛。每天回家就说投了几家,问什么公司,你说忘了。问什么岗位,你说差不多。我打个电话你都不接,说在图书馆看资料。”
她又擦了擦手,走到餐桌边,把我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网约车平台的界面还没退出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伸手去拿,她已经看到了。
“这是什么?”
“我……接了几单。”
“接了几单?”她盯着我,眼睛瞪圆了,“你开网约车?”
我低下头,嗓子有点干:“就……偶尔跑跑。”
“偶尔?”她把手机举起来,“你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在投简历,结果是去开网约车?林浩,你骗我?”
“我没想骗你,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骂你没出息?”她声音抖了一下,“你海归,硕士,开网约车跑单子,你觉得有出息吗?”
“没单子的时候我也投简历。”
“那你投了多少份?回了几家?”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但她没哭,转身回了厨房,把菜板拿起来,咚咚咚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大,像要把什么砍碎。
我站在客厅,手机在手里发烫。
“我爸妈下周来。”她突然说,声音平静了很多,“你让他们看到你天天在家坐着,他们怎么想?”
“我可以继续投。”
“投什么?投到你找到工作为止?那得多久?半年?一年?”她停下刀,转过身,看着我,“我的工资也就够还房贷和生活费,你知道这个月信用卡账单多少吗?一万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上次换手机,分期还有三期。你那个美国的学位,学费贷款还没还完。”她顿了顿,“我不想说这些,但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说?说我老公在国外七年,回来开网约车?”
切菜声又响了。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她后背。她的肩胛骨隔着衣服突出来,比以前瘦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亮了一下,网约车平台推了一条消息:您有新的订单通知,请及时接单。
我按掉通知,把手机扔到床上。
02
岳父岳母来的那天是周三。王琳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人,我留在家里收拾次卧。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那些箱子推到墙角,把床上的灰擦掉。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厚衣服,还有当年在美国买的打印机,沉甸甸的。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简历。
最后一份投出去的,是陈志明那家公司。
我没再看,把箱子合上,推到墙根。门铃响了。
王琳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爸,鞋在这,慢慢换。”
我走出来,岳父正弯腰脱鞋。他腰不好,脱个鞋扶了半天墙。岳母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自家种的菜。
“林浩在家呢。”岳母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最近忙啥呢?”
“找工作。”我说。
王琳接过岳母手里的袋子,拎进厨房:“妈,你们坐,我去泡茶。”
岳父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他靠在靠背上,眼睛四处看了一圈:“这房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旧了点,墙皮有点起皮了。”
“回头找人刷刷。”我说。
“找人刷贵,自己买桶漆刷刷就行。”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家也没事,先刷了呗。”
王琳端着茶出来,放茶几上:“爸,喝茶。”
岳父端起杯子,嘴皮碰了碰水,又放回去:“林浩,你们这房贷一个月还多少?”
“四千多。”
“那还行。”他点点头,“你那边找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在看。”
“什么方向?”
“还是IT那一块。”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岳母从厨房探出头:“琳琳,你们冰箱里菜怎么放那么久,那青菜都蔫了。”
王琳走过去:“这两天忙,没顾上买。”
“我明天去买点新鲜的。”岳母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林浩,你那英语挺好的,找个翻译的工作应该也行吧?”
“妈,他学的是技术,不是翻译。”王琳说。
“哦,那技术也好找工作嘛。我看人家网上都说,搞技术的最缺人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但岳父眼睛扫过来:“手机响了。”
“不是啥重要的。”
“万一人家公司打电话面试呢?”他说,“看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网约车平台的提醒:您本周已完成订单奖励已到账。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没事。”我说,“不是面试电话。”
王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东西。我没读懂,也不想读。
岳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烟盒,又看了看我,问:“能抽烟不?”
“阳台可以。”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点了烟。窗外是隔壁楼的墙,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子,对面晾着几件衣服,风吹着晃来晃去。
我跟着走到阳台门口。他吸了口烟,吐出来:“小王,你跟我女儿在一起也好几年了。”
“嗯。”
“她从小娇惯,我们也没给她什么苦吃。你呢,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聪明,读书也好。”他又吸了口烟,“我就一个闺女,不求她嫁多好,但至少得安稳。”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现在这样,不稳。”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他把烟掐了,“我是劝你,早点找个差不多的先干着。别挑,先干着再说。你看我,一辈子在厂里,不也过得好好的?”
王琳在后面喊吃饭。岳父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吃饭。”
饭桌上,岳母一直给王琳夹菜。王琳低头吃,偶尔抬头看看我。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理。岳母问:“不看看?”
“不用。”
后来我才看清那条消息。订单推送,有人叫车,位置是高新区数码大厦。
时间已经过了,订单被别的司机接走了。
晚上十点多,岳父母睡了。王琳在客厅收拾茶几,我坐在卧室床上,手机搁在腿上。她推门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今天的事,别让我爸妈知道。”
“嗯。”
“你就先装着在找工作,拖一天是一天。反正他们不会住太久。”
“多久?”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卧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的缝隙,一晃而过。
手机亮了。
又是平台推送:您的新订单,乘客正在等您接驾,预计距离2.3公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按了取消。
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那个送过的订单记录。陈志明的头像还在里面,灰色的,名字后面跟了个备注:该乘客已评价。
我点进去,看到他的评价:还可以,就是车技有点糙。
下面还有一条,是他打的标签:平淡乘客、有礼貌。
我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03
岳母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停在高架桥下面等单。
“林浩啊,我和你爸到了,你几点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王琳说过她们大概五点到的,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妈,我还在外面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
“有事?你不是在家待着吗?”岳母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车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刮器咯吱咯吱地刮着前挡风玻璃。
“琳琳说你出去见朋友了,见什么朋友啊?”
“以前公司的同事,约了喝咖啡。”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那你快点回来,你爸腰不好,坐了四个小时火车,想早点歇着。”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上那个绿色的订单按钮发呆。平台刚才推送了一个订单,我还没接。
想想还是点了接单。就一单,送完就回。
定位在万达广场,我看了一眼导航,只要十分钟。到了才发现是个女的,带着孩子,一堆行李。我下车帮忙搬行李的时候,她连声说谢谢,孩子在后座哭了一路。
等送完这单,已经快五点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琳。
“你人呢?妈说你还在外面?”
“马上回,堵车。”
“林浩,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她是不想让岳父母听见。
“我真在路上了。”
“你是不是又去跑那个了?”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
王琳那边也沉默了。过了会儿她说:“回来吧,爸说要等你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我调头往回开。路上又接了个顺路的单,想着能多挣二十块也好。
是个大爷,去人民医院。开着开着我发现不对,这方向跟我家反了。送完大爷再绕回来,起码要多花四十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油门。
岳父的电话打进来:“林浩,你到哪了?”
“爸,我在路上,有点堵。”
“堵?你这班上的,比我们厂里领导还忙。”岳父哼了一声,“我跟你说,我这腰疼是老毛病了,你别让琳琳操心就好。”
“我知道,爸。”
“知道就好。快点回来,菜都凉了。”
我心想菜都凉了还等我干什么。但嘴上只能说好。
到了小区楼下,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分。车还没熄火,我又看了眼网约车平台,今天跑了十二单,流水一百七十三块。
够交一个月的物业费了。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按了门铃。
王琳来开的门,她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到我,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岳母在帮忙摆筷子。
“回来了?”岳父看了我一眼,没起身。
“爸,妈。”我换鞋走进去,感觉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岳母把一碗汤端上桌:“快来吃饭吧,都等你呢。”
饭桌上,岳父先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林浩啊,我听琳琳说你最近接外面的活?”他嚼着肉,头也不抬。
“没有,就是跟朋友聚聚。”
王琳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在低头扒饭,头发挡住半边脸。
“我看你整天不着家的,”岳父放下筷子,“你那个海归的证,有没有用啊?”
“有用是有用,就是现在行情不好。”
“行情不好?我当年在厂里干到退休,什么时候说行情不好不干活了?”岳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你这种年轻轻的,就是吃不了苦。”
“爸,林浩他一直在找工作。”王琳终于开口了。
“找什么工作?找半年了还找?要我说先干着再说,送外卖也行啊。”
岳母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人家林浩好歹是留过学的,哪能去送外卖。”
我在那碗汤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热气氤得变形。
这顿饭吃得很慢。岳父喝了半瓶白酒,开始讲他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事。岳母在说老家的谁家孩子今年考了公务员。
王琳一直没怎么说话。
十点多,岳父岳母去次卧睡了。我和王琳在主卧,她坐在床边叠衣服。
“你下午到底去哪了?”她没看我。
“真去见朋友了。”
她把手里的衬衫抖开又叠上,动作很慢。
“林浩,我今天帮你收了一张信用卡账单。”
我没说话。
“一万二,怎么花的?”
“之前分期买的东西。”
“你还在分期?”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我上个月就说过,咱们先把债还完再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把衬衫摔在床上,“你整天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你管过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窗外又下了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04
第二天一早,岳父五点多就醒了。
他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把我吵醒。我走出卧室,看他蹲在电视柜前面,把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
“爸,您找什么?”
“找螺丝刀,这电视柜的腿松了。”
“我来吧。”我把工具箱从鞋柜下面翻出来。
蹲在那儿拧螺丝的时候,岳父在旁边抽着烟。
“林浩,你那留学花了多少钱?”
“六十多万吧。”
“六十多万?”岳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爸妈给你凑的?”
“嗯,后来他们生意不好做了,欠了点钱。”
“那现在呢?”
“都还清了。”
“还清了?”
“用留学回来打工的工资还的。”
岳父吐了口烟:“那你现在怎么还没找到工作?”
我手里的螺丝刀卡了一下,食指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我拿嘴嘬了一下。
“行情不好,专业对口的工作不好找。”
“什么专业对口?咱家琳琳当年上的专科,不也干得好好的。”岳父在鞋底上摁熄烟头,“你学的那什么人工智能,现在大街上全是人工智能,怎么就不行了?”
我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爸,您别说了。”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
“我又没说错,男人要有担当。”
“我知道了,爸。”我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往裤腿上擦了擦。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好了,来吃吧。”
饭桌上,岳父又开始说表哥家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一年挣十多万。岳母在旁边附和,说人家娶了媳妇买了房。
我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喝。王琳坐在对面,低头吃咸菜,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琳琳,你跟林浩什么时候要孩子?”
岳母这话一出来,空气就像被掐住了。
“妈。”王琳放下筷子,“现在钱都不够花,哪敢要孩子。”
“就是因为现在没孩子,才该赶紧生。等你们四五十了,想生都生不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王琳站起来,“我吃好了,去上班了。”
她说完去卧室换衣服。我听到她拉抽屉的声响,还有关门声。
岳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好歹。”
我吃完早饭,借口出门找工作,穿上鞋就走了。
电梯里,我拿出手机看了眼网约车平台。新号刚开,分不高,派单少。但我还是打开了接单模式。
到了车里,我没点火。坐那儿发呆。
手机响了,是王琳的电话。
“林浩,你别跟我妈计较。”
“我知道。”
“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我爸腰疼得厉害,我想让你带他去看看。”
“行。”
挂了电话,我启动了车。导航提示有订单进来,我点了接受。
是一个去火车站的。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路过一个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车里啃。手机弹出王琳的消息:“在哪?”
我回:“找工作。”
她又回:“我爸说腰疼得受不了了,你下午带他去中医院看看行吗?”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今天流水才八十多块。
“行,我四点回去。”
但下午又接了两个长途单。一个去机场,一个去大学城。等我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王琳打的。
我赶紧往回开。路上王琳电话又打过来。
“林浩,你人呢?”
“回来了。”
“回来了?我爸自己打车去了中医院,现在在里面排队。”
我踩了刹车,停在红灯前面。
“你怎么还不接电话?”王琳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有多难受吗?”
“我手机静音了。”
“你整天在外面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突然提高声音,“你那些信用卡账单,你以为我看不见?你晚上关着门在卧室里看网约车后台,你以为我没发现?”
我没说话。
“林浩,你开网约车就开网约车,你瞒着我干什么?开网约车丢人吗?”她哭了,“还是你觉得跟我商量也是丢人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我松开刹车,车慢慢往前滑。
“我怕你瞧不起我。”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
王琳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找一个路口调头,往中医院开。到了门口,我没熄火,坐在车里。
手机响了,是新订单。
我看了一眼目的地,高新区数码大厦。再一看叫车人。
陈志明。
05
订单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
陈志明,三个字,头像是个西装领带的证件照。定位在商业街那边。
我点了接受。
导航开始播报,我发动车子。一路上我脑子里很乱,王琳的声音,岳父的脸,信用卡账单,这些都搅在一起。
快到定位点了,我远远看见他站在路边。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只是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他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靠边停下,他没认出我的车。
“你好,尾号xxxx的乘客?”我降下车窗。
他抬头,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林浩?还真是你。”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我闻到一股烟味,还带着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最近怎么样?”他系上安全带,语气听起来轻松,“还在找工作?”
“在找了。”
“找什么工作?还是你们那人工智能?”
“嗯。”
他靠在后座上,叹了口气:“现在这行情不好搞啊,我们公司也在收缩。”
我握紧方向盘,没接话。
车开出两条街,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妈,我已经叫车过来接你了,你再等会儿。”
那边说了什么,他声音变了:“什么?又疼了?你先喝点热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开快点,我妈不舒服。”
“好。”
我踩了油门,连闯了两个黄灯。到了定位点,是个老小区。他下车,快步走上楼。
我在车里等他,空车时间在计时。我看了眼手机,王琳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问我在哪的。
我回了句:“马上回来。”
五分钟后,陈志明扶着一个老太太下来。老太太面色苍白,走得很慢。
我赶紧下车开门。
“阿姨您慢点。”我搭了把手,把她扶进后座。
陈志明坐进前面,指挥我:“去人民医院。”
路上,老太太在后座哼哼唧唧。陈志明回过头:“妈,忍忍。快到了。”
“我头疼得厉害,半个脑袋都麻的。”她声音虚弱。
陈志明没说话,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到了医院,陈志明扶着老太太下车,转身跟我说:“你等会,我付钱。”
我看着他进了急诊大厅,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现他还没付款。
我等了一会儿,有人敲我车窗。是陈志明。
“师傅,麻烦你帮我个忙。”他额头上有汗,“我手机没电了,你能借我现金吗?我妈要住院,押金不够。我把钱转你。”
我看着他,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多少?”
“一万。”
我口袋里只有一千多。
“我帮你转吧,微信转我,我支付宝转你。”我从手机里调出付款码,“你先用着,回头给我就行。”
他愣了一下:“你不怕我不还?”
“你有公司在那儿,跑不了。”
他低头操作手机,手指打滑了几次才完成付款。我点开转账界面,把一万元转了过去。
“林浩,谢谢你。”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刷白。
“妈?脑溢血?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能帮我取消订单吗?我妈可能要做手术,我得去缴费签字。”
我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住。看着他跑进医院大门,西装下摆翻起来。
他没有取消订单。我取消了行程,又点开了微信。
我给他发消息:“你先处理你妈的事,钱不着急。”
发完这条,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发呆。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陈志明打过来的。
“林浩,你还在医院吗?”
“在。”
“你来一趟急诊楼三楼。”
我愣了一下,还是下车锁了车门。
三楼走廊里,陈志明靠在墙上。他看见我,走过来,把我拉到楼梯间。
“林浩,当年的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抽了口烟:“那年你面试,其实面的很好。我当时就想,这人我要定了。但是后来公司调整,总部那边突然冻结招聘,一个都不许进。”
他看着我:“我不是故意拒你的。”
我听着,没说话。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把烟头摁熄在手心里,“去年我自己开了个公司,做智能家居的。技术团队一直缺人,你要是愿意,来我公司上班。技术总监,月薪两万起步。我给你预付半年工资。”
楼梯间里只有声控灯嗡嗡响。
我看着陈志明眼睛里的血丝,想起那年面试时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样子。
那个傲慢,居高临下的面试官。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西装皱了,领带歪了。
我还在想怎么开口,他的手机又震了。
他接起电话:“医生?好,我马上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回头:“林浩,你考虑考虑。我明天联系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亮起来,是王琳发来的消息:“爸住院了,你回来吧。”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
那个accept按钮还亮着。
我想起了信用卡账单,想到了岳父的腰,想到了王琳摔在床上的那件衬衫。
我点开微信,陈志明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他公司营业执照,还有一页聘用书模板。
下面跟着一行字:“林浩,我说真的。你也看到了,我妈现在这情况,我真没时间招人。你帮我一个忙,也帮你自己一个忙。”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然后我熄火,拔钥匙,下车。
锁车门的时候,我手指在钥匙扣上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