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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费单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十万三千七。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住院押金要先付。我掏出工资卡,插进POS机,手指按密码的时候有点僵。
护士问:“先生,分几次刷?”
“一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卡里原本存着年底要换车的钱,加上我和林晓攒了两年准备给孩子报兴趣班的积蓄。这一刷,全没了。
岳母王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胆囊结石引发胰腺炎,医生说再晚来几天有生命危险。林晓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她看见我拿缴费单进来,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妈这病,拖下去不是办法。
我也知道,这一出手,意味着什么。
住院那半个月,我和林晓轮班陪着。白天我上班,晚上来医院顶替她。岳母醒了之后,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可对我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有天晚上,我打了热水给她擦脸。她忽然说:“你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我说妈,水不烫。
她说:“叫护士来吧,你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
我没吭声,端着水盆出去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靠在墙上抽了根烟。林晓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挺好,妈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强子,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一家人。
那时候我真以为,一家人三个字能扛住所有事。
出院那天,我办完手续回来,听见病房里岳母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当初我就不让你嫁,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拖累着我跟你一块儿受罪。”
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但能听出她在哭。
岳母继续说:“趁现在还年轻,赶紧离了,妈给你介绍个好的。你张阿姨她侄子刚从国外回来,开公司的,条件好得很……”
我站在门外面,手里的出院单攥出了褶子。
那一刻我很想推门进去,问她一句:你住院的钱是谁交的?你知不知道你花的这十万块,是我攒了多久的?
但我没动。
因为林晓的声音忽然大了,她说:“妈你别说了,李强他对你够好了。”
够好。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上,比刚才那些话还疼。她知道她妈不好,可也只能说出一句“够好”。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岳母看我进来,嘴闭上了,眼睛看着窗外。林晓眼眶红红的,低下头收拾东西。
我笑着说:“办好了,走吧。”
一路上没人说话。岳母坐在后排,一直闭着眼。林晓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窗外。我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
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不是钱的事。
她看我的眼神,不只是嫌弃,还有别的。
像是心虚。像是她不敢直视我。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可晚上回家,哄睡了儿子小明,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晓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着。
我伸手碰了碰她。她没动。
“你妈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沉默了很久,她才翻过身来,脸上是干的,但鼻音很重:“强子,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不计较,可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睡吧。”
那一夜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01
回想起来,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儿。
我和林晓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七,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自己攒了点首付,在县城买了套两居室。
介绍人是我妈以前的同事,说林家闺女在幼儿园当老师,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妈催着我去见见,我就去了。
第一眼看见林晓,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一本儿童绘本。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心里一动。
她抬头看见我,脸红了,合上书站起来,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就是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加了微信,每天聊到半夜。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喜欢发一些幼儿园孩子的日常,说她带的小班有个小男孩特别爱哭,她每次都要蹲下来哄半天。
我说你真有耐心。
她说做这行的没耐心不行。
约会了几次,感情升温很快。我觉得她就是我想找的人,温柔,单纯,还有点害羞。她也说觉得我踏实可靠。
可谈到结婚的时候,岳母出来了。
第一次登门拜访,我提了烟酒水果,换了三趟公交到她们家。岳母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问了我三个问题:房子是全款吗?一个月到手多少?家里还有没有弟弟妹妹?
我说房子是贷款买的,月供两千多;工资到手四千二;家里就我一个。
岳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就这样吧。”
我当时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后来才明白,是“不太行,但凑合”。
林晓拉我到厨房,小声说:“我妈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那之后岳母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她不同意我跟林晓交往,但也没有强行阻止。林晓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她妈嫌我们家家境普通,想让她找个条件更好的。
我说那你呢?
她低着头玩衣角:“我肯定是跟你啊。”
有一回林晓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不到五百块。那时候我工资不高,但想着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林晓戴上很开心,照了好几次镜子。
后来我去她家接她,看见那条项链没在她脖子上。我没问,但心里明白了大概。
但我没放弃。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对她家人也好,总有一天能感动他们。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
有一天林晓突然跟我说,我妈同意我们结婚了。
我有点意外,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知道,那天回家她妈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说“那小子虽然穷,但看着老实,你们要结就结吧”。
我心里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岳母终于认可了我。
后来我才想,那时候林晓说话的语气里,好像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婚礼前一个月,岳母破天荒对我热情起来。她主动打电话问我家彩礼的事,说按她们那边的规矩来就行。我妈当时也高兴,觉得亲家终于想通了。
婚礼那天,岳母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轮到我俩这一桌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李强,你以后要对她负责到底。”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
我当时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只觉得那话像是嘱咐,又像是警告。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分量。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也算幸福。林晓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我洗碗拖地。小明出生那年,我加了工资,换了份销售的工作,跑得勤,业绩不错,收入翻了一倍多。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好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岳母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勤。一开始是周末来坐坐,后来隔三差五就过来,每次来都挑三拣四。
说我做的饭咸了,说林晓穿的衣服不好看,说小明被惯坏了。
她说话从来不直接冲我,都是绕着弯说。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叹气:“唉,有些人啊,也不知道上不上进,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销售。”
林晓就夹菜给她,说妈你吃菜。
她哼一声,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有厌恶,但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有一回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跟林晓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不能让他知道……”
然后林晓就说:“妈你别说了。”
我擦干手走出去,她们俩都安静了。
岳母起身说:“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她拍了拍林晓的肩膀,那动作很奇怪,像是安慰,又像是暗示。
送她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林晓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闷闷地说:“强子,我妈她就是嘴上厉害。”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风吹过来,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02
第二次送岳母来医院,是出院后第三个月。
她胆囊的问题反复发作,这次比上次还严重,直接住进了ICU。医生说是急性胰腺坏死,要随时准备手术。
林晓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去椅子上坐下,去办住院手续。
这一回,又是五万。
我卡里的钱已经见底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刷卡签字,一笔接一笔。
那天晚上,林晓让我回家休息,她在医院守着。我叮嘱了她几句,出了病房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发现手机落在病房了,我转身回去。
走廊拐角,我看见岳母病房的门半开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边。病房里开着电视,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岳母的声音很虚弱,可语气很急:“……那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听见没有?”
然后是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别说了,你现在要好好养病。”
“你答应我。”岳母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迫,“你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林晓的声音发抖,“妈你躺好,快躺好。”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厉害。
那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之前在家里听到的那句话,也是“不能让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是我吗?
我攥紧拳头,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可理智告诉我,不能。她们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比刚才快。等电梯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忘了拿,我没办法,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里平静了,才重新走回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坐在床边,低着头。岳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说:“我手机落这儿了。”
林晓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张,很快又恢复正常。她说:“在床头柜上,我给你收起来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说:“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说好,让我路上小心。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听见岳母轻轻咳了一声。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着门站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翻到了林晓的微信聊天记录。
没什么异常的,都是日常的对话。她发小明的照片,说今天幼儿园搞了活动;我回她说辛苦了,让她早点休息。
我划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联系人上。
备注只有一个字:赵哥。
聊天记录是空的。不是没有聊过,而是被删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最近一次聊天是在三天前。内容显示不出来,只能看到一行灰色的字:以上是历史消息。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地铁到站了,我走出来,站在出口吹了一会儿冷风。
回到家,小明的奶奶在陪他写作业,就是我妈。
她看我回来,问:“你岳母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住几天观察观察。
我妈没再多问,她从来不主动问亲家的事。她知道岳母对我的态度,也知道我心里不好受,但老太太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来看孙子,都会多带一些菜,把冰箱塞满。
小明写完作业,跑过来要我陪他拼乐高。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零件,脑子里却是“赵哥”两个字。
我问小明:“最近妈妈有没有带你去见什么人?”
小明想了想,说:“没有啊,妈妈天天陪外婆。”
“那天呢?就是你外婆住院之前。”
小明歪着头:“哦,有一个叔叔,在学校门口碰到的,妈妈跟他说话来着。”
“什么样的叔叔?”
“高高的,穿黑衣服,妈妈让我叫他赵叔叔。”
赵叔叔。
我手里的乐高零件掉在地上。
我问:“他跟你妈妈说了什么?”
小明说:“没说什么啊,就是问妈妈最近过得好不好,还问了我几岁。”他低头拼着机器人,“妈妈后来不太高兴,路上没怎么说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了,洗澡睡觉吧。”
给他洗完澡,安顿好,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想打过去,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能打。
打了说什么?
问那个赵哥是谁?问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不会说的。至少当面不会。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靠垫上。天花板的灯管有点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给林晓送早饭。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我推开门,看见林晓趴在床边睡着了,岳母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小林,吃早饭了。”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林晓醒了,揉着眼睛说谢谢。她打开保温桶,是我做的皮蛋瘦肉粥。她舀了一勺喂给岳母,岳母张嘴吃了,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林晓的侧脸上。她低着头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嘴边有细细的纹路。她才三十三岁,眼角已经长了细纹。
那些纹路,是什么时候长的?
我不知道。
“强子,你站着干嘛,坐下啊。”林晓抬头看我。
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人发的。
只有一个字:赵。
我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林晓问:“谁啊?”
我说:“垃圾短信。”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03
岳母出院第三天,我下班回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还房贷都够呛。”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
“妈,你别说了……”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说?我不说谁跟你说?上次住院要不是他刷卡,你以为我会给他好脸?十万块钱就想买个女婿当?我告诉你,你带小明回娘家住,日子不过了!”
我推开门。岳母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哟,回来了?正好,你俩把话说清楚。”
林晓站在茶几旁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岳母纹丝不动,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像我是欠她债的人。
“妈,那天在医院,您说要离婚?”
“怎么?我说错了?你看看你,三十五了,还是个跑业务的。我们家晓晓长得不差,幼儿园里多少孩子家长有头有脸的,凭什么跟你耗着?”
我看了林晓一眼。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晓,你也这么想?”
她没说话。
岳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你别吓唬她!我告诉你,这婚离定了。明天我就带她去相亲,县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家开奔驰,比你强一百倍。”
“妈!”林晓终于出声,声音弱得像蚊子。
“你别插嘴!”岳母回头瞪她一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不争气?找个窝囊废就算了,还不让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了几滴在台面上。
客厅里,岳母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尖。林晓偶尔应一声,大多是“嗯”“知道了”“妈你别说了”。
喝完水,我走回客厅:“妈,您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先回去休息吧。”
“你赶我走?”
“我是为您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那点心虚又冒出来了,跟住院时一样,不敢直直看我。
“行,我走。”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那十万块钱,回头我还你,就当没你这个女婿。”
门“砰”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林晓还在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几玻璃上。
我坐到她旁边:“你妈说的是真的?你要跟我离婚?”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哭。
“林晓,我们结婚八年了。”
她抬起脸,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邻居孩子的笑声,还有电视声。小明今天在奶奶家,还没接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抽根烟,又放下。戒烟三年了。
“那十万块,我从来没想过要她还。”我说,“但她说离婚,是真心的?”
林晓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阿强,我妈她……她有时候是过分,但……”
“但什么?”
“但她是我妈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不疼,但堵得慌。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客厅地板上。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岳母在我耳边说的话:“你以后要对她负责到底。”
那语气,不像祝福,倒像警告。
我一直没琢磨透。现在琢磨了,还是没想通。
晚上接小明回来,他在车上问我:“爸爸,外婆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谁说的?”
“外婆自己说的。她说你是窝囊废。”
我的手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外婆跟你开玩笑的。”
“是吗?”小明歪着头,“可是她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到家楼下,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小明自己解开安全带:“爸爸,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推开车门,蹦蹦跳跳跑上楼。
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林晓还没回来。她最近总是加班,说是幼儿园搞活动。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煮了面条,跟小明一人一碗。
吃到一半,小明突然说:“爸爸,我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
“不认识。他看了我好久,然后走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以前见过吗?”
“没有。”小明吸了一口面条,“怎么啦?”
“没事。以后不认识的人,别理他。”
“知道了。”
他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脸。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八岁的儿子,眉眼像我,嘴型像林晓。
哪里都像一家人。
04
第二天请假带小明去体检,学校要求的。
排队的时候,小明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游戏,我在旁边的长椅上翻他的体检资料。
视力1.0,体重28公斤,身高中等偏上。
翻到血型那页,我停住了。
B型。
我记得自己是A型,林晓是O型。
常识告诉我,A型和O型的父母,孩子不可能是B型。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喊我们进去都没听见。
“爸爸,叫我们了。”小明拉拉我的袖子。
“哦,来了。”
体检完,我开车送小明去学校。一路上没说话。小明放了一路儿歌,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停在学校门口,小明下车前回头看我:“爸爸,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发呆。”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晚上早点睡。”他挥挥手跑进校门。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冰凉。
B型。A型加O型,不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
那就是说……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可能是资料填错了。体检中心人多手杂,弄错很正常。
对,一定是搞错了。
我发动车子,往公司开。路过一家药店,我刹了一脚,又松开油门,开走了。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我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同事老张凑过来:“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最近老说没睡好。身体要紧,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我点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微信:今晚我加班,你接小明。
我回:好。
又震了一下:我妈下午过来,说要跟你谈谈。
我看着屏幕,没回复。
谈什么?谈离婚?还是谈那十万块?
下午三点,岳母打电话来了。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李强,今天晚上我在你家等你,我们好好说清楚。”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你跟晓晓的婚姻,该有个了断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吵架的样子,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妈,那十万块我真没打算要您还。”
“谁说钱的事了?我说的是你们的婚姻。”
“我跟林晓过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多久没同房了?晓晓都跟我说了。”
我一愣。
“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都满足不了,还好意思说好好过日子?”
她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赵哥”的号码又一次浮上来。
我点开,犹豫了很久,最后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对方挂断了。
我没再打。
下班去接小明,在路上他忽然说:“爸爸,那个赵叔叔又来了。”
“哪个赵叔叔?”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今天下午放学,他又在学校门口看我。”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就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长什么样?”
小明想了想:“高高的,戴眼镜,头发有点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但抓不住。
“他有没有跟你妈妈说过话?”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妈妈在跟别的家长聊天,没注意。”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只有一个“赵”字。
巧合太多了。
到家时,岳母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林晓也在,看样子刚从幼儿园赶回来。
小明喊了声“外婆好”,就跑进房间写作业了。
岳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
“回来了?坐吧,我们说清楚。”
我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李强,我直说了。你跟晓晓离婚吧。房子归你们,我不要。孩子归晓晓。那十万块,算是你的补偿。”
“妈,您这是在跟我谈生意?”
“随你怎么说。反正这婚,必须离。”
林晓坐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看着地板。
“林晓,你怎么说?”我问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阿强,我……”
“你说话。”
“我听我妈的。”
这四个字比岳母所有的狠话都重。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坏了一个,光线有点暗。
岳母又说:“你别怪她。是我劝的。你俩真的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你不是这个家能撑起来的那种男人。”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出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的是结婚证,还有当年谈恋爱时林晓写给我的信。
信纸泛黄了,字迹还是很清秀。
我翻开一封,上面写着:“阿强,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穷也好富也好,我不在乎。”
我合上信,把它放回鞋盒。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响。
我走到客厅,岳母还在。林晓低着头。
“那行。”我说,“你想离,那就离吧。”
林晓猛地抬头,泪眼看我:“阿强……”
“但是不是现在。”我看着岳母,“妈,您身体还没好利索,先养病。”
岳母哼了一声:“你这是在拖?”
“我没在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是急的。”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心虚又浮现了。
那天晚上,岳母走后,林晓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水管哗啦啦响,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晓。”
“嗯?”她没回头。
“你跟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水声停了。她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想,那个B型血的事,我该不该问。
最后还是没问。
有些事,问了,就再也没法假装不知道了。
05
九个月后,岳母再次住进了ICU。
这次是突发心梗,抢救了一夜,人算是救回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林晓瘦了整整一圈,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她守在ICU门口已经三天三夜了。
“回去睡会儿吧。”我对她说。
“我不困。”
她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扇门。
我下楼买了杯热豆浆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端在手里发呆。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又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知道。
一个字都没有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叫家属谈话。林晓去听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如果这周过不去……”
她没说完,捂住脸哭起来。
我拍拍她的肩:“会有办法的。”
她抬起泪眼看我:“阿强,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说这种话。
“什么辛苦不辛苦,一家人。”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什么对不起?”
“很多事。”
我没追问。ICU门口的长廊,灯光惨白,消毒水味道呛人。护士推着推车来来往往,家属坐在椅子上打盹。
晚上八点,岳母醒了一次。林晓进去看了十分钟,出来时神情很复杂。
“她说什么了?”
“她让你进来,有话跟你说。”
我走进ICU。岳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进来,嘴巴动了动,声音嘶哑:“你来了。”
“嗯。”
“我可能……熬不过去了。”
“您别这么想。”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李强,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那十万块,我还不了你了。”
“我说了,不用还。”
她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钱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心虚,是愧疚。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监护仪突然报警。护士冲进来,把我和林晓都推了出去。
走廊里,林晓抓着我的手:“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我。”
林晓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又浮上来。
小明的血型。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信封。信封里装着我在三个月前偷偷做的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结果我一直留着,没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提过。
我决定在今天,把这件事做一个了断。
“林晓。”
“嗯?”
“你签个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财产分割协议,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是……”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孩子抚养权也归你。我净身出户。”
“阿强……”
“签吧。”
她看着我,泪水滚下来:“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妈一直在逼我。”
她颤抖着拿起笔,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片。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签了。
我收起协议,她忽然叫住我:“等等,这是什么?”
她翻到协议背面,一张纸从纸张间滑出来。
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结论栏写着:排除李强是李小明生物学父亲。
她看了三秒钟,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再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纸张沙沙响。
“假的……这是假的……”
“亲子鉴定,正规医院做的,不可能假。”
她把报告扔在地上,声音都变了:“不可能!小明明明是你的儿子!”
“A型加O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八个月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出来,然后呢?让你妈继续装下去?还是让你心里好过一点?”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她骗了我……我妈骗了我……”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病房里,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护士从我们身边跑过,冲进病房。
“血压下降!准备电击!”
林晓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被我拉住。
“别进去。”
“她是我妈!”
她推开我,跑进病房。
警报声,医生的喊声,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协议,还有地上那张鉴定报告。
林晓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妈!妈你醒醒!”
混乱中,我弯下腰,捡起鉴定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