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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十月。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劣质墨水的味道,老式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我坐在靠窗第三排,同桌的孙晓梅又没吃午饭。
她趴在桌上,假装在写作业,但右手按着胃的位置。我知道她在忍。这已经是一个月里不知道第几次了。她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肘部打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里那叠粮票。
二十斤。赵家一个月的定量。
早上出门前,我妈把粮票用旧手帕包好塞给我,说:“这个月的,别弄丢了。”我接过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因为我知道这二十斤粮票今天不会进赵家的米缸。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做数学习题。班主任不在,只有班长坐在讲台上看小说。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偷眼看了看孙晓梅。她侧着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显然没睡着,只是饿得不想动。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装作翻书包找东西,把那包粮票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来,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塞进了她的书包。我的动作很轻,但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坐直身子,手伸进书包摸了摸,摸到了那包东西。她回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把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巴抿成一条线。她把那包粮票小心地挪到书包最底层,又盖上作业本,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整个过程,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但后来我再回想,觉得那天我塞进她书包的,不只是二十斤粮票。我书包里其实还有一封信,是我爸交给我保管的,我本来打算那天一起给她,但最后没舍得。
不,不是不舍得。
是我不敢。
那封信的落款写着一个名字:孙玉清。
孙晓梅的父亲。
但我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我爸说过,这封信不能丢,也不能让外人看见。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故人问候。
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那天放学,孙晓梅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她没回头看我,但走到校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半边脸。
夕阳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光。
她说不出话,我也说不出。
她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这月粮票呢,我说弄丢了。她气得拿笤帚抽我,我咬着牙没躲,也没吭声。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一句话没说,眼神很深。
半夜我听见他和妈小声说话。
“那粮票的事,你别再问了。”
“不问?家里就剩这点家底,他小子全弄丢了,我们吃什么?”
“我说了别问。”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那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我妈不吭声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01
孙晓梅的事,我是后来才慢慢拼凑起来的。
她妈走得早,她爸孙玉清是参加过革命的老兵,几年前也走了。她继母进门后,对她越来越差。别说读书,连饭都不让她吃饱。
那天我没吃午饭,省下的半个玉米饼子偷偷塞给她。她接过去,背过身咬了一口,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是感动还是太饿。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下午是最好的玉米饼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欢喜,只有灰败。
她爸去世前,在镇上有些故交。那些人帮衬着,供她读到高中。但继母不乐意,天天跟人抱怨家里多了一个吃闲饭的。
到了高二下学期,继母给她找好了人家。
镇上开砖窑的刘家儿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瘸得厉害,走路要靠拐杖。刘家有钱,出手阔绰,继母收了两百块彩礼钱,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下个月就退学。”
“你才多大?”
“十七。”
“十七嫁人?”我急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帮。我家也不富裕,我爸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帮不了她什么,除了省下几顿饭钱。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个周末。
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煤油,路过刘家砖窑,看见她继母和一个跛脚男人站在门口说话。那个男的大概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说话声音很大。
“我娶她,她可得给我生儿子。”
“刘老板放心,丫头身子骨结实。”
“结实行,别到时候像她妈一样,生了个病秧子。”
她继母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十张递过去。继母接过钱,笑得更灿烂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我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没本事改变谁的命运。但我想,至少能让她多撑一段时间。
也许撑过这段时间,就会有转机。
第二天是周一。
我把书包里的粮票拿出来。二十斤,搓了搓,点了三遍,然后放进口袋里。
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那天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泛黄的作业本上。她低着头,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假装翻书,手伸进书包,把那包粮票塞到她课本底下。她感觉到动静,扭头看我。
我没看她,小声说:“放好。”
她愣住,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包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下课后,她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你哪来的?”
“家里给的。”
“你妈知道?”
“知道。”我撒了谎。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赵建国,你知不知道这二十斤能要你命?”她压低声音。
“那总比让你嫁人强。”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眼泪彻底没忍住。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说:“你等着,我以后还你。”
“还什么还,又不是借你的。”
“我记住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教室。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阳光照在走廊的白墙上,亮得晃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东西,连夜去了县城,搭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兜里除了那二十斤粮票,什么都没有。
她继母第二天发现人不见了,闹到学校。班主任问我知不知道她去哪儿,我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我想,她走了就好。
去哪都比嫁到砖窑好。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四十年。
我更没想到,四十年前我塞进她书包的那包粮票,会在四十年后改变我的命运。
02
四十年后。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老城区一个隔出来的单间,不足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墙角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砖。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玻璃镜框已经裂了一条缝。照片是我儿子赵磊上高中时候拍的,穿着校服,笑得开心。那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当然,现在也值不了什么了。
对面楼下包子铺的张婶端着一碗粥过来:“老赵,吃点。”
“不饿。”
“一晚上没吃东西,还不饿?你胃不好,别硬撑。”
我接过碗,没说话。粥是白粥,上面漂着几粒葱花,热气扑在脸上。我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
昨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堪的一天。
前妻李秀兰和儿子赵磊联手,把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过户了。那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居室,五十几平米。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下岗后这房子就是我唯一的家底。
可我从来没想过,最后把我推出家门的是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爸,签字吧。”赵磊把协议书放在我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房子有你妈一半,我认。但我那份呢?”
“你那份?”李秀兰冷笑,“这些年你吃吃喝喝,哪有钱了?不是我们给你攒着,这房子早没了。”
“攒着?”我看着她,“攒到你们自己名下?”
“爸,你别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你好。”赵磊躲开我的眼神。
“为我好?”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没用,我……我跟小娟要结婚了,总得有个地方住。”
我盯着他,这个我养了二十八年、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他低着头,反复搓着手指,像小时候做错事时的样子。
但这次他没做错事,他是故意的。
“赵磊,你跟你妈商量好了?”
他没说话。
李秀兰接过话头:“商量好了。你搬出去,房子留给赵磊。你不是说你表姐在城西有间空房吗?去那儿住。”
“那是你表姐,不是你表姐。”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一个是我一手拉拔大的儿子。茶几上摆着结婚照,那时候我们仨笑得开心。
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最后还是签了字。不是签得心甘情愿,是吵不动了。老了,吵不动了,也打不动了。那就搬吧。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照片,走出了住了二十年的家。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李秀兰说了一句:“老赵,你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她说得对。
我没本事。下岗十几年,打零工,送快递,看大门,什么都干过。后来年纪大了,连看大门的活都不好找。能攒下什么?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把烟头摁灭。
张婶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说:“老赵,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说你那个儿子,怎么这么不是东西?”
“别这么说他。”
“你还护着他?”
“他是儿子。”我说。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准备回屋躺会儿。刚转身,隔壁老刘头拎着收音机从屋里出来,音量开得很大。
“……省委书记孙晓梅同志将于后天抵达我市视察,这是她第三次到我市检查指导工作……”
我愣住了。
孙晓梅?
收音机里继续播着新闻:“孙书记年轻时曾在我市就读高中,此次来访,据悉她还将走访母校,与师生代表座谈……”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四十年。
这个名字,四十年没听过了。
我走回屋子,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当年毕业照的复印件,我让他们多印了一张。照片上几十个青涩的脸庞,我站在最后一排中间,孙晓梅站在第二排靠右。
她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蓝布褂子,笑得很淡。
我看着照片,忽然想到了那二十斤粮票。
四十年了,她应该早忘了吧。
我把照片放回去,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雨水渗过的痕迹发黄发黑,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现在是省委书记。
我连自己家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命。
门突然被敲响了。我爬起来开门,是隔壁老刘头。
“老赵,楼下有人找。”
“谁?”
“说是你老家的亲戚,开一辆黑色轿车。”
我愣了一下。
老家我还有什么亲戚?
03
视察车队停在厂区门口时,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前面挤了百十来号人,都是厂里安排的,穿着干净工作服,手里还拿着小旗子。我被挤在花坛边上,前面是几个退休老职工,他们踮着脚尖往路中间看。
李秀兰站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枣红呢子大衣,头发烫过,耳朵上挂了副金耳环。赵磊在她旁边,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按着什么。
他们没看我。
我也不想看他们。
车队缓缓驶进来。前面两辆警用摩托开道,中间三辆黑色轿车,后面还有两辆商务车。厂区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喇叭声音很大,震得耳膜发疼。
车停稳。中间那辆车的门被秘书拉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四十年了,可那张脸没怎么变。短发,圆脸,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深灰色西装裙,外面套了件藏青色大衣,腰板挺得很直。下了车,她先跟门口迎接的市领导握手,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四十年了。
我感觉喉咙有点干,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花坛边上。
领导们簇拥着她往厂房里走。她边走边跟厂长说话,偶尔点点头。路过生产车间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厂牌。
“这个厂子我记得,”她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了,“83年那会儿,这个厂是国家重点企业。”
厂长赶紧接话:“对对对,我们厂历史悠久,现在正在转型...”
她没等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
我的腿有点发软。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去,像是在找人。扫了一圈,又回到我站的方向。
停住了。
周围忽然很静。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她朝我走过来。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
我看着她走过来的身影,手不知道该放哪,后背全是汗。她想起来了?她认出我了?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走过来要做什么?旁边那些人都在看,李秀兰和赵磊肯定也在看。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隔了几步都能被她听到。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低着头,看见她大衣下摆上沾了点灰。想抬头,脖子却僵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建国。”
她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可周围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旁边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她想起来了。她真的认出我了。
我抬起头。四十年没见了,她眼睛下面多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当年她拿着粮票离开时,就是这双眼睛看着我,说“我记住你了”。
“孙...孙书记。”我张开嘴,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说话,看着我。过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20斤饭票我还没还呢。”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旁边的窃窃私语全停了,空气像被抽走一样,周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对面车间传送带的声响。
李秀兰的尖笑声刺破这安静:“哈哈哈,书记您说笑了,什么饭票不饭票的,都是老黄历了。”
孙晓梅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我。
“有时间吗,待会儿咱们聊聊?”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老同学。
我点不了头。
周围全是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市长在旁边陪笑:“孙书记跟赵师傅是同学?”孙晓梅“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儿到我车上坐坐。”
她走后,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老赵,你认识孙书记啊?”
“以前同学啊?咋没听你提过?”
“老赵你可真能藏啊!”
我被人围着,肩膀被拍了好几下。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李秀兰挤进来,脸上的笑像糊上去的:“老赵,你咋不早说啊?你要早说咱们不是就不用...”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李秀兰的笑声追着我:“哎你别走啊,书记叫你等着呢!”
我没回头。
四月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凉。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走到厂区门口,靠着铁门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烟吸进去的时候,隐约想起当年她拿着粮票离开时的背影,才发觉自己那20斤粮票,让她整整惦记了四十年。
04
视察结束后,我没去她车上。
不是我故意躲。我在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烟抽了大半盒,脚边落了一地灰。听见里面喊着“孙书记上车走了”,我才松了口气。
回出租屋的路要走二十分钟。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掏钱时看见兜里剩下的零钱,想起当年那20斤粮票值多少钱,够一个人吃半个月。
我的宿舍住着时还不觉得咋样。就是一楼的单间,采光差,墙皮有点脱,可我自己住着清净。窗户外面拉了根晾衣绳,上面挂着我的旧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衩。床上就一条被子,叠得很整齐。我能睡就行。快五十平的房子,拆迁款八十多万,全让他们拿走了。
洗菜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有点僵。她身后站着赵磊,低着头看手机。
“做饭呢?”李秀兰一步跨进来,“你咋不去孙书记车上坐坐?人家等了你半天。”
我低头洗菜,没说话。
“你看看你,”她声音拔高了,“住这破地方,连个油烟机都没有。早说你认识孙书记,咱们家那点事...”
“那点事?”我把菜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把我赶出来,房子卖了,钱拿走了,那叫那点事?”
赵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谁赶你了?”李秀兰冷笑,“你自己愿意走的。说好了拆迁款分你一半,你不签字,怪我?”
“分我一半?你当我傻?房产证上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拆迁款全打你卡上,我签了字还能拿到钱?”
“那你不是签了吗!”她声音尖起来,“签都签了,现在还翻什么账?”
我看着她。保养得好,脸上的皱纹都少了,手里拎着LV包。下岗那几年,我一个月挣一千五,她嫌少,天天跟我吵。后来厂里裁员,她第一个劝我去办内退,说“你退了还能拿几百块,比干着强”。
退了,钱更少了。她骂得更难听,说我没出息。
赵磊站在旁边,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你跟孙书记到底啥关系?”李秀兰忽然放低了声音,“她为啥要还你饭票?当年你真偷过粮票给她?”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我继续洗菜。
“咋不关我事?”她往前凑了一步,“你想想,她要真记着你恩情,咱家那些事不好办。一个省委书记,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你这是现成的门路...”
我把菜盆往水池里一扔:“滚。”
她愣了一下。
“赵建国你别不识抬举!”她脸上的肉抖起来,“你以为孙晓梅真记得你?人家现在是省委书记,你是个啥?一个下岗工人,住这破出租屋,你拿啥跟人家攀交情?要不是看你还有用,我来这破地方干啥!”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赵磊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门没关。
我走过去关门,手碰到门把手,停了一下。
外面风又吹过来,柳絮飘进来,落在水盆里。我看着那团白毛毛在水面上打转,慢慢沉下去。记起当年我把粮票塞进她书包后,回家后我爸问起粮票的事。我说卖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走了。我那时以为他相信了。可晚饭时,却看见他在灶台前烧了一封信,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看不真切。
我躺回床上。房东留下的旧席梦思,弹簧都塌了,躺着腰疼。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是地图,又像是人形。
她说40年了。
那包粮票我偷得多顺手。我妈放在柜子里,一共五十斤。我拿了二十斤,剩下的给我爸留着。我想着她要走,路远,得多带点。
我爸后来再没提过那包粮票的事。
我开始后悔,也许我当年不该拿那粮票。
05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厂办打来的,说下午有个座谈会,孙书记点名让我参加。我问能不能不去,对方沉默了一下:“赵师傅,你还是来吧。”
到了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厂里。人没昨天多,就二三十个,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会议室摆了水果和茶,墙上挂着“热烈欢迎省委领导莅临指导”的红幅。
孙晓梅坐在长桌中间,旁边是市长、书记、厂长。她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比昨天显得干练。面前摊着一个档案袋。
我被引到她对面坐下。李秀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坐在我斜后面,赵磊也在,低着头玩手机。
座谈会开始,厂长先汇报工作,说了半小时,无非是怎么扭亏为盈、怎么转型升级。孙晓梅听着,偶尔问两句,问到数据时厂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气氛有点僵。
“咱们厂这些年不容易,”她忽然说,“83年我还在这个县城读高中,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得很,我爸就是这厂的工人。”
周围人都点头。只有我身子一僵。
“爸?”李秀兰小声嘀咕一句,侧过头看赵磊,赵磊也抬起头,眼神闪烁。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从墙上的红幅扫到窗外的老厂房。
“那时候厂里热闹,”她说,“食堂门口一到饭点就排长队。一张粮票,一碗热饭,放在现在不算什么,可放在那年头,能把人从难处里拉一把。”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那二十斤粮票像一块旧疤,平时盖在衣服底下,谁也看不见。可她一提,我胸口就发紧,连手指都不自觉蜷了起来。
“我想起一件事,”孙晓梅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四十年了,我欠你一顿饭。”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我也扯了扯嘴角。
李秀兰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们家老赵那个人,老实巴交,你让他说他也不会说。那个粮票的事吧,”
“李秀兰。”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理我:“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当年那粮票,老赵是从厂里偷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个老职工面面相觑,厂长脸色变了。赵磊低着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却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偷公家的粮票,这事我们一直没往外说。”李秀兰声音脆生生的,“书记,您要是感谢他,那不就是鼓励别人偷东西吗?这种恩情您可别认,别让他在外头瞎说连累您名声,”
“闭嘴!”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看着我。李秀兰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变,又镇定下来:“你凶什么凶?我说的是实话!”
“你,”
“赵建国。”
孙晓梅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安静了。
她没站起来,手放在桌上那个档案袋上。李秀兰正站在她旁边,脸上写着得意。
“小赵。”孙晓梅侧头,对旁边的秘书说,“把这份档案当众宣读一下。”
我浑身的血像一下子冻住了。
那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还压着一道旧折痕。它摆在桌上,轻得像一张纸,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秀兰脸色变了:“书记,您这是,”
秘书接过档案袋,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我的后背全是汗。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秘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