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借大衣给冻发抖的清洁工,临别她哭劝我千万别坐小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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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晃荡了一夜,车厢里暖气开得不足。

我从厕所回来,看见过道尽头有个穿橘色工作服的女人,蹲在地上捡垃圾。她手里捏着个塑料袋,正费力地想把一个空矿泉水瓶塞进去。

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盘在脑后用发网罩着。

她弯腰时,后背的脊椎骨顶起衣服,露出一个凸起的轮廓。

我侧身让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车厢里大多是回家的人,横七竖八地靠着座位睡。有些人的脚伸到过道上,她得绕着走。手里的塑料袋已经装了半满,有易拉罐,有纸杯,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方便面。

她走到我座位附近时,忽然打了个哆嗦。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肩膀都在颤,像是被人攥着领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抱了抱胳膊,又去捡地上的东西。

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工作服很薄,橘色布面,里头大概就穿了一件秋衣。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背,冻得发红。

十一月的夜班车,冷气从地板往上窜。我穿着大衣都觉得脚冰凉,别说她那个料子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大衣,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她猛地一僵,扭头看我。

“大姐,先披着吧,”我说,“还得忙好一会儿呢。”

她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大衣对她来说太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她抬起手,摸了摸大衣的领口,动作很轻。

“这怎么行……”她的声音有点哑,“小伙子,你自己别冻着。”

“我年轻,扛得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车厢里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沟壑分明。她的眼眶有些泛红,鼻头也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你……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三十二。”

她嘴唇抖了一下,又问我:“回家?”

“嗯,回去看看我爸。”

她点点头,把大衣裹紧了些。我以为她会继续去忙,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让人有点不自在。像是要从你脸上找什么,又怕你发现。

“大姐?”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

“没事,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小伙子,你心好。你妈有你这样的孩子,肯定很欣慰。”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我没接话。

她又看了看我,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出站后千万别坐路边的小红车。”

我一愣:“什么?”

“就车站广场上,那种红色的三轮车,带棚子的,”她说,“千万不能坐。”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别问那么多,总之别坐。”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她拐进下一节车厢,消失在昏黄的光线里。

这大姐怎么回事?

我回到座位坐下,脑子里还在想她那句话。小红车,车站广场上的小红车。我坐了那么多次火车,从来没注意过那东西。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晃过,是一闪而过的村庄或者小镇。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渐渐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睁开眼,看见那位大姐站在过道尽头,正隔着几米远望着我。手里还端着一杯水,像是要去打水,却停在了那里。

见我醒过来,她慌忙移开目光,快步走了。

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01

火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个站又一个站。

我没有再睡着,只是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偶尔晃过的灯光。

那位大姐不知道去哪了,一直没再从我这边经过。但我知道她还在车上,因为她那身橘色工作服太好认。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我旁边那排座位的老头用棉袄盖着脸,鼾声一阵一阵的。

我起身想去接点热水,走到车厢连接处,看见那位大姐正坐在靠门的折叠椅上歇脚。

她依旧披着我的大衣,怀里抱着那个塑料袋,里面大概装了半袋子瓶子。看见我过来,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点地方。

“小伙子,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认床。”

她笑了一下,皱纹挤在眼角:“火车上哪有床,都是硬座。”

“习惯了就好。”我在她对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大姐,来一根?”

她摆摆手:“不会。”

我把烟别到耳朵上,没抽。车厢里抽烟要被说,我也就是习惯性摸一下。

“你爸身体还好?”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

“还行吧,”我说,“就是……”

我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和她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犯不着说家里那些事。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也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常年不回去,这次回去看看。”

“常年不回去,是有原因的?”

这话问得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问得很随意,可我心里却莫名一紧。

我妈走得早,这事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后来我爸再婚,娶了王芳。她对我谈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客气,像对客人一样客气。

我十六岁那年,因为一件小事和她吵了一架。具体什么事我现在都忘了,只记得她说的话很难听,大意是我这孩子养不熟,吃她家的饭还顶嘴。

我爸当时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当晚就收拾东西去了学校。从那以后,我很少回家。放假了也找借口不回去,宁愿在学校待着,或者在同学家蹭饭。

毕业以后我去了深圳,做程序员,一待就是十多年。

这些年,我爸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聊不了几句就挂了。王芳从来不主动联系我。她儿子陈磊倒是会发消息,大多是问我借钱,每次都说是急用,借了就忘还。

前些天,我忽然接到王芳的电话,说我爸病了,让我赶紧回来。

我心里虽然对那个家没什么念想,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买了票。

“家里有点事,”我含糊地说,“我爸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有个儿子。”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用手抚着大衣的衣摆。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确实太大,袖口都挽了好几道。

“他多大?”我问。

“和你差不多。”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也三十多了。”

“在哪儿工作?”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想提,就没再问。

“大姐,你在这车上干多久了?”我换了个话题。

“几年了,”她说,“跑这趟线的车,从起点到终点,一趟来回两天多。下了车就休息一天,然后又上车。”

“挺辛苦的。”

“习惯了。”她说,声音淡淡的,“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也就那么几件。能做,就做。”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后的安详。

她收拾东西站起来:“快到站了,我去后面收拾一下。”

“大衣您还披着。”

“下车前给你送回来。”她说,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我说的话,别坐小红车。”

她走得很快,橘色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灰蒙蒙的,能看到远处的山影和一些低矮的房屋。

火车过了几个小站,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看了看手机,还有半小时就到站。

这时那位大姐又过来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还有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塞到我手里。

“吃点东西,下车前垫垫肚子。”她说。

“大姐,这怎么好意思。”

“别推了,”她说,“大衣回头我在站台上还你,你在这等着就好。”

她转身走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拿着那杯豆浆,手心被热气烫得发暖。低头一看,袋子上印着“车站快餐”四个字,还带着油墨味。

豆浆很甜,包子也很香,是酸菜馅的。

吃完没多久,车就进站了。

广播里传来女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趟列车的终点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

人们纷纷站起来,车顶开始放行李,过道里挤成一团。

我背上书包,站在座位边等着。过了一会儿,那位大姐果然过来了,手里拿着我的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

“谢谢你啊,小伙子。”她把大衣递给我,眼神很认真,“记住我说的。”

我接过衣服:“大姐,您到底为什么不让坐小红车?”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那车不安全,有些司机是专门拉人的,把人拉到偏僻的地方。”

我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是这个。

“知道了,”我说,“谢谢您。”

她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牵挂,有害怕,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穿上大衣,跟着人流往车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望着这边。

那件工作服穿在她身上还是那么单薄,她双手抱着胳膊,在人群里显得很瘦小。

我朝她摆了摆手,然后下了车。

02

站台上人很多,我拎着书包往出站口走。

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混杂着早餐摊的油烟。

出站口的人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拉着行李往出租车那边跑。

我跟着人群出了站,走到广场上。

广场很大,靠西边停了一排出租车,都是正规的,车顶上亮着灯。靠东边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十几辆红色三轮车停在那里,有些带棚子,有些没有。

开车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有的站在车旁边抽烟,有的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

看见有人出来,他们就喊:“走不走?走不走?便宜!”

我没有过去,站在广场中间,朝路那边望了望。

那大姐说别坐小红车,说有危险。可广场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很平常。那些小红车司机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跑活人,没什么特别。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我爸的电话。

打过去,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又翻了翻,找到了王芳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陈浩?”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到了?”

“到了,在车站广场,”我说,“我爸在哪个医院?我直接过去。”

“你先别急着来,”她说,“我让王强去接你了,你等他会儿。”

“王强?”

“你舅舅,”她说,“你忘了?他开小红车的,在车站那边跑活。你坐他的车过来,省得打的了。”

我愣了一下。

王强,王芳的弟弟,我那所谓的舅舅。

我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

他以前在老家混日子,干过修车,开过小店,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始跑小红车了。人倒是挺能说的,见了谁都笑嘻嘻的,但我总觉得他那笑不实在。

“不用了,”我说,“我打出租过去就行。”

“别别别,”王芳急了,“你舅舅都安排好了,就在广场东边,你过去就能看见他。你爸这次病得厉害,有些事等见了面我再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广场上,看着东边那片小红车。

不坐不行吗?

可是王芳说让我舅舅来接,我不去,好像不给面子。而且她说我爸病得厉害,我总不好在这跟她犟。

我往东边走了过去。

走到那排小红车附近,果然有人冲我招手。

“是陈浩不?这边这边!”

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从一辆红色三轮车里钻出来,笑得一脸灿烂。他大概四十多岁,脸有些圆,头发梳得锃亮,一看就是王强。

这些年没见,他胖了不少,肚子挺得老高。

“来来来,上车,”他拉开三轮车的门,“你姐让我来接你的。一路辛苦了吧?”

“还行。”我说,没动。

“上车啊,愣着干啥?”他说,“你爸在医院躺着呢,等着见你呢。”

我看了看那辆三轮车。

红色的车身,带一个蓝色的塑料棚子,车厢里有两条木质长凳。车轮上沾满了泥巴,后牌照的位置有个明显的螺丝孔,但牌照不在上面。

“你这车没牌?”我问。

“嗨,小三轮,要啥牌,”他大大咧咧地说,“快点上车,你姐还在医院等着呢。”

我又看了看四周。

广场上有人来来往往,几个老太婆提着菜篮子路过,没人注意这边。

王强站在车边走,掏出一根烟点上:“你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错吧?听说你搞那什么电脑,挣不少钱吧?”

“还好。”

“别谦虚了,”他笑了两声,“你姐说你一年到头也不回来,这回你爸病了才回来。不过也好,回来了,有些事咱们可以当面聊聊。”

他这话让我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他又催了一遍:“走吧走吧,别耽误工夫了。你爸也盼着你回去。”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弯腰钻进了车厢。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长凳上的海绵垫子破了几处,露出黄色的海绵。窗帘是塑料珠串的,随着车子的晃动哗啦啦响。

王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突突突地响起来,一股汽油味飘进来。

他扭头冲我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坐稳喽,走了。”

三轮车拐了一个弯,朝着广场外驶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见广场上的乘客还在排队打车,看见那些卖早餐的摊贩还在吆喝,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车子拐出广场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那位大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广场边上,正站在出站口那边的柱子旁,朝我看。

她身上还是那件橘色工作服,没有换。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坐的这辆小红车,嘴张了一下,好像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得很清楚,隔着一整条马路,我都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忽然往前冲了几步,像是要追上来。

可车子已经拐了弯,加速了。

她的身影很快被路边的树遮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我靠在后座上,心里有些乱。

她为什么那么紧张?

她让我别坐小红车,可我已经坐了。而且这车还是王芳让她弟弟来接我的,能出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芳打个电话,又觉得现在打很奇怪。

算了,到了医院再说。

车子在一条老街上七拐八拐,走的都不是主路。我看了看窗外,觉得有些不对。

“师傅,”我说,“去第一医院不是这条路吧?”

“抄近路,”王强头也不回,“这条道快,十分钟就到。”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我想起大姐那句话:“出站后千万别坐路边的小红车。”

她现在还在站台上看着我吗?

我握紧了手机,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老旧楼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03

车越来越偏。我看着窗外,路灯稀了,两边的楼房变成了老旧的平房。

“王哥,我爸在哪个医院?”

“快了快了,前面就到。”王强没回头,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你爸那病,其实也不用非得在大医院,我们这有个老中医,专治,”

“我继母不是说县人民医院吗?”

王强顿了下,干笑两声:“转了转了,你爸这情况,昨晚转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院的事,王芳打电话时可一个字没提。

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过去。忙音,连着三遍都是忙音。

拨王芳的,通了。

“喂,小浩啊,到了吗?”王芳的声音听着正常,甚至有点热心。

“我刚下火车,王哥来接我了。我爸呢?”

“你爸呀,在病房呢,医生说的情况还行,你别太担心。”

“电话能让爸接一下吗?”

“哎呀,你爸刚吃了药睡下了,医生不让打扰。你到了再说吧。”

王芳语气不紧不慢,叮嘱两句就挂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王强。他嘴上叼着烟,手搭方向盘上,收音机开着,放着什么戏曲。

“王哥,这路不是去医院的老路吧?”

“你说南街那边啊?修路呢,封了。绕一下。”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管被冰得一紧。

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荒,有个公厕门口蹲着个流浪汉。路灯坏了,黑暗中只剩车灯扫出来的两道光。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个陌生号发来的短信:

“车到哪里了?”

我没回。抬头看外面,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红砖平房,墙上画着拆字。

“王哥,这不对吧。”

王强没吭声,车速放慢了。巷子尽头是个小院子,铁门半掩着。

“到了。”

他熄了火,侧过身来看我,笑意还在,但眼神不自然:“下车吧,你爸住这呢。”

“医院停车不方便,医生也说了,病人最好安静修养。”

我看着他,没动。

“王哥,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我又拨了父亲的号码。这次不是忙音,是直接关机了。

拨王芳的,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拨,关机。

手心里开始冒汗。

“你到底要我见谁?”

王强摘下烟头,按灭在车窗上。他看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有些事,咱俩在车上说不清楚。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像在等人。

我想拉开车门,却发现门锁着。

“王哥,开门。”

“你先别急,你姐马上就到,”

“我姐?我哪来的姐?”

王强不说话了。巷子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停在车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我转头看,是王芳。

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的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僵硬。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小浩,下车吧。”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车锁咔哒一声弹开,王强打开了门锁。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

夜风扑面,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

“你爸在里面。”王芳指了指铁门里那栋灰扑扑的平房,“进去吧。”

“我爸怎么了?为什么不住医院?”

“进去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铁门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响得像敲钉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王强从车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走吧,别磨蹭了。”

他的口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副热络样子。

我往巷子口看了一眼。路灯昏黄,远处有几个人影,看不清楚。

四下里安静得过分。

我攥紧手机,跟着王芳走进那扇铁门。

04

铁门后面是个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几道口子,墙角堆着破木板和旧轮胎。正对着门是三间平房,中间那间灯亮着。

王芳推开灯亮的房门,侧身让我进。

屋里一股烟味和发潮的霉味。一张旧沙发,几把塑料凳子,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在闪。

“坐吧。”

我没坐。屋里的陈设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家,但不是那种亲切,是说不出的别扭。

“我爸呢?”

“你爸呀,”王芳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身体不太好,不方便见你。咱娘俩先说说话。”

“电话里你不是说他能说话吗?还说让我回来见他一面。”

“是能说话,但情绪不能激动。”王芳吐了口烟,“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他看见你肯定控制不住。医生说怕他血压上来。”

“那他现在在哪?”

“在县城医院呢。你别急,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为什么刚才说住这?”

王芳看了我一眼,弹弹烟灰:“临时找的地方。医院那边床位紧张,你爸又在排队做检查,我就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她表情自然,甚至还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咋这么紧张呢?你妈还能害你啊?”

“你又不是我妈。”

这话一出口,王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下,随即又笑了:“是,我不是你亲妈。但这些年,你爸的事不都是我在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强从外面进来了,端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喝口水,大半夜的,消消气。”

我看着那杯水,没碰。

“我打我爸电话,怎么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吧。”王芳说,“老年人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16岁离家,今年32。”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16年了,你让我回来说我爸病重。结果到了,你让我先坐下喝口水?”

王芳的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爸病了,我大半夜的来接你,你倒好,”

“我打个电话。”我没等她说完,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

还是关机。

我拨了县城114查号台,问了一通,告诉我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电话。我拨过去,值班护士说查不到陈建国这个人。

“我爸不在县医院?”

王芳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声音也硬了:“你查什么查?你爸又不是在县医院,在私人诊所。”

“私人诊所?什么私人诊所?”

“你爸不放心大医院,找个老中医调理。怎么了?”

王强也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笑,但眼神冷了:“陈浩,你还是坐下吧。有些事,聊开了再说。你这样,你爸的病情只会更严重。”

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谁听见。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个端着茶杯,一个叼着烟。屋里只有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光。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能不能让我爸接个电话?”

王芳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你自己跟他说。”

我接过来,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后,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爸?”

“嗯。”声音很低,很含糊,像含着什么东西。

“你身体怎么样了?”

“嗯。”

“你在哪?”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妈让你签字你就签吧。”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那声音的确是父亲的,但那语调、那内容,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你爸刚才说什么?”王芳伸手拿回手机,“他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王芳看看王强,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王芳又坐回沙发上,声音软了:“小浩啊,你爸其实也不容易。这些年,他老念叨你。但他倔,拉不下脸。这次让你回来,也是想趁他还能动,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什么事?”

“你爸那套老房子,还有块地皮,之前说好了留给你弟弟。但你弟弟不争气,你爸又觉得亏欠你,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没空商量这些。”我打断她,“我要见我爸。”

屋里安静下来。王芳坐在沙发上,王强站在门边。电视还在闪,画面上是一档深夜节目,两个主持人夸张地笑着。

我朝门口走。

王强伸手拦住了我。

“兄弟,你这样走了,你爸要是在医院出点什么事,你心里能安吗?”

我看着他。他手上有道疤,从虎口爬到手背。

“你让我见我爸,见了我马上走。”

“你见了又能怎样?他能好起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见他。”

王芳站起来,叹了口气:“行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现在。”

“现在都几点了?医院不让探视了。明天一早,我说话算话。”

我没动。王强也收回了手。气氛僵在那,谁都不让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

“你下车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抬起头,王芳正看着我。

“谁发的?”

“没谁。”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外面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隔壁院子的灯灭了。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盯着搪瓷缸子里的水,等天亮。

05

天蒙亮时,巷子里传来垃圾车的声音。王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王芳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发酸。窗户上结了一层霜,天灰蒙蒙的。

门被推开,王芳端着一碗热干面进来:“吃点东西,吃完我带你去。”

我接过面,坐在塑料凳上吃。面有点咸,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走。”

王芳看我没怎么动,也没多说,拎起包往外走。我跟着她出门,王强醒过来,揉揉眼跟在后头。

巷子里一股煤渣味。王强上了小红车,王芳坐副驾。我没法坐后面,拉开副驾车们,说:“你坐后面,我看路。”

王芳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换到后座。

车开起来,往北走。我盯着导航,看路线确实往医院方向了。心跳缓了一些,但脑子里总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你妈让你签字你就签吧”。

我心里骂了一句,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

车在一栋老旧家属楼前停下。楼是90年代那种红砖楼,墙面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

“你爸在这。”

我看着这栋楼,心里忽然发毛。我小时候住过这种楼,那时奶奶带我。奶奶去世后,我就跟父亲搬去了王芳那。

“你们买这房子了?”

“租的。你爸说这里清净。”

我跟着王芳上楼。楼道里一股油烟味,墙上有小孩的涂鸦。三楼,王芳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墙角的电暖气开着,嗡嗡响。

“你爸在里屋。”

我推开卧室门。

老头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我一时没认出来,愣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嘴角动了动:“浩子?”

“爸。”

我走过去。他身上有股药味,床头的暖水壶冒着热气。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老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没?”

“吃了。”

他低头咳嗽了两声,费力地喘着气。我伸手拍他后背,手能摸到他的肩胛骨,瘦得硌手。

“爸,你这什么病?”

“老毛病。”他摆摆手,“不碍事。”

王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她看了一眼老头,说:“老陈,那事你跟孩子说了没有?”

老头低头不吭声。

“什么事?”我问。

王芳把文件夹放在床上,翻开。里面是几页纸,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看见“放弃继承权”几个字。

“你爸的老房子和那块地皮,这些年都是我在打理。你弟弟还没成家,你爸的意思是让房子留给他。你放心,这协议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签个字就行,以后要是有困难,我和你弟弟也不会不管你。”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电话里说的签字就是这事?”

“你爸也不想亏欠你,但这房子他当了一辈子工人,也就这点东西,留给儿子结婚用,不过分吧?”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我恶心。

“我爸让你来的?”

“你这孩子,”王芳看向老头,“老陈,你倒是说句话。”

老头把头别过去,看着墙。

屋里安静了很久。电暖气的嗡嗡声像虫子在脑子里飞。我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陈磊从外面进来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二十五岁,染着黄毛,穿件破棉袄,嘴里嚼着口香糖。他看了我一眼,没叫哥,靠在门框上玩手机。

“咋样了?”他问王芳。

“你哥还没点头。”

陈磊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不屑:“磨叽啥呢?又不是让你白签字,给你两万块钱总行吧?”

我没理他。

“我跟我爸说句话。”我站起来,拉了拉老头的手,“爸,你让他们出去。”

老头看了看王芳,王芳没动。

“你们先出去。”

陈磊骂了一句,摔门出去了。王芳瞪了一眼老头,拿着手机也走出去了。门虚掩着,外面传来陈磊的声音:“妈的,真他娘的费劲。”

我蹲在床前,压低声音:“爸,是不是她逼你的?”

老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浩子,爸对不起你。”

“你说实话。”

“你走后没几年,我就病了,”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你妈,她不是我老婆,当年娶她是她拿了我的账本逼的。你亲妈,当年被她赶走的。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亲妈还在。她在火车站做清洁工。你走那年,她就回来了。怕你过不好,一直在县城没离开。”

眼前闪过那身褪色的蓝色工装,大姐冻得通红的手,她看我的眼神。

“她,”我的声音沙哑了,“你见过她?”

“见过。”老头咳嗽起来,“她找过我几次,说过话,是我没脸见她。”

外面传来王芳的声音:“好了没?老陈身体不好,别让他说太多。”

我站起来,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门被推开,王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笑:“签完字了吧?”

“没签。”

王芳变了脸:“你爸都让你签了,你还不签?你回来是为了分家产的吧?”

“我不是来争家产的。”我看着老头,他正看着我,眼里有泪,“我是回来看我爸的。”

陈磊从外面冲进门:“妈,跟他废什么话,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想干什么?”

陈磊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妈这些年照顾你爸的花销,一共八万多。你要不签字,这事咱法院见。”

我没接,转头看老头:“爸,你也这样想?”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门忽然被拍响了。

“王芳,你出来!”外面有人喊。

“王芳,你开门!”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是火车上那个清洁工大姐。

王芳脸色变了,快步走向门口。门被推开,大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旧棉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泪痕。

“王芳,你别欺负我儿子。”她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硬。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王芳挡在门口。

“我是李秀兰。我是他妈。”

屋里安静了。

大姐看着我,红着眼,快步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

“孩子,你别签。那小红车是她弟的,全是套。你爸当年骗我离开,就是她们设的局。”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她的手粗糙,温暖,攥着我的手用力,像是怕一松开就没了。

“我是你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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