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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弹单的时候我正盯着后视镜发呆。
接单地点在明远大厦,CBD那片儿,以前面试去过的地方。我瞥了眼乘客信息,尾号7381,没多想,点了接单。
三分钟后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的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我没回头,问了句“尾号多少”就点开导航。
“7381。”他说。
声音有点耳熟。我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心猛地抽了一下。
张建国。
他正低头看手机,没认出我。我踩下油门,车滑出辅路。
五年了。五年前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他翻着我的简历,问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一个斯坦福回来的,为什么简历里全是外包项目?”
我说我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就近照顾,所以推了几家外地的offer。
他当时笑了笑,合上简历,说了句“我们这边加班强度挺大的,你可能不太合适”。
后来我才托人打听到,他要的是一个能随叫随到、能扛大梁的加班狂人,不是一个“家里有事”的。
而现在他坐在我车里。
“师傅,往高新园区走。”他说。
“嗯。”
他没认出我。也对,当年面试也就二十分钟,开滴滴的司机又戴着口罩,谁会记得。
可我记得他。
当年被拒之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把简历从头翻到尾,反复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后来他妈的手术费还是借的,我妈住了两个月的院,我在床边陪了两个月,最后老家的表哥给我介绍了滴滴的活儿,说时间自由,能顾家。
一干就是两年。
车开过十字路口,红灯。我踩住刹车,点了根烟。
“师傅,能开窗吗?”张建国在后排说,“我有点晕车。”
我把烟掐了,把窗摁下来。
“不好意思。”我说。
“没事没事,是我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在面试桌上也是这样的,笑着拒绝你,让你觉得好像是你自己的问题。
绿灯了。我挂了档,刚起步,他的手机响了。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今天下午别打给我,我在赶项目方案……什么叫出问题了?我明天飞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
我没说话。
又开了一段,到科大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师傅,这边左拐。”
我看了眼导航,左拐去的是产业园C区,那边是新创的公司聚集地,不是他的大厂。
“您确定?”
“嗯,我去那边谈个合作。”
我没再多问,打了左转向灯。
车停在C区门口的时候,他低头掏钱包。
“张总,到了。”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摘下口罩。
“王浩?”他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跑滴滴了?”
“照顾家里,时间宽裕。”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您到地儿了,三十五。”我说。
他没掏钱,反而把手机收回去,盯着我问:“你妈现在还好吗?”
“还行。”
“当年……当年面试那事儿,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当时我们那个项目确实急,要的是能随时待命的,你……”
“没事。”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不是,你听我说。”他往驾驶座靠了靠,“我们现在在做一个新项目,底层技术架构跟你在斯坦福研究的方向一模一样,我找了好几个猎头都推不到合适的人。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笑了:“张总,我两年没写代码了。”
“这东西捡起来快,”他语速很快,“你这智商,一周就能上手。薪资你放心,比你开滴滴强太多,我给你开四十万年薪,期权另算。”
四十万。
我妈这个月的理疗费两千八,下个月要多加一个项目,三千五。李雪那点护士工资刚够家用,姐姐自己也有房贷。
“我考虑考虑。”我说。
“你别考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手边的杯架里,“这是我新号码,你今晚就打给我,明天也行,后天也行。我在这儿等你消息。”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塞进杯架:“不用找了。”
然后拉开车门走了。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上面印着“张建国·技术总监·星创科技”。
星创科技。
我记得那个产业园C区就是星创的地盘,一栋楼都是他们的。
我拿起那张名片,翻了个面,背后写着一行字:“王浩,我需要你。”
车窗外已经开始下小雨了。我把名片插进遮阳板夹层里,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李雪打了个电话,说妈今天摔了一次,还好她扶着,没摔着。
“你姐来了,”她说,“在屋里跟妈说话呢,你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里程九块八。
这一天跑了不到四百块。
01
到家的时候姐姐王芳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李雪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药瓶。
门口鞋柜边放着一袋水果,是姐姐带来的。
“回来了?”王芳看我一眼,“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哗哗的,我能听见客厅里王芳在说话。
“我今天去问了,他们那个护工服务可以上门做理疗,一天一百五,比去医院便宜。”
“妈这情况不能离人吧?”李雪的声音。
“反正都是要人盯着,他白天出去跑车,咱们都没空,总不能把妈锁屋里吧?”
我擦干手走出来,没接话。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不少,左手拿着遥控器,但没开电视。
她中风后反应慢了,说话也含糊,可脑子清楚。
“回来了?”她口齿有点不清。
“嗯,吃了没?”
“吃了,你姐喂的。”
王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下碗看我一眼:“今天接了多少单?”
“还行,三四十单。”
我没说遇见张建国的事。
吃饭的时候王芳又提了一次护工的事,说一个月四千五,她能出一半,让我和李雪出一半。
李雪没吭声。
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我看看吧。”
“还看什么?”王芳放下筷子,“你是开滴滴能开一辈子还是怎么的?妈这情况,再拖下去你也废了。”
“姐,”
“你别叫我姐,我是为你好。你当年要是不回来,现在在北京至少年薪百万。你现在一个月能攒下三千吗?”
她说得没错。上个月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我净收入四千七,给妈交理疗费、买药、买菜,月底剩了不到两百。
“我养得起。”我说。
“你拿什么养?”王芳声音大起来,“李雪下个月就转夜班了,她一个护士熬通宵一个月也就多两千块,你忍心让她这么干?”
“我没说让她,”
“我自愿的。”李雪突然开口。
她坐在对面,碗里还剩大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能挣就多挣点,”她说,“妈这边也不能全靠你一个人。”
我看着李雪,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最近确实累。
“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王芳说,“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张总,昨天在平台上叫到你了,是不是真的?”
我筷子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公司HR以前在星创干过,今天早上朋友圈看见张建国发了一条,说‘感谢命运安排的偶遇’,我一猜就是遇见你了。”
王芳放下碗,看着我说:“弟,你听姐的,这是个机会。张建国是什么人?星创现在估值三十个亿,他找你回去,说明他还念旧情。你一个留学回来的,真打算在车里坐一辈子?”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我知道你怕什么,怕妈没人管。可你想想,你要是能多挣点钱,请个护工不就行了吗?妈又不是不能自理。”
“我没说我怕。”
“那你怕什么?”
我说不上来。
怕什么?
怕我签了合同之后,办公室里劈头盖脸的加班电话,怕晚上十点还在改代码的时候我妈摔了没人知道,怕李雪一个人扛着家扛到心凉。
当年我那几次面试人家要的就是个人机,我不是。
“我考虑考虑。”我说。
“你还考虑!”王芳站起来,“你是不是等着妈再犯一回病才,”
“行了!”李雪拍了桌子。
王芳愣住了。
李雪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他考虑就让他考虑,别逼他。”
然后厨房传来水声,她开始洗碗了。
王芳坐回去,小声说了句:“弟妹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我妈房间坐了会儿。她靠在床头,我帮她按腿。她右腿恢复得还行,能自己走路,但不稳。
“你姐说那个张总,是不是当年不要你的那个人?”她问。
“是他。”
“现在又来找你了?”
“嗯。”
我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转了一下:“去吧。”
“妈,”
“你总不能一直开那个车,你姐说得对。”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一个人能行,又不是瘫了不能动。”
“你摔了一次了。”
“哪个人老了不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拍了拍我:“去吧,我没事。”
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李雪已经洗完碗在客厅看电视。她坐沙发上,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你姐说的那个工作,你动心了吧?”她问我。
“有点。”
“那就去。”
“你刚才不是拦着吗?”
李雪转头看我:“我拦的是你姐逼你。你要是自己想好了,就去。”
我不说话了。
客厅电视里放着新闻,我没听进去。
三十七岁,年薪四十万,再加上期权,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台阶。
可我妈怎么办?
她今年六十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
我看了眼李雪的肚子,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但我们结婚三年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人民医院。
我妈的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我约了他的号,排在第三个。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看病案,又抬头看了看我:“你是周秀兰的儿子?”
“对,我想问问我妈的情况。”
他翻了翻片子:“恢复得还不错,肢体功能有改善。但你这个当儿子的,得多陪陪你妈。”
“我每天都陪。”
“我说的不是那种陪,”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是说说话、聊聊天、散散步,不是人在旁边就行。你妈这个情况,康复期心理状态很关键。”
我没太听懂:“心理状态?”
“嗯,很多中风病人会有抑郁倾向,尤其是恢复期,生活不能自理,会有严重的挫败感。子女要是不在身边,她们容易钻牛角尖。”
“抑郁?”
“我没说你妈一定抑郁了,”陈医生靠在椅背上,“只是说,要多交流,多陪伴。她能自己做的事让她自己做,别什么都替她干,不然她觉得自己是废物。”
我点了点头。
陈医生又看了看片子:“下周再来复查一次吧,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嗓门大,脾气急。退下来之后就不太爱说话了,我回来那年她还抱怨我辞了好工作,后来就不提了。
她不舒服也不说。
去年有一天半夜起来摔了,第二天我才发现她在地上坐了一夜,腿摔青了一片,她就是不说疼。
我问她为什么不叫我,她说“你白天跑车累了”。
陈医生说得多陪她说话。可我和她说什么呢?
她看不懂我写过的代码,听不懂我说的斯坦福,也听不懂我那个没了指望的专业。
我只会说“今天拉了多少单”“饭吃了没”“药吃了没”。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旧照片。
“回来了?”她问我。
“嗯,去办了点儿事。”
我没说是去了医院。
她没看我,继续看照片:“你看这个,你小时候,八岁,在那棵槐树下面照的。那时候你刚学自行车,摔了一跤,嘴咧得跟哭似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泛黄,角落印着日期,1998年。
照片里我穿一件白色背心,裤腿挽着,膝盖上贴了块纱布。
“那时候你天天往外面跑,摔了也不哭,”我妈笑了笑,“现在大了,反倒心思重了。”
“妈,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去公园转转也行。”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堆了堆:“行,把你那个车开上,咱们去公园河边上看看。”
我扶着她下楼,开了车门,把她扶进后排。
路上她看着窗外,说了句:“这个城市变了好多,以前这附近全是稻田,现在全是楼。”
我没接话。
到了公园河边,我扶着她慢慢走。她腿有点跛,走得不快。
河边有人在钓鱼,有小孩在放风筝,秋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小时候我经常带你来这儿。”她说。
“我记得。”我说。其实我不太记得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着我:“你姐跟我说了,那个张总的公司挺大的,一年能挣不少钱。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不用天天陪着我。”
“妈,”
“我是说真的,”她打断我,“你总不能为了我一辈子不工作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还有你姐呢。”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坐她旁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波,心里说不出的堵。
“让我想想。”我说。
“想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膝盖,“你想去就去,不去就算了,妈不逼你。”
回家以后李雪已经做好饭了。她今天不用上夜班,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怎么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怎么。”
“没怎么了你就站在那儿看我炒菜?”
“就是想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炒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三十岁的女人,腰还是细细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厨房的油烟把她围裙熏出一股菜味儿。
她从广州嫁过来,跟我住在这个四十多平的旧楼里,卧室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都要开灯。
三年了,她从没抱怨过。
我下班晚了她给我热饭,我妈摔了她去扶,我情绪不好的时候她也不问,就是过来抱抱我。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吃饭的时候我说:“张建国那边,我可能真得去见见他。”
李雪筷子顿了一下:“那妈呢?”
“我想找个护工,白天陪着,晚上我回来照顾。”
“护工多少钱一个月?”
“四五千。”
“咱们有那个钱吗?”
“去上班就有了。”
她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是不是心疼那个工资?”
“是。”
她叹了口气:“那你先见见他,问清楚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李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翻出手机,看了眼张建国的那张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我还没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平台弹的单。夜里十一点半,从城南到城北,十五公里。
我没接。
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个画面:一个是张建国那张四十万年薪的offer,一个是我妈在河边坐长椅上说的那句“妈不逼你”。
不逼我就是最大的逼。
03
张建国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
我正给母亲擦脸,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王浩,是我,张建国。”
声音很热络,像多年老友。
“那个,我想约你吃个饭,咱们详细聊聊。”
我说行,挂了电话。母亲歪着头看我:“谁啊?”
“以前面试过的公司,找我回去上班。”我拧干毛巾,又去擦她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嵌着灰,怎么都洗不干净。
“能行吗?”母亲问。
“得考虑考虑。”
“妈不逼你。”她靠回枕头上。
吃饭约在周二中午。
张建国选了一家川菜馆,装修考究。我一进门就看他在角落里招手,西装笔挺,跟上次车里判若两人。
“坐,随便点。”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回去。张建国又加了几道硬菜,才放下。
“王浩,我得老实跟你说件事儿。”他搓了搓手,“当年面试,我拒绝你,确实有我的原因。你说你妈身体不好,要请长假。我那时候觉得,”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觉得你不敬业。现在想想,是我狭隘了。”
我没说话。菜上来了,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咱们项目现在遇到个坎儿,底层架构需要重构,市面上能搞定这个的人不多。你斯坦福那个项目,跟我们的技术思路完全一致。”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继续说,“错了就认。当年是我看走眼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需要你。不只是技术,还有你的责任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回到家已经两点。母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正放白天的重播剧。
我轻手轻脚去倒水。刚走到厨房门口,听到身后“咚”一声响。
回头看,母亲从沙发上滚下来了。
半个身子歪在地上,腿还挂在扶手上。她想撑起来,手撑着地面直抖。
“妈!”我冲过去。
“没事,没事。”她喘着粗气,“想去卫生间,没站稳。”
我抱起她,很轻。以前一米六多的个子,现在抱着跟抱个孩子似的。放回沙发,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确认没伤着。
“我去买个夜壶。”
“不用,太麻烦,”
“你要摔出个好歹,那是给我找大麻烦。”我的话有点重。说完就后悔了。
母亲没吭声,转过头看着电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隔一小时就醒一回。看她的呼吸,翻身的动静,偶尔咳嗽两声我就弹起来。
凌晨三点,她睡着了。卧室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
我摸出手机,翻到张建国发来的消息:年薪四十万,期权一份,随时入职。
四十万,一年。开滴滴得跑八年。
可我去上班了,谁照顾她?
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过去,听见她说:“睡吧,睡吧,妈能行。”
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04
第三天下午,我去见张建国的事还是让李雪知道了。
她下班回来,把包往鞋柜上一摔。我正给母亲热粥,听见动静回头,看她脸色不对。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问。
“见了个朋友。”
“张建国吧?”
我愣住了。
“你姐跟我说了。”李雪走进厨房,压低声音,“王浩,咱能不能商量一下再说?”
“只是见个面。”
“见面?见面他给你开四十万年薪?”
我没接话。粥在锅里翻滚,冒出来的热气糊了玻璃。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回去上班,又回到那种日子:早出晚归,加班熬夜,电话不断。”李雪的声音发抖,“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家里什么都我扛,水电费我交,你妈发烧我请假,你姐有事也叫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一把关上火,“你知不知道我上夜班回来,一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家里灯是黑的,我什么感觉?”
她哭了。眼泪掉下来,她拿手背去擦。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
母亲在屋里喊:“怎么了?”
“没事,妈。水开了。”我应了一声。
“王浩。”李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要是敢签那个合同,咱俩就离婚。”
她说完转身出去,摔门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粥还在锅里咕嘟。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上贴的福字。那是过年时李雪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她一直没弄。
那顿饭我没吃。
晚上十点,李雪也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给岳母打,岳母说没见着人。
我又打了一圈,最后在医院的休息室找到她。她穿着白大褂坐在塑料椅上,闭着眼,脸上全是疲惫。
“回去吧。”我说。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我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是不想让你上班。”她突然停下,“我是怕你又成了以前那个王浩。一天到晚泡在公司,连你妈发病都没人知道。”
“那天要是你在家,”
“别说了。”我打断她。
她没再提这件事。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到家时快十二点了。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搁着降压药。
我拿起药瓶看,盖子没拧紧。母亲的手没力气,拧不紧。
李雪进卧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浩,我也有我的底。”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关,就那么坐了很久。
05
事情来得比预想的快。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看屏幕,是姐姐王芳。
“妈又摔了,我打120了,你快去医院!”
我套上外套就往外冲。李雪也醒了,追在后面问怎么了。我没回头。
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急诊。
王芳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我半夜回来看她,看她躺在地上,嘴角歪了,”
“医生怎么说?”
“中风复发,得手术。费用二十万。”王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咱家哪儿拿得出这么多钱?”
二十万。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打给一个高中同学,响了半天没人接。打给另一个,关机。翻到王芳的老公,接通了,对面说最近手头紧。
李雪也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打开手机银行给我看余额。
一万二。
王芳在一旁给老公打电话,声音急促。我听了几句,就知道没戏。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张建国走过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
“王浩,我听你姐说了。”他站在我面前,“钱我带了。可以预支你的年薪,算第一年工资。”
他把一张支票递过来。
“前提是你签三年合同。”
王芳眼睛亮了:“浩子,签啊!”
我看着那张支票。白纸黑字,二十万。够手术费了。
身后传来李雪的声音:“王浩。”
我回头。她站在走廊灯下,脸色苍白。
“你要是签了,”她张了张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是李雪发来的消息,一张B超单。
上面写着:早孕,七周。
她又发来一句:“你当爸爸了。你要是签那个合同,我就回娘家。”
我抬起头。张建国站在右边,姐站在左边,李雪在正对面。
他们都看着我。
我把B超单揣进口袋。手指触到那张支票,纸张很薄,轮廓清晰。
“我签。”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