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悄分20斤饭票给女同桌,如今她成省委书记当众认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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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门口拉起了红条幅,我站在保安亭边上,看着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来。

六月的天热得人头昏,制服后背湿了一片。队长前天就通知了,说省委领导来调研老旧小区改造,让我们注意形象。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可裤腿上还是溅了昨晚洗地的水渍。

车子停稳,先下来几个年轻干部,随后后门打开。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藏不住,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她站在阳光下,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停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吧,三十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认出我?

可她朝我走过来了。秘书张磊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旁边陪同的街道主任和社区书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省委书记要干什么。

“王建国。”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我浑身一震。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记忆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涌回一九八三年的那个秋天。教室里煤炉子烧得不旺,她坐在我右边,脸冻得发紫,课间趴在桌上不吭声。

“你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林慧?”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那一瞬间,她又像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女孩了。

“当年的女同桌你忘了吗?”她说着,眼眶有点红,“我可没忘。”

周围安静了几秒。街道主任和社区书记面面相觑,几个年轻干部互相递眼色,小区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伸长了脖子。老张头叼着烟站在花坛边,刘婶儿抱着孙子,眼睛瞪得老大。

我脑子一片空白。

“没想到是你。”我干巴巴地说。

“都没想到。”林慧点点头,转头对张磊说了句什么,又看向我,“我这次来调研,也专门想找你。等忙完,咱们好好说说话。”

她说完,跟着一行人往社区办公楼走。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

“王师傅,你认识省委书记?”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刚调来的小赵,眼睛里全是好奇。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行啊王师傅,深藏不露。”旁边有人打趣。

我转过身,往保安亭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在翻腾。林慧当年瘦得皮包骨头,冬天只有一件单薄的棉袄,整天缩着身子。

二十斤饭票。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了大半,分给她。

那时我也穷,家里七个兄弟姐妹,父亲在砖厂做工,母亲身体不好。每顿饭都是一个窝头一碗稀粥,能吃饱就不错了。那二十斤饭票,是我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建国。”

有人叫我,声音有点急。我抬头,看见秀兰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脸色不太好。

“那人是谁?”她问。

“高中同桌。”我说,“你先回去,等下班我再跟你细说。”

秀兰没动。她盯着林慧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楼。关门声比平时重。

我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天还热得很,可后背那股汗已经凉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01

下班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磨蹭到七点才回家,心想秀兰应该做好饭了,该生气的也该消了。可我低估了这事儿的分量。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我摸到开关按下去,看见秀兰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晚饭,两碗面条,一碗已经坨了。

“怎么不吃?”我问。

“等你解释。”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我把保安服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硬邦邦的。

“就是个高中同学。”我说,“坐同桌坐了一年多,后来分了班就没什么联系了。”

“那她怎么当上省委书记了?”秀兰盯着我。

“我怎么知道?三十多年没见了。”

“你当年跟她好过?”

我一愣,抬起头看她。秀兰的眼神有点凶,嘴唇抿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胡说什么呢?”我说,“那时候就是普通同学,我跟你说过。”

“你从没跟我提过你有个当省委书记的同学。”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今天下午邻居都在问我,说老王跟省委书记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亲戚。刘婶儿还说你俩当年肯定有情况,不然人家那么大的官,凭什么专门跑来跟你说句话?”

“刘婶儿那张嘴你还不清楚?”我放下筷子,“就是普通同学,她认出我了,打个招呼而已。”

秀兰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莫名有点慌。不一会儿,她抱着一本旧相册走出来,啪地扔在桌上。

“那你说说,哪个是她?”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我翻开,里面是我高中毕业时的照片,集体照、单人照,还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

翻到第三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张全班合影里,我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右边第三排角落里,林慧扎着两根麻花辫,脸瘦得只有巴掌大,低着头,像是不敢看镜头。

秀兰看着我指的位置。

“就是她。”我说。

“长得挺标致的。”秀兰的语气怪怪的,“当年就没动过心?”

“你烦不烦?”我皱了眉,“都跟你说没有了。”

“那你怎么还留着这张照片?”秀兰指着相册,“这么多年没舍得扔?”

“谁没事儿扔毕业照?”我有点来气了,“你也有同学,你难道把毕业照都烧了?”

秀兰被我怼得噎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叹了口气,放缓语气:“秀兰,真的就是普通同学。三十多年没见,今天她来调研,认出我了,打了个招呼。就这么简单。”

“那你当年是不是帮过她什么忙?”秀兰问。

我犹豫了一下。

那二十斤饭票的事,要不要说?

说出来反倒显得有事儿瞒着她。可不说,她迟早也会从别人嘴里听点什么。社区里那几个老头子老太太,嘴比传话筒还快。

“帮过一点。”我说,“那时候她家里困难,我分过一点饭票给她。”

秀兰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多少?”

“二十斤。”

“二十斤?”秀兰蹭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王建国,家里当年啥条件你不知道?一个窝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吃,你倒好,二十斤饭票说给人就给人了?”

“她爸病了,家里断粮了。”我低着头,“那时候她饿得都快晕了。”

“那你就不饿?”秀兰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那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妈还担心你营养不良,你倒省出饭票去养别人?”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心里也难受。那二十斤饭票,是我卖了半个月的空酒瓶,加上省下来的口粮,攒了快一个月的。

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行了,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说,“那时候能帮就帮一把,换个同学挨饿,咱也得帮不是?”

秀兰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挑了两下坨了的面条,又啪地放下了。

“今晚不吃了。”她起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对着那两碗面条,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蝉鸣阵阵,楼下传来麻将声。老张头在院子里跟人吹牛,说今天亲眼看见省委书记了,人家那气派,那派头,那手上的表起码值两万。

我埋头吃面,面条坨得黏牙,咸得齁嗓子。

吃完了,我收拾了碗筷,洗了碗,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当年那些事。

林慧坐在我右边,冬天冷得缩成一团,手冻得通红,写着写着字笔就掉了。她从不抱怨,只是咬着嘴唇。

她父亲住在县医院,肝癌晚期,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那二十斤饭票,我塞进她书包里,没跟她说。第二天她找到我,眼眶红红的,问我是不是我放的。

我点了头。

她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

后来她父亲还是没救过来。她请了半个月假,回来时更瘦了,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再后来,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落榜了,去了工厂当工人。

从此再没见过。

三十八年。

我洗完手回客厅,电视开着,画面在晃。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张毕业照,看得入神。

我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坐到另一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她爸妈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她爸当年就走了,她妈后来改嫁了,听说去了外地。”

“那她也挺苦的。”秀兰的声音软了些。

我没接话。

秀兰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起身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还要来社区调研,说是后天安排了一场座谈会。

02

秀兰一夜没怎么睡。

我半夜醒了两回,都看见她背对着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但呼吸声不对,压着憋着,像在忍什么。

天亮后我起床洗漱,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切好的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还去上班?”她问,没回头。

“嗯,正常班。”我擦了把脸。

粥端上桌,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往我碗里夹了两筷子咸菜,坐在我对面,埋头喝粥,不说话。

气氛怪得很。我又不敢多说,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她炸。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张磊,林慧的秘书。昨天他存了我的号码,说书记交代的,这两天有事会联系我。

“王师傅,林书记今天下午两点有个座谈会,完了想单独跟你聊几句,你看方便吗?”张磊说话客气,语气年轻干练。

我看了一眼秀兰,她端着碗,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耳朵明显竖着。

“行,我下午在。”我说。

“那到时候我在社区办公室等你。书记还有点私人的话想跟你说。”

挂了电话,秀兰放下碗。

“什么私人的话?”她问。

“我怎么知道。”我说,“人家书记想说什么,哪轮得到我猜。”

“那你下午还去?”

“她都让人打电话了,我能不去?”

秀兰没再说话,起身收拾了碗筷,在水池边洗刷,动作有点重,盘子碰得当当响。

我穿上制服出门,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门开了条缝。

“建国。”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别让人家书记觉得你上赶着。”

我愣了愣,嗯了一声,下了楼。

小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昨天林慧来调研的消息传开了,邻居们见了我,眼神都不一样了。老张头在楼下遛鸟,看见我就笑。

“老王,今天还值班?那个省委书记不是还要来吗?你不去陪着?”

“人家有正经事,我就是个保安。”我摆摆手。

“得了吧,人家那么大领导,专门认识你,肯定有好事儿等着。说不定给你安排个工作,调到省里去。”

我不想搭理,径直往保安亭走。

一上午心不在焉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队长还打趣我,说老王你这运气,攀上高枝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弟兄们。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林慧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当年那点事,值得她一个省委书记惦记这么多年?还是说,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我能帮什么忙?

午饭时间,我回家吃饭。

推开门,屋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放着盖了保鲜膜的盘子,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电饭煲里饭还热着。

“秀兰?”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到卧室,看见床上摊着几件衣服。衣柜门开着,里面翻得乱糟糟的。我蹲下身,发现床头柜的抽屉也被拉开了,里面放着的那些旧物什翻了个底朝天。

我心跳加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书架上的书也被动过了。我走过去,看见那套《水浒传》被我塞在最里层,现在歪歪扭扭地摆在最外面,旁边还放着一本《毛泽东选集》。

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了个角。

我抽出来,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

一九八三年秋天拍的,在中学操场上,我和林慧,还有几个同学。那时候学校组织运动会,我穿着运动背心,她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早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是谁拍的,怎么到了我书里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但秀兰找到了。

她一定是翻了我所有的书,才找出这张照片的。

我拿着照片发了会儿呆,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秀兰回来,抱着一袋子菜,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见我站在书架前,又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找到了?”她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夹在哪本书里。”我说,“我早就忘了。”

“忘了?”秀兰放下菜,走过来,“你忘了你还藏了三十多年?”

“不是藏。”我有点急了,“就是忘了而已。”

“王建国,你别把我当傻子。”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留着她的班级合影,留着她的照片,还藏了一封信。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信?”我一愣。

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她攥了一路。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王建国收”四个字,是林慧的笔迹。

我完全记不起这封信。

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稿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建国同学: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父亲的事,多亏了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你。”

落款是林慧,时间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

我愣在原地。

我真的不记得这封信了。是林慧什么时候塞给我的,还是寄到我家的?怎么夹在书里的?

“你还说你跟她没什么?”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连信都写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看着那封信,脑子里嗡嗡响。

“我真的忘了。”我重复着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秀兰从我手里夺过信,折好,装回信封里,塞进兜里。

“这封信我收着。”她说,“下午你去见她,我跟你一起去。”

03

第二天一大早,楼下刘婶就在单元门口跟人嘀咕。

“看见没?昨天那女书记,拉着老王说了好几分钟话。”

“可不,笑得多亲热。”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她们立刻住了嘴,眼神却黏在我身上。

中午秀兰没做饭。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盯着墙壁。

“吃饭了吗?”我问。

她没吭声。

我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锅也没刷,泡在水池里,昨晚的油星还漂着。

“要不我去买点,”

“王建国。”她突然开口,“你今天别去上班了。”

“咋了?”

“街道通知,明天林书记还要来社区调研。”她声音平平的,“你去不去?”

我愣住。

消息传得这么快?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她来就来,跟我有啥关系。”

“没关系?”秀兰站起来,“那你昨天告诉我,她当那么多人面问你,你都忘了?”她学着林慧的语气,声音尖起来,“你看她那表情,像是普通老同学?”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闷得很,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着。秀兰的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秀兰,真的就是,”

“我不想听了。”她打断我,“离婚吧。”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转身往卧室走,“我跟你过三十多年,没红过脸。但你心里藏着个人,我受不了。”

“我没藏!”

“那照片呢?信呢?”她回过头,“结婚这么多年,你从来提过她一句。昨天她一出现,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昨天看见林慧那一刻,我确实愣住了。可那是吓的,不是别的。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前吃不上饭的瘦丫头,如今站在一群人中间,周围全是记者的镜头?

秀兰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傍晚我去传达室值班,老刘头递给我根烟。

“老王,你家那口子下午出门,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没事,拌了几句嘴。”

“那女书记的事?”老刘压低声音,“我说句不好听的,人家现在是多大的官,能记得你就不错了,别放心上。”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王叔,我是张磊,林书记的秘书。明天上午九点,林书记会再到您社区调研,麻烦您,”

“我明天请假。”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王叔,林书记特意嘱咐,想跟您单独聊聊。”

“我不想聊。”

“王叔,这……”

“你告诉她,我没空。”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秀兰坐在饭桌前,桌上摆了两碗面。她没看我,自己端起一碗吃了。

我坐过去,拿起筷子。

面坨了,黏成一团,我一根根挑着吃。

“明天你去不去?”她问。

“不去。”

她没再说话,吃完了把碗涮了,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隔壁电视里放着什么晚会,笑声一阵一阵的。

三十二年了,秀兰第一次锁门。

我把外套蒙在脸上,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还有保安服上沾的灰尘。

明天她还会来。

我得躲开。

04

早上六点,我想偷偷出门,发现鞋不见了。

秀兰坐在鞋柜边,拎着我那双布鞋。

“你去哪儿?”

“我出去转转。”

“今天不是夜班吗,白天转什么?”

我张了张嘴,她冷笑一声:“不敢见林慧?”

“秀兰,你别逼我。”

“我逼你?”她站起来,“王建国,你要不是心里有鬼,你躲什么?”

我伸手要鞋,她往后一退。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她不是要见你吗?让她见。当着我的面见。”

我看着秀兰抿着的嘴角,还有眼角的细纹,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信?”

正僵着,手机亮了。又是张磊。

我接起来,尽量压着声音:“我说了,我不去。”

“王叔,林书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她说,三十多年前的恩情,她一直记着。今天不见,明天也要见。她一直等到您愿意见为止。”

我愣住。

“林书记下午两点就走。王叔,您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秀兰盯着我:“她说什么?”

“她说……有什么恩情要当面说。”我老实回答。

“什么恩情?”秀兰眼睛瞪大了,“她欠你钱?还是你欠她的?”

“没有。”

“那你倒是说呀!”

我张张嘴,又闭上。

二十斤饭票的事,我说不出口。在秀兰耳朵里,那更像是我对林慧好过。我怕越描越黑。

秀兰把鞋扔在我面前:“去见。我倒要看看,她要跟你说什么。”

“你跟我去?”

“我不去。但你要是不去,咱俩就真过不去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管哗哗地响起来。

我穿上鞋,站在门口半天,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九点整,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拉起了横幅,几个工作人员在摆桌子。

林慧还没到,我先看见张磊。小伙子三十来岁,穿着黑西装,站在门口打电话。

看见我来,他挂了电话迎过来:“王叔,您来了。”

“林书记呢?”

“在路上,还得二十分钟。”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王叔,林书记真把您当重要人。昨天一晚上,她嘱咐我好几次,一定把您请来。”

我苦笑:“她到底想说什么?”

张磊摇摇头:“书记说,这话只能当面跟您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她提起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王叔,你们当年应该关系很好吧?”

我没回答。

二十年了,高中那段日子,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要不是林慧突然出现,那二十斤饭票的事,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远处传来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林慧走下来。她今天穿着深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跟昨天差不多,但脚上换了双平底鞋。

工作人员迎上去,她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走过来,停在离我一米的地方,笑着说:“王建国,你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

我看见有人在偷偷拍照,有人交头接耳。

林慧回头对张磊说:“安排个安静地方,我跟老同学喝杯茶。”

05

会议室不大,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林慧坐下来,招呼我也坐。

她倒了两杯水,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没喝。

屋里只有我们俩,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不好意思,”她先开口,“昨天当那么多人面叫你,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没事。”

“真的?”她看着我,“你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脸色也不好看。”

我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林书记,”

“叫名字就行。”她打断我,“当年你也没叫过我书记。”

“林慧,”我咽了口唾沫,“三十多年了,你突然出现,我家里人多少有点……”

“猜到。”她叹了口气,“换谁都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户上:“王建国,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饿得趴在桌上哭。”

我回忆着。

教室窗户糊着报纸,风从缝里钻进来,冷得要命。教室里煤炉子的味道,混着墨水和咸菜的气味。

“记得。”

“那时候我爸在县医院住院,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妈一天只吃一顿饭,把粮票省下来寄给我。可还是不够。”

“别说了。”我开口。

“不,得说。”她看着我,“那天你往我抽屉里塞了一沓饭票。二十斤,你半个月的口粮。”

我攥紧水杯。

“你知道我后来去食堂打饭,师傅说你家里人给你送了粮票,我说不是,是同桌给的。”她笑了,“他摇摇头,说你这个同桌傻。”

我确实傻。那半个月,我靠蹭同学的干馒头和萝卜干撑过来的。

“我爸最后还是没撑住,”她低头,“但他走之前,吃了一顿饱饭。我妈去坟前摆了一碗白米饭,边哭边说,老林,你闺女给弄来的饭。”

我鼻子酸了。

“王建国,你救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命。”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没那么重。”我嗓子发紧。

“有的。”她认认真真地说,“我一直想报答。但又怕你多想。这次调过来,我就想,一定要当面说声谢谢。我憋了三十多年了。”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家里人误会了吧?”她问。

我没回答。

她点点头:“晚上的时候,我让张磊给你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要是嫂子愿意,我可以跟她也见一面。”

“不用了。”

“怎么不用?”她站起来,“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没给你留余地。你放心,我来处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王建国,你还跟当年一样。”

我回到家,秀兰正在擦窗户。

她背对着我问:“见了?”

“见了。”

“说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饭票的时候,秀兰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等我说完,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昨天为什么当那么多人的面问你?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

我愣住。

“王建国,你们要是真没事,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不发微信?非得搞得人尽皆知?”

“她是好意,”

“好意?”秀兰冷笑,“一个好意的省委书记,跑到咱们小社区来,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追着问一个保安还记不记得她?她是真感激你,还是故意让别人看?”

我无话可说。

秀兰抹布摔进水桶里:“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她走进卧室,翻箱倒柜起来。

“你找什么?”

“户口本。”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要离婚吗?我去拿。”

“秀兰!”

她不理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我走过去拉住她胳膊,她甩开,声音发抖:“王建国,你松手!”

“你别闹了,”

“我闹?”她回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跟你三十多年,你什么时候给我说过去的事?你藏着掖着,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才告诉我?”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开了,里面掉出几样东西,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本旧书。

书啪嗒落在地上,翻开的那页飘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我和秀兰同时愣住了。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娟秀的笔迹我认得,就是白天刚见过的。

“建国:

饭票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你这二十斤饭票,救了我爸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你。

林慧”

秀兰的手抖得厉害,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和声音一起漏出来:“一辈子忘不了你……王建国,你跟我说这是普通同学?”

她猛地把信纸高高举起,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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