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夜,冷得刺骨。
孙荣轩跪在祠堂里烧纸,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奶娘傅秀芳端着一只旧木匣子进来,手抖得厉害,“这是你额娘出事前三天放在我这儿的东西,说要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他打开木匣,最上面是封信。
刚看了三行,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门猛地被推开,永琪站在门口,脸铁青,“把信给我!”
孙荣轩还没来得及反应,永琪已经扑过来抢。父子俩扭打在一起,烛台倒了,火苗顺着窗帘往上蹿。
“信!信!”孙荣轩大吼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纸。
永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窗帘燃起来了,火光照亮了那半张信纸上的字——“当年你阿玛娶我,其实是你小燕子额娘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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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是奶娘傅秀芳扑灭的。
她端了一盆冷水,哗啦泼上去,又把慌乱的下人轰出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粗气。
永琪站在屋子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孙荣轩。
孙荣轩半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半封信,指节发白。
“给我。”永琪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给。”孙荣轩站起来,把信塞进怀里,“你要烧掉它?”
永琪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爷,”傅秀芳颤着声开口,“那信是小主子的东西,您不能——”
“闭嘴!”永琪吼了一声,震得窗纸嗡嗡响,“谁叫你多事!谁叫你给她这东西!”
“是额娘托付的!”孙荣轩吼回去,“她让你收好,等我长大了给我!你有啥资格拦着!”
永琪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变成别的什么——是愧疚,还是伤心,孙荣轩看不出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
永琪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额娘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孙荣轩靠在墙上,呼吸急促。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信纸,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墨迹也有些模糊。
“荣轩吾儿,当年你阿玛娶我,其实是你小燕子额娘的主意……”
就这么多。
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信纸分明是从中间撕开的,另一半不知道在哪里。
“傅嬷嬷,”孙荣轩看向奶娘,“这信是谁写的?”
“你额娘写的啊,就你胡额娘啊。”傅秀芳擦了把汗,“那几天她总在灯下写写画画,我问她写啥,她说是给留你的话。后来她拿给我,说——若她去了,等我长大了,再给我。”
“那另一半呢?”
“啥一半?”
孙荣轩把信纸举给她看,“你看,这是从中间撕开的。另一半在哪儿?”
傅秀芳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我不知道啊。小主子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
“你没打开看过?”
“奴婢识字少,哪敢看小主子的东西。”
孙荣轩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他想起父亲刚才的反应——那么激烈,那么愤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一定知道另一半信在哪儿。
或者,就是他撕的。
孙荣轩走出祠堂,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上的字——你小燕子额娘的主意。
小燕子额娘的主意。
他亲生母亲,还珠格格小燕子。
当年她为何要撮合父亲娶胡梓萱?
她不是应该跟父亲恩爱一生吗?
孙荣轩记得小时候,府里老人常说,五阿哥永琪和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姻缘是皇上亲自赐的,两人恩爱非常,一辈子没红过脸。
可为什么小燕子要安排父亲再娶?
他越想越乱。
天色更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孙荣轩裹紧棉袍往回走,经过父亲书房时,看见窗户里还亮着灯。
他贴近窗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爷,那信都烧了,您就安心吧。”
是福全的声音,他是永琪的贴身太监。
“烧了又如何?他看见了。”永琪的声音很疲惫,“他那个性子,跟他额娘一模一样,不追到底不会罢休的。”
“那万一小主子追起来……”
“让他追。”永琪沉默了一会儿,“他追到底,自然就知道了。那封信,本来就不该留。”
孙荣轩心头一紧。
不该留?
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回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胡梓萱生前待他的好——冬天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夏天给他摇扇子到半夜。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从不大声。
十三年,她做了他十三年的额娘。
可她从来没有提过小燕子。
一次都没有。
孙荣轩记得,有回他问胡梓萱,“你认识我亲额娘吗?”胡梓萱愣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认识的,她是个好人。”说完就岔开了话题。
现在想来,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藏着愧疚?还是藏着秘密?
第二天一早,孙荣轩去找傅秀芳。他想弄清楚,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胡梓萱还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
傅秀芳在厨房里忙活,见他来了,连忙擦手。
“傅嬷嬷,你别慌。”孙荣轩坐下,“我就是想问问,额娘生前,除了这封信,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傅秀芳想了想,“有一本佛经,小主子走得急,我一起收进箱子底下了。”
“佛经?”
“对。”傅秀芳转身去找,“小主子病重那阵子,天天念经,说是替小燕子额娘求的。”
孙荣轩接过那本佛经,翻开几页,愣住了。
里面夹着一张纸,边缘发黄,字迹娟秀——是胡梓萱的字。
可是那上面的字,却是小燕子的口吻。
“梓萱,你嫁过来后,我隔着墙听你哭了。你莫哭,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淡些,像个补写:“这封信我没烧。留着,等荣轩长大了,让他知道他额娘有多好。”
孙荣轩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小燕子写给胡梓萱的字条。
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傅嬷嬷,这佛经是额娘什么时候给你的?”
“大概是小主子去世前半个月。”
孙荣轩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胡梓萱和小燕子之间,有他不知道的约定。
而这个约定,就藏在那封烧掉一半的信里。
他必须找到另一半信。
或者,找到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那个人,只能是永琪。
02
孙荣轩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永琪翻书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永琪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杯沿结了一层茶渍。
“阿玛,我想跟你谈谈。”孙荣轩站在门口没动。
“谈什么?”
“那封信。”
永琪脸色变了。他放下书,盯着孙荣轩看了几息,“你一定要知道?”
“那是我额娘写给我的信,我有权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孙荣轩上前一步,“你撕了它,又让福全烧掉剩下的一半。你想瞒我什么?”
“没想瞒你什么。”
“那你告诉我,另一半信在哪儿?”
永琪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孙荣轩。沉默了很久后,他缓缓开口,“你胡额娘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她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事不放?”永琪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她写给你的信,是想让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可你非要扯上你小燕子额娘。你扯她做什么?”
孙荣轩愣住了。
“我没想扯谁,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小燕子额娘让你胡额娘嫁给我,照顾你一辈子。”永琪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真相你知道了,然后呢?你觉得你胡额娘受了委屈?你觉得我对不起她?”
“那你对得起她吗?”
话一出口,孙荣轩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永琪愣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你出去。”
“阿玛——”
“出去!”
孙荣轩被赶出书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站在院子的假山石前,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来。
或许是他从奶娘那里听来的碎言碎语——府里老人都说,五阿哥对胡梓萱始终是敬而远之,两人从未同榻而眠。
如果真是这样,那胡梓萱这十三年,岂不是守活寡?
孙荣轩越想越难受。他想起胡梓萱每天早上给他梳头时的温柔,想起她熬的汤面、缝的棉袄。她那么好的人,为何要受这样的苦?
他往姨母苏玉娜的院子走去。
苏玉娜是小燕子同母异父的姐姐,性子温和。小燕子过世后,她也常来府上走动,跟胡梓萱处得很好。
苏玉娜正在浇花,见孙荣轩来了,放下水壶,“哟,咋了,眼眶红红的?”
“姨母,我想问你件事。”
“你问。”
“我小燕子额娘,当年为啥要让胡额娘嫁给我阿玛?”
苏玉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她掩饰性地转身,去拿抹布擦花盆,“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提它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苏玉娜的声音有点哑,“你小燕子额娘走了,你胡额娘也走了。你阿玛这些年一个人,也不容易。”
“那他知道真相吗?”
“什么真相?”
“胡额娘嫁过来后,我阿玛对她好吗?”
苏玉娜没回答。她低着头擦花盆,擦了一遍又一遍。
“姨母,你说话啊。”
“你阿玛待她,是敬重。”苏玉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有的东西,敬重不够。”
孙荣轩懂了。
敬重,但不是爱。
那胡梓萱呢?她爱父亲吗?
苏玉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胡额娘,心里有你阿玛。她嫁过来那年,我才三十出头,亲眼看见的——有一回你阿玛发烧,她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那为何父亲不领情?
孙荣轩想问,但苏玉娜已经转身进屋了。门帘掀起来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他站在院子里,风刮得落叶直打转。
从姨母那里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去找奶娘傅秀芳。傅秀芳在府上住了大半辈子,什么秘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傅秀芳正在灶房里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孙荣轩进去,帮她扇了几下火。
“傅嬷嬷,你老实跟我说,我胡额娘嫁进来后,过得好不好?”
傅秀芳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好不好的,不都过来了嘛。”
“什么叫过来了?”孙荣轩追问,“她真快乐吗?”
“主子,有些话,奴婢不该说。”傅秀芳放下火钳,擦擦眼睛,“你胡额娘那个人,啥事都往肚子里咽。她对我们下人笑,对你笑,对谁都笑。可夜里真哭的时候,谁也不让看见。”
孙荣轩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回,我起夜去给她送茶,听见她在屋里哭。”傅秀芳的声音很低,“我不敢进去,就在门外站着。她断断续续哭了一炷香功夫,后来没声了。第二天一早,她又笑着来给你做饭。”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啥用?你还小。”傅秀芳叹口气,“你胡额娘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能给你当一回额娘。”
孙荣轩的眼眶湿了。
他想起小时候,胡梓萱教他背诗,教他写字。他调皮捣蛋时,胡梓萱也是轻声细语地哄。她从来没有打过他,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她的笑容背后,藏着这么多眼泪。
“傅嬷嬷,那封信里的另一半,你知道在哪儿吗?”
傅秀芳摇头,“我真不知道。小主子给我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她说——若以后你有啥想不通的,这信能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你小燕子额娘有多好。”
那封信,胡梓萱写的是小燕子?
他掏出怀里的半封信,重新看一遍。信纸上的字有些模糊,但开头那行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你阿玛娶我,其实是你小燕子额娘的主意”。
这封信,是要告诉他一件事——他胡梓萱能嫁给永琪,全是因为小燕子。
那封信里的另一半,一定藏着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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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荣轩决定从胡梓萱的房间翻起。
胡梓萱生前住的厢房已经一年多没人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放着细瓷梳子,还有一面铜镜。镜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先从书桌上翻起。
抽屉里的东西很少——几支毛笔,一方松烟墨,还有一本账簿。
翻开账簿,上面记的都是一些家常支出:买炭钱、裁缝钱、给孙荣轩买书钱。
每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奇怪的。
他又翻柜子。柜子里放着几件旧衣裳,叠得很齐整。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双虎头鞋。
这鞋,是他满月时穿过的。
胡梓萱留了二十几年。
他把鞋放下,目光落在床底下。床底有个铁皮箱子,上了锁。他找了半天钥匙,最后在铜镜的底座下找到一把小铜钥匙。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的东西,让他彻底愣住了。
满满一箱子的信。
每一封都写好了,没有寄出。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荣轩吾儿收”。
拆开看,信纸上的字,跟那半封信很像——“荣轩,你小燕子额娘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看透了一切。”
再看下一封,“荣轩,你阿玛是个好人,他只是不会表达。”
再下一封,“荣轩,额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孙荣轩的手指发抖,一封信一封信地看。有的信写得很长,算是在讲道理;有的信很短,只有两句话——像是偷空写的。
最后一封信,被他捏在手里时,心跳突然快了。
那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一滴蜡封住,蜡上压着一个字——“小”。
他拆开信,里面的字迹,不是胡梓萱的。
是他亲生母亲小燕子的字。
“荣轩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额娘已经不在了。额娘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唯一没做错的一样,就是把你托付给了梓萱。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值得最好的待法。唯独我这当娘的,欠她一句对不起。”
孙荣轩的手抖得厉害。
小燕子欠胡梓萱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可后面的字模糊了——信纸上似乎滴过水,墨迹晕开。
“我走后,你阿玛娶她,是我求来的。我知我这样强人所难,可我实在舍不得把你丢给别人。梓萱心好,待你定然不差。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切,莫要怪她,也莫要怪你阿玛。”
下面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孙荣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小燕子知道胡梓萱的婚姻不幸福?
她知道胡梓萱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荣轩抬头,是傅秀芳。
“主子,你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
孙荣轩站起来,把信收了,“傅嬷嬷,我问你,我小燕子额娘跟我阿玛,到底是不是真心相爱的?”
“是。”傅秀芳毫不犹豫,“两人好的跟蜜里调油似的,整个紫禁城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自找别的女人嫁给我阿玛?”
傅秀芳没说话。
“傅嬷嬷,你告诉我。”
“因为……”傅秀芳声音抖了一下,“因为小燕子额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这个答案,孙荣轩猜到了。
可他没想到,傅秀芳接下来要说的话。
“小燕子额娘得的是痨病,治不好的那种。”
孙荣轩脑子里嗡的一声。
痨病……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年,就想着给五阿哥找个新福晋,给荣轩你找个新额娘。”傅秀芳抹了把眼睛,“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你那时候才三岁多,她怕你没了亲娘,长大了没人疼。”
“所以她就找了胡梓萱?”
“对。胡梓萱是她闺中密友,打小玩到大的。”傅秀芳叹了口气,“她把胡梓萱叫到床前,说——我走了,荣轩就托付给你了,你嫁给你永琪,待荣轩好,我在地底下也感激你。”
孙荣轩觉得喉咙堵得慌。
胡梓萱是为了他才嫁进来的?
“那胡额娘……她愿意吗?”
“愿意不愿意的,她都没法子。”傅秀芳眼圈红了,“小燕子额娘以命相逼啊。说胡梓萱不答应,她死了也不闭眼。胡梓萱没法子,只能点头。”
孙荣轩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他想起胡梓萱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小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那是愧疚,是爱,也是一种说不清的亏欠。
她觉得自己抢了他亲生母亲的位置。
所以她加倍对他好,想弥补。
可她亏欠谁呢?她什么都没做错。
孙荣轩坐下来,拿起那张小燕子的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字,虽然模糊,但他认出来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切,莫要怪她,也莫要怪你阿玛。”
莫要怪她。
莫要怪他。
那要怪谁?
怪命?
04
孙荣轩把自己关在胡梓萱的房间里,整整两天。
他不吃不喝,把那一箱子的信一封一封看完。每一封信都记录着胡梓萱的心事——她对孙荣轩的爱,对永琪的敬,对自己身份的困惑。
有一封信里写着:“我常梦见小燕子。梦里她还是活泼泼的样子,拉着我的手上街。她笑着说——梓萱,你别怕,我帮你看着呢。醒来我就哭了。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另一封里写:“荣轩又长高了,跟他阿玛一样高了。我高兴,又难受。我想让他知道他亲额娘有多好,我又怕说了,他就不要我这个额娘了。”
还有一封,夹在最深处,像是随手写的。
“永琪待我以礼,我知道。可礼太深了,就是隔。我不知道怎么走近他,也许一辈子都走不近了。可我不怨,真的不怨。当他敬我、重我,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了荣轩,我就知足了。”
孙荣轩把信举起来,看着窗外的光打在上面。
胡梓萱这一生,活得太委屈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看见永琪站在花园里,背着手看天。
“阿玛。”
永琪没回头。
“我看完胡额娘留下的信了。”
永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写了那么多,都是写给我的。”孙荣轩走近他,“她说她知足,说她欠小燕子额娘的。可她从来没说过——她自己过得苦不苦。”
永琪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泪痕。
“你胡额娘……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可好人就该受委屈吗?”
永琪没说话。
“小燕子额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孙荣轩忍不住吼出来,“她知不知道,她让胡梓萱嫁过来,是在害她!”
“她也没别的办法。”永琪的声音很轻,“她自己都要死了,哪里顾得周全?她只是想给你找个好额娘。”
“那你也知道?”
永琪不说话。
“你知道胡梓萱爱着你,可你对她只有敬重。你知道她这辈子过得不痛快,可你从来没想过要让她痛快。你只是守着你的愧疚,守着你那份丢不掉的小燕子。”
“够了!”永琪吼了一声。
“不够。”孙荣轩的声音也大起来,“你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她?一点都没有?”
永琪愣在原地,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荣轩等了三息,没等到答案。
他转过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找答案。”
他出了府门,直奔南城。他还记得小时候,胡梓萱常带他去一个叫李家胡同的地方,那里有处小院子。
胡梓萱说是她娘家亲戚的。
可那院子,他从未真正进去过。
到了地方,院门锁着。门缝里长满了草。
孙荣轩翻墙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破败得不成样子。正屋里落满了灰,但桌案上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来过,擦过。
这不对。
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正要走时,他脚下踢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纸,还有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纸上的字,是小燕子的笔迹。
“梓萱,我把这座院子送给你,是我娘留给我的私产。你若不高兴了,就来这儿住几天,没人烦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知你苦,可我没办法。若有下辈子,我定好好还你。”
孙荣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呼呼地刮。
小燕子知道胡梓萱苦。
她什么都清楚。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在她心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孙荣轩把铁盒子藏好,翻墙出来。他往府里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胡梓萱苦了一辈子,小燕子欠她,父亲亏欠她。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写了很多不会寄出去的信,把这些委屈吞进肚子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孙荣轩走进胡梓萱的房间,看着那只装满信的箱子,眼眶发热。
他拿起一封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是胡梓萱的字。
“荣轩,若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没看完。
眼泪把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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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孙荣轩去找陈大夫。
陈大夫是胡梓萱生前常看的大夫,在南城开了间小医馆。孙荣轩到的时候,陈大夫正在晒药材。
“小主子,你怎么来了?”陈大夫放下药篓,有些惊讶。
“陈大夫,我想问问我胡额娘生前的事。”
陈大夫的脸色变了变,朝屋里看了一眼,“这个……你不如去问问你父亲。”
“我问他,他不会说的。陈大夫,你跟胡额娘最熟,她病重那阵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陈大夫沉默了。
“陈大夫,求你了。”
“你胡额娘……”陈大夫叹口气,“病重那阵子,常来我这里,也不看病,就是坐着。有时候跟我说一点她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无憾的事是遇见了你,最遗憾的事是没来得及还你小燕子额娘的情。”
“还什么情?”
陈大夫没回答,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
“你胡额娘去世前,让我保管这封信,说如果你来找我,就让我给你。”
孙荣轩接过信,手指抖得厉害。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一枚铜钱压着。他把铜钱取下,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只有三行字。
“荣轩,你小燕子额娘待我情深义重,我这辈子欠她。她走时我答应她,好好照顾你,让你出人头地。我做到了。我走时,也想为她做一件事——让你知道,她是个好额娘。这辈子,我替她活了一半,下辈子,我想还给她。”
孙荣轩的眼泪滴在纸上。
陈大夫递给他一块帕子,“小主子,你胡额娘是个好人。”
“她做这些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那你就别太难过了。”
孙荣轩吸了下鼻子,“我不难过。我就是心疼她。”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陈大夫,她还有没有别的遗物?”
陈大夫想了想,“有一本书,她说让我转交给你,可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可能是被谁拿走了。”
孙荣轩心里咯噔一下。
被谁拿走了?
永琪?
他辞别陈大夫,一路往回赶。路上想了许多——胡梓萱那本佛经,她夹在里面的字条,还有那只装满信的箱子。
他想起一件事。
那年胡梓萱去世,永琪收拾她遗物时,孙荣轩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包袱交给了福全,说“烧了”。
是什么?
他回到府里,直奔永琪的书房。
永琪不在。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孙荣轩翻箱倒柜,找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正要放弃时,他滚落了一个坐垫,露出地板上一处不太明显的松动的痕迹。
他蹲下来,把那块地板撬开。
下面是一个小暗格,放着一只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被火烧过一角,但字还在。
“荣轩,你小燕子额娘走那天,把她手上那串手链给了我。她说——梓萱,我这个做额娘的不称职,你戴吧,就当替你永琪爱你了。我戴了三十多年,现在给你,也算个念想。”
信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胡梓萱的眼泪,还是永琪的。
盒子最下面,躺着那条红绳手链。
孙荣轩拿起来,手链上那颗玛瑙珠,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这是他小燕子额娘的东西。
他攥紧了手链,眼眶发热。
永琪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孙荣轩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
“阿玛,这是胡额娘留给我的。”
永琪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手链拿起来看了很久,眼眶也红了。
“你小燕子额娘什么东西都留给了她。”他声音沙哑,“所有人,所有东西,她全给了她。”
孙荣轩看着他,“那胡额娘呢?”
“她什么都留给了我。”
06
永琪坐了下来,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他把那串手链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玛瑙珠,“你胡额娘走时,交代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等她走了以后,把这串手链还给你。”
“还给我?”
“对。”永琪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她说,这串手链是小燕子的,她替她保管了十几年。现在她该把它还给你了。”
孙荣轩攥紧手链,“她还有别的交代吗?”
“交代了很多。”永琪苦笑,“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让我不要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我多出去走走,让你去考个功名。她说——你要是在上面有人,以后的路好走些。”
孙荣轩喉咙发紧,“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留了。”永琪的声音很轻,“她留了一个念想。”
“什么念想?”
“她说,等荣轩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来找你时,替我告诉他——他小时候,我给他做过一双虎头鞋,那双鞋我一直收着。”
孙荣轩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他翻到的那双虎头鞋。
那鞋放在胡梓萱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他小时候穿过。
胡梓萱缝了好几个晚上,手指扎了好几针。
她笑着,说自己手艺不好,缝得歪歪扭扭的。
可她还是缝了,因为小燕子生前说,要给儿子做一双虎头鞋。
孙荣轩没说话,把虎头鞋攥在怀里。
“阿玛,我斗胆问一件事。”
“你这辈子,有没有……有没有对胡额娘动过心?”
永琪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撑在桌面上,很久没有说话。
孙荣轩没催他。
“你小燕子额娘走后,我整个人都空了。”永琪终于开口,“我娶她,是为了成全小燕子。后来,我也想过要好好待她。可我真的……我这心,好像堵住了,放不下旁人。”
“那胡额娘知道吗?”
“她知道。”永琪抬起头,“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留下来,还是好好待你。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都没有。”
孙荣轩把手链缠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
像是胡梓萱特意为他留的。
“胡额娘那本佛经里,夹着一条字条,是小燕子额娘写给她的。”孙荣轩开口,“上面写着——梓萱,你莫怕,我替你撑腰。”
“你看到了?”永琪愣了一下,“那是我夹进去的。”
“你?”
“对。你胡额娘去世后,我整理她遗物,看见那本佛经。翻开一看,看见了那张字条。我认得你小燕子额娘的字。”
“所以你把它留下了?”
“留下了。”永琪说,“那是你小燕子额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我想,她应该想把它带进棺材。”
孙荣轩没说话。
“你胡额娘是个好人。”永琪又重复了这句话,“她一辈子都在替你小燕子额娘活着。替她照顾我,替她照顾你,替她活着。”
“那你呢?”
“我?”永琪苦笑,“我这辈子,一辈子欠两个人。一个是你小燕子额娘,一个是你胡额娘。”
“你觉得胡额娘怨不怨你?”
“她不怨。”永琪很肯定,“她说过。她这辈子不怨任何人。她只是心疼自己。”
孙荣轩又哭了。
“阿玛,胡额娘走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她?”
“看过。”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总去那座小院吗?”
永琪愣了一下,“哪座小院?”
“南城李家胡同,那座旧院子。”
永琪的脸色变了,“你去看过?”
“去过。”孙荣轩说,“那是小燕子额娘这辈子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说,你若不高兴了,就来这儿住几天。”
永琪的手抖了。
“你胡额娘……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永琪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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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南城李家胡同。
那座旧院子的门锁已经换了,换了个新的铁锁。
孙荣轩从墙头翻进去时,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他推开正屋的门,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胡梓萱的奶娘,傅秀芳。
“傅嬷嬷?”
“小主子。”傅秀芳站起来,“我来这儿的次数多了些,院子久不住人,我怕你额娘的东西坏了,来捡拾一下。”
“你常来?”
“嗯。你额娘走前交代了,这院子要常来,别让它荒了。”傅秀芳的声音有点哑,“她说这是她娘家留给她的,舍不得。”
孙荣轩走进屋里,看见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茶已经冷了,上面浮着一层茶渍。
“这是你额娘生前爱喝的。”傅秀芳指了指那壶茶,“铁观音。她每个月都要喝上一壶。”
孙荣轩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茶已经苦了。
“傅嬷嬷,当年我小燕子额娘把这座院子送给胡额娘,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知道。”傅秀芳坐下来,“是小燕子额娘去世前三个月。”
“她为什么要送院子给她?”
傅秀芳沉默了很久,“因为小燕子额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怕你胡额娘以后过得不痛快,总要有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人哭。”
孙荣轩的心揪了一下。
“你胡额娘走后,我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发现她留给你的信,还有一封没写完的。”
“在哪儿?”
傅秀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孙荣轩接过来,摊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到一半就停了。
“荣轩,额娘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孙荣轩重新看了一遍,“傅嬷嬷,这个……是胡额娘没写完的?”
“对。”傅秀芳点头,“那天她写了好几次,写了又揉掉,揉掉又写。最后只写了这一行。”
“她没有写完。”
“没有。”
“那她生前过得好吗?”孙荣轩又问了一遍。
傅秀芳看着他,眼里有点湿,“小主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额娘她……她是笑着走的。”
“她真的开心吗?”
“她开心。”傅秀芳拍拍他的手,“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荣轩你养大了。她说——小燕子如果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孙荣轩攥紧那封信,眼泪不住地流。
“傅嬷嬷,胡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没有谁。”傅秀芳很肯定地说,“她这辈子,谁都不亏欠。”
“可她亏欠她自己。”
傅秀芳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替小燕子照顾我阿玛,替小燕子照顾我,替小燕子活着。”孙荣轩的声音发颤,“可她自己的日子呢?她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有。”傅秀芳说,“她为你活着,就是在为自己活着。”
“小主子,你胡额娘说过一句话。她说——荣轩就是我这辈子留下来的印记。只要他好好的,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孙荣轩低下头,眼泪落在纸面上,晕开了那个字。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是胡梓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