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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老家热得像铁皮屋顶,我下了长途大巴,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一年没回来,巷口的梧桐树疯长了许多,枝叶把半边路都遮了。我绕开地上裂开的水泥块,心里盘算着暑假怎么跟爸说下学期生活费的事。大一这一年过得紧巴,每个月一千块,吃饭加日用品,根本存不下什么。
推开院门,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我脚步顿了顿。王芳生了,这事爸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我当时说知道了,也没多问。
其实没什么好问的。王芳嫁进来三年,这是我爸新娶的女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生不生孩子,跟我的关系都不大。
“回来了?”爸从堂屋走出来,穿着件皱巴巴的汗衫,手里端着个奶瓶。
“嗯。”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期末考完了,回来过暑假。”
他没接话,转身进屋。我跟进去,看见客厅桌上堆着奶粉罐、尿不湿,沙发上搭着几件小衣裳。王芳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孩子。
“林浩回来了。”她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点点头,没看那孩子。
爸坐在饭桌旁,把奶瓶搁桌上,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上。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林浩,学费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预感到什么。
“下半年你的学费、生活费,我不能再出了。”
他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十九了,成年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我这边刚添了弟弟,开销大,你也该靠自己了。”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他低着头抽烟,没看我。
“我上大一,什么都不会,靠什么?”我声音发抖,“你让我去打工攒一万多学费?人家学校又不等人。”
“那是你的事。”
“爸,”
“我叫你想办法。”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婴儿在卧室里咿咿呀呀。
王芳站在旁边,抱着孩子,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院门被人推开了。
大伯林建业走了进来。
他跟我爸是兄弟,长得像,个儿高,额头宽,年轻时一起在镇上开小厂。后来闹掰了,分家各自干,大伯把厂子做大了,我爸只能守着小作坊。
“建哥。”我爸站起来。
大伯没看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桌上摊着的奶粉罐,脸沉了下来。
“林浩刚回来就说这个?”大伯声音不大,但压着火,“你好歹是他老子。”
“我自家的事,不用大哥管。”
“自家的事?”大伯走到桌边,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拍在我面前,“林浩的学费,我出。”
我一愣,抬头看大伯。
他看着我,语气硬邦邦的:“钱我来出,但你毕业后得来我厂里帮衬五年。”
这话说得快,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我爸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最终没说一个字。
我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又看看大伯的脸,再看向我爸,他还是低着头,抽那根快烧到头的烟。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明白。
为什么好端端不让我上学了?为什么大伯要这个时候来出钱?五年帮衬,又是什么条件?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答应。”我听见自己说。
大伯点了点头,收了卡,转身就走了。
我爸始终没抬头。
王芳抱着孩子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觉得空气闷得透不过气来。
01
暑假第三天的早晨,我去大伯厂里报到。
厂子在镇子东头,从家走过去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片废弃的砖窑,野草长到半人高,风吹过来沙沙响。我背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水杯和两个馒头,心里不情不愿。
大伯的厂叫建业机械,专做农机配件。大门是铁皮焊的,锈了半边,门口堆着几堆废铁。
我进去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器正轰隆隆响,机油味扑鼻。几个工人在车床边忙活,满身油污。
大伯在办公室等我,桌子上摊着一套图纸,上面画满了我看不懂的符号。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也没多寒暄,“换衣服,到三号车床去,老周带你。”
“我来学什么?”我问。
“什么都学。”大伯把图纸推到一边,“从最基本的开始,认识零件,学会操作,然后再慢慢往里钻。”
“我下学期还要上课。”
“那就暑假干,开学后周末回来。”
我心里不快,但没有反驳。换了工装,领了手套和护目镜,去三号车床找老周。
老周四十出头,矮胖,一张脸粗糙得像砂纸。他看了眼我手上的白手套,哼了一声:“新来的?”
“嗯。”
“干活可穿不了这玩意儿。”他把自己油渍麻花的手套扔给我,“换上。”
我接过来,忍着味儿套上。
第一天干的活,是递料。
就是把地上的零件坯子抱到车床边,放在操作台上。一个坯子三四斤,一干就是一上午。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风扇在角落里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中间休息十分钟,我靠在墙边喝水,看着工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抽烟聊天。老周蹲在门口,掏出个馒头啃,就着一杯凉茶。
“大学生?”他问我。
“嗯。”
“咋跑塔这儿来了?”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只说了一句:“家里让来的。”
老周没再问,又啃了口馒头。
午饭时间,我端了份食堂的饭,没见几块肉的青椒炒肉,配了一大碗冬瓜汤。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同学群。室友们有的在实习,有的在家吹空调,晒的是火锅电影和旅游。
我把手机塞回去,低头扒饭。
下午继续递料,直到快下班的时候,大伯走过来看了看,招手叫我去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本子上记着今天产了多少件。我站在他面前,一身汗味。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累。”
“累就对了。”大伯抬起头,“我做这行二十年了,哪一天不累?你有文化,脑子灵,好好学,比那些工人强。”
“你叫我过来,就是来当苦力?”
“不是苦力。”他皱了皱眉,“你还没入门。先把最基本的做熟了,以后才有资格碰技术活。”
我没吭声。
大伯看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抽屉里掏出个本子递给我:“明天先去学图纸,再上手。”
我接过本子,翻开一看,是一本旧得起了毛边的机械制图教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你爸当年用的教材。”大伯声音低了下来,“他书读得比我多,这东西还是他教我的。”
我愣了一下,捧着那本旧书,说不出话。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堂屋看电视,王芳在卧室哄孩子。我把书包放下,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只有剩菜。
“厨房还有馒头。”我爸冲着电视说了一声。
我拿了两,回屋把门关上。
那本旧教材放在桌上,翻开来,字迹已经泛黄。我爸那时候的字比我好看,横平竖直的,大概是在工厂里熬了不少夜才琢磨出来的东西。
我把书合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了灯罩边。小时候我总看着那道缝发呆,怕它哪天花板真的裂开。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再娶,我又读了好几年的书,那道缝还是老样子。
我翻了个身,闷闷地睡过去。
凌晨一点多,我被口渴渴醒,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大伯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我走近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嘴里叼着烟。
他抬头看见了我,楞了一下。
“还没睡呢。”他掐灭烟头。
“你怎么还不回家?”我问。
“有点账没理完。”他说着,把账本合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见他手指间捏着的那支还没点完的烟,看见他额头上被车灯光照出的皱纹,看见他放在桌边的一盒方便面。
他冲我摆了摆手:“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端着水杯走回房间,路上回了次头,看见大伯的烟又点上了。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半扇,他的影子印在墙上,模糊又疲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这个条件到底是什么意思。
02
进厂的第二周,我渐渐摸清了工作节奏。
早起出工,递料、上料、给机子换油、擦机床上的铁屑。老周偶尔教我拧螺丝的力度和角度,告诉我哪个螺丝该用多大扭矩,哪类铸铁硬得伤刀。
有时候大伯亲自来车间转,站在我身后看我干活,不说话,只是看。偶尔啧一声,说“高了”、“低了”、“慢点”、“别急”。声音不大,但总能让我后背出汗。
工友们觉得我可怜,有人拿自己带的花生给我,有人泡茶分我半杯。午休的时候坐在一起闲聊,说谁家的孩子考上哪儿了,说哪个儿子打工回村盖了房,说今年料子又涨了价。
我只是听,搭不上话。他们讲的事离我远了,我也没心思聊。
这天下班早,大伯让我提前走。说是这几天厂里没什么急单,让我回去歇歇。
我出了厂门没急着回家,沿着镇上老街走了走。七月底的太阳落到半山,铺子大多关了门。菜市场门口有老人在卖自家种的黄瓜,一块钱三根。路面坑坑洼洼,下雨积的泥还干在地上。
走了没多远,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芳。
她穿着一条灰蓝色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挎着一个旧包,站在镇卫生院门口。卫生院已经下班了,门锁着,但她没走,就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王姐。”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明显一愣。“林浩?你怎么在这儿?”
“下班了,路过。”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卫生院,“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她笑了笑,“我……带弟弟来体检,今天例行检查。医生下班了,明天再来就行。没事的,我这就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包带。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节勒得发白了。
王芳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嫁过来那阵子,她打扮得挺精神,头发烫过,指甲涂颜色,笑起来声音也大。可眼前的她,脸色蜡黄,眼底一圈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你早点回去。”我说。
“嗯,”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浩,你在厂里……还好吧?”
“还行。”
“你大伯人不错,你听他安排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知道。”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拐进另一条巷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刚才的事。
王芳去医院为什么非要挑快下班的时间?真是带弟弟体检?可弟弟才两个月,体检应该去妇保院,怎么会跑镇卫生院来?
而且她挎的那个包,我以前见过。就是普通的帆布包,旧了,边角都磨破了边。她以前买包从来不含糊,几百块的包说买就买,现在怎么用了这么个破包?
回家后,我推开院门,听见屋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长,闷,像要把气管都咳出来。
我走进去,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半杯茶,夹着烟的手没有放下。
“抽多少烟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又吸了一口。
王芳正好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看了我爸一眼,欲言又止。
“厨房有饭。”她转头对我说。
我去厨房盛饭,经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上面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药。我扫了一眼,几个药盒全是最普通的感冒药和消炎药,盒面被手捏得皱巴巴,边角翘了起来。
我没当回事。
吃完饭回屋,我翻了几页今天带回来的图纸。老周说明天让我学着磨刀,就是车刀的刃口角度,装不好就会崩刀。我拿起一支铅笔在纸边画了画角度线,画了两遍,有点眉目了。
晚上快十一点,我出去上厕所。
路过堂屋,看见王芳正在接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已经确定了……嗯……费用的事我还在想办法……放心,我会照顾好……不会让他知道的……”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脸刷一下就白了。
“林浩,你还没睡?”
“上厕所。”我说。
“那赶紧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点点头,走进厕所。关了门,我默默回想刚才那句话。
“不会让他知道的。”
让谁知道?
不让我知道什么?
我站在漆黑的厕所里,想了很久,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又一个个按了下去。最后什么也没多想,擦擦脸,回了屋。
躺下的时候,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照在我爸那本旧教材上,书页泛着惨白的光。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03
大伯办公室里那盏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嗡嗡响。
我坐在他对面那把旧椅子上,椅子腿不平,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响。大伯递过来一张纸,上头写着“建业机械厂用工协议”,字迹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签了。”他把钢笔搁在纸面上,“每月一千五,包吃住,学费我另出。毕业后来厂里干五年,按技术工钱算。”
我捏起那张纸,手指在边角蹭了蹭。纸上有油污,还有股铁锈味。
“你爸那边,你别管了。”大伯抽了口烟,烟雾把眉毛遮住一半,“我跟他谈过,该给的我会给。”
该给的。
我不知道“该给”的是什么。学费?生活费?还是那份当爹的责任?
我签了字,笔画歪得跟纸上的字一样难看。
回到车间已经下午五点半,师傅老周蹲在铣床跟前抽烟,见我进来,指了指旁边那堆铁件:“把这些毛刺打了,明天要交货。”
我拿起锉刀,坐在铁屑堆里开始干活。手已经磨出泡,破了,结了痂,又磨破。没什么感觉了,就跟这厂里的生活一样,日复一日。
七点四十,天彻底黑了。车间里的人陆续走光,老周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别磨蹭,干完早点回。”
我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干完活快九点。我关了灯,锁好车间门往外走。经过大伯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我不由慢下脚步,凑过去,没听见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透过门缝,大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个账本,眉头拧成疙瘩。桌上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像小坟包一样堆着。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嘴里低声念叨什么,听不清。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门口的扫帚。
“谁?”
“我。大伯。”
里面沉默三四秒。“进来。”
我推门进去。大伯把账本合上了,推到桌角,拿起桌上那杯凉茶灌了一口。
“干完了?”
“干完了。”
“回去洗洗睡吧。”他挥了挥手,脸上的倦意遮不住。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林浩。”
“嗯?”
“你爸……最近来找过你没?”
“没有。”我说完这两个字,心里堵得慌。
大伯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拿了一根。
我走出厂门时,街灯昏黄。镇上这条街晚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摩托车轰隆隆过去。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家楼下,我看见厨房灯亮着。二楼窗口有人影晃动,听声音是继母在哼着什么,像是哄孩子睡觉。
我没上楼,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
这根烟是大伯桌上顺的。我不会抽,呛得直掉眼泪。
抽完烟上楼,客厅灯闭了。继母的房间门半掩着,能听见里头床吱呀响。桌上放着个碗,扣着菜,旁边还有半碗稀饭。我揭开碗一看,是土豆烧肉,肉都凉透了,油凝成白霜。
我没吃,直接进了自己那间小房间。
躺下睡不着。墙那边偶尔传来咳嗽声,是父亲的。咳了几下就停了,然后是继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好急,像在争辩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继母已经在厨房忙了。她背对着我,肩胛骨支棱着,比刚过年那阵瘦了好大一圈。身上穿的还是前年那件碎花衬衣,袖口洗得发白。
“早饭在锅里。”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我嗯了一声,自己盛了碗粥,夹了两筷子咸菜,蹲在门口吃。
继母抱着弟弟从厨房出来,弟弟在襁褓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她看了一眼蹲在门边的我,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想说。
“你爸这几天不舒服,别打扰他。”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我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水池里,准备去厂里。
走到楼梯口,听见父亲房间有动静。我停下来,隔着一扇门听了几秒。里头是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别让他知道,你听到没?”
继母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是父亲咳嗽的声音,咳得很凶,喘不上气的感觉。继母在轻声说什么,像在安抚。
我还想听,楼下传来大伯车子的喇叭声。
我快步下楼,心里像扎了根刺。
他知道什么?让我知道了什么?说不会让我知道的事,到底能不能让我知道?
我坐上大伯的三轮车,他没开腔。我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一路颠簸着往厂里去了。
阳光照在路边的梧桐叶上,夏天才刚开头。
04
到厂里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车间门口已经有股热铁味。
大伯把三轮车停在棚下,拍了拍车斗上的油布,让我把里面两箱小轴承搬进去。我弯腰去抱,箱子不重,可手心一直出汗,纸壳边角刮得掌心发疼。
车间里机器一开,人说话就得扯着嗓子。铁屑落在水泥地上,亮晶晶一片,像碎玻璃。风扇挂在梁上转,吹下来的还是热风。
我跟着老周学车床。老周是厂里的老师傅,脸黑,脖子上常年挂一条毛巾。他见我眼神发飘,拿扳手敲了敲机台。
“看刀口,别看别处。”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块毛坯料。刀慢慢吃进去,铁皮卷成细细的花,热气带着机油味往脸上扑。
可脑子里还是父亲房间那句话。
别让他知道。
还有继母低着头洗碗的背影,弟弟皱巴巴的小脸,大伯一路上不说话的侧脸。每样都挤在一起,像车间墙角那堆废铁,乱得没个头。
老周又喊我:“进刀别急。”
我手一抖,摇柄转多了半圈。刀头蹭到料边,刺耳一声响,铁屑猛地飞出来。左手躲慢了,虎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冒出来。
我缩回手,愣了两秒。
老周骂了一句,赶紧关机,抓起毛巾按住我的手。毛巾上全是黑油,沾到伤口里,辣得我吸了口冷气。
大伯从隔壁冲过来,脸沉得吓人。
“怎么回事?”
老周把毛巾按紧,说:“走神了,刀吃深了。”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先问疼不疼,抬手就把机台上的扳手重重放回工具盒里。
“我跟你说过几遍?进车间不是来发呆的。”
我低头看手,血透过毛巾,洇成一团暗红。手掌麻麻的,耳朵里全是机器停下后的嗡嗡声。
大伯声音更重:“今天划的是手,明天呢?胳膊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端着茶缸站在门口,有人假装整理料架,眼角却往这边扫。
我脸上热得厉害,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大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行了?机器认你是不是故意?”
他把老周手里的毛巾接过去,按得更紧。我疼得肩膀一缩,他却没松手,低声骂:“疼还知道躲,刚才脑子去哪儿了?”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让人拿来药箱,酒精倒上去那一下,我差点把手抽回来。大伯按住我手腕,动作很稳,嘴上还在训。
“你心里有火,回家摔碗去,别到机床边犯浑。”
这话像针,扎到我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我抬头看他:“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是吧?”
大伯手停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缠纱布。
“少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没头没尾?”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出那声音不好听,“我爸不要我上学,你让我来厂里干活,家里天天关着门说话。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还要我装傻?”
车间里更静了,只有墙上风扇吱呀吱呀。
大伯把纱布绕完,打了个结。那结很紧,勒得我手背胀。
“你十九岁了,不是小孩。”
“我知道我不是小孩。”我把手抽回来,“所以你们就能这么逼我?”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想劝又没开口。
大伯脸上的肉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吞回去。他转身对看热闹的人说:“都干活去。”
人散得很慢,脚步声拖在水泥地上。机器一台台重新响起来,车间又被噪声填满,可我还是能听见自己喘气。
大伯拎着药箱往办公室走,“跟我来。”
我没动。
他回头看我:“还想在这儿丢人?”
我跟过去。办公室里闷,窗台上放着半杯凉茶,茶叶泡得发黑。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六月已经撕到一半,边角卷着。
大伯把药箱放进柜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里,却没点。
他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才说:“手这两天别碰机器,回去歇着。”
我盯着他:“又赶我走?”
“让你反思。”
“反思什么?反思我不该上大学,还是不该回这个家?”
大伯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他把烟扔回桌上,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
抽屉里有发黄的账本、旧钥匙、几张照片,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卡片。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很旧的硬纸卡,边角磨圆了,塑封已经起泡。上头的字被汗和油蹭得有些糊,只能看清一行厂里的名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瘦,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剪得短,眼睛亮,嘴角抿着。看着有点眼熟,却又隔着好多年。
我伸手要拿,大伯按住了卡片一角。
“这东西,你先看看。”
我看了几秒,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让我看看你们当年多辛苦,然后我就该认命?”
大伯的手慢慢松开。
“林浩。”
他很少这样叫我全名。平时不是小浩,就是臭小子。那一声落下来,沉得不像平常。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窗外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轮子压过小石子,咯噔咯噔响。
最后他只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笑完鼻子有点酸。
“那是哪样?你们倒是说啊。一个个都让我猜,让我听门缝,让我像个外人一样。”
大伯把卡片拿起来,又放下。那张旧卡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现在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很难听。我手上的伤口被牵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花,可我硬撑着没低头。
“大伯,你们都想逼死我。”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一下只剩风扇声。它转得慢,叶片上沾着灰,吹过来的风带着陈茶和烟味。
大伯的脸白了一点。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拍桌子。只是把那张旧卡捏在手里,捏了又松,像怕弄坏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别把死挂嘴边。”
我别过脸,看见窗外晾着几件工装,袖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蓝布上有洗不掉的油斑,像一块块旧伤。
大伯把旧卡塞进我衬衣口袋,动作很慢。
“拿着。回家以后,自己想想。想不明白,明天也别来。”
我把卡掏出来要还他。
他抬眼看我,眼里有血丝。
“拿着。”
两个字不重,却让我手停在半空。我捏着那张卡,塑封边缘扎着掌心,伤口旁边又麻又疼。
大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伏和几块纱布,装进塑料袋,塞到我怀里。
“中午别碰水。晚上换一次药。”
我没接话。
他又说:“回去坐公交,别逞能走路。车费在桌上。”
桌角放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还有几个硬币。那点钱看着寒酸,我却忽然不想拿。可口袋里确实一分钱没有。
最后我还是抓了起来,攥在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走到门口,大伯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背有点驼,刚才那股凶劲像被什么压下去了。他看着我口袋的位置,嘴唇动了动。
“回去别跟你父亲吵。”
我胸口一堵。
“他都不想管我了,我还跟他吵什么。”
大伯眼神一沉,像要骂,最后却只是挥了挥手。
“走吧。”
厂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我走出去时,门卫老秦看见我手上缠着纱布,问了一句咋了。我说没事,他就没再问,只把门旁的竹椅往阴影里挪了挪。
公交站在路口,要走一段。太阳晒得铁皮广告牌发烫,路边小饭馆飘出炒蒜的味道。到了饭点,厂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出来,有人端着搪瓷碗,有人夹着烟。
我站在站牌下,掏出那张旧卡。
卡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圆珠笔写的。墨色淡了,我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守”字和一个“家”字。中间的字被磨掉了,剩下一片灰白。
公交车来了,车门吱呀打开。我上去投币,找了最后一排坐下。车窗关不严,热风灌进来,吹得纱布边角轻轻抖。
我把卡片塞回口袋,靠着窗,看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
到家楼下时,太阳已经偏了。巷子口卖菜的婶子在收摊,烂菜叶泡在脏水里,苍蝇飞来飞去。楼道里有股潮味,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掏钥匙。
屋里很安静。客厅桌上放着没收的奶瓶,还有一小盆泡着的尿布。厨房的锅盖扣着,缝里冒出一点米汤味。
继母从房间出来,怀里抱着弟弟。她看见我手上的纱布,脸色一下变了。
“手怎么了?”
我把药袋放到桌上,没看她。
“划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怕我嫌她多管。弟弟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张,没哭出声。
“我给你看看。”
“不用。”
我的声音硬,她的手就僵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低头说:“饭在锅里。”
又是这句话。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想吵,想问,可屋子里只有米汤味和孩子轻轻的哼声。父亲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门带上。
屋里热,床单摸着发黏。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旧卡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还在看着前面,眼神亮得刺人。
我看了很久,越看越烦,最后把卡压到枕头底下。
手上的伤一跳一跳疼。外头继母轻手轻脚地走路,碗碰到灶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闭上眼,却没睡着。
05
后半夜下了点雨,没下透,窗台只湿了一层灰。
我睁眼到天亮,枕头底下那张旧卡硌着后脑勺,翻来翻去都不舒服。手上的伤口像被针挑着,疼一阵,停一阵。
外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继母起得早,弟弟醒了,哼哼唧唧的,不大哭,像也怕吵着谁。
父亲那屋一直没开门。
我洗脸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水龙头滴答滴答,盆里的水发黄,冲了两遍还有一股铁锈味。
继母把粥端到桌上,碗沿擦得很干净。
“吃点吧。”
我坐下,没动筷子。她低头给弟弟换围嘴,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后颈露出一小片汗湿的皮肤。
“他呢?”
她手顿了一下。
“你爸出去了。”
“去哪儿?”
“有事。”
又是有事。这个家里,好像人人都有事,只有我不该问。
我把筷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可碗震了一下。
“他是不是躲着我?”
继母抬头看我,眼里有红丝。她想说什么,弟弟忽然吐了口奶,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流。她赶紧抽纸去擦,动作有点慌。
我站起来。
“我去找他。”
“林浩。”
她叫住我,声音低得像怕被门外听见。
“你手还伤着,先把饭吃了。”
我回头看她。
“你们不是都嫌我花钱吗,少吃一顿也省。”
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的排气扇还在转,嗡嗡的。她没接,只把纸团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我拿了钥匙下楼。
楼道潮得厉害,昨晚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水泥。楼下早餐摊刚收,油锅里飘着几根焦黑的葱。
我先去了父亲常去的茶馆。
门口几个老头在下象棋,茶杯盖一掀一盖。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眼,老板娘认得我,说你爸有日子没来了。
“他不是天天来吗?”
老板娘拿抹布擦桌,随口说:“前阵子还来,这几天没见。脸色差得很,我还劝他少熬夜。”
脸色差。
我心里一堵,又不愿往别处想。父亲那人能扛,感冒都不肯吃药,顶多说一句小毛病。
从茶馆出来,太阳露了头,路面蒸起一股腥热。车轮碾过积水,泥点溅到我裤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我又去了厂里。
门卫大爷正摇着蒲扇听收音机,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找你大伯?”
“找我爸。”
“没来。”
大爷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大伯在车间。”
我没进去。昨天那一刀还在手上,纱布边缘发黄,闻着有淡淡的药味。车间里机器一响,我脑子就发紧。
站在厂门口,我给父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时,电话通了。那边很吵,像有人推着铁床走过瓷砖地,轮子咯噔咯噔响。
“喂。”
是继母的声音。
我一下愣住。
“怎么是你?”
她那边静了两秒,像是捂住了话筒。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手机放家里了。”
“那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买东西。”
“什么地方买东西有推床声?”
她没说话。
我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个床号,又有人说缴费窗口在一楼。那些声音不清楚,却像一根细绳,一点点往我胸口勒。
“王芳,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急了些。
“林浩,你先回家。”
“我问你在哪儿。”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映出我半张脸。门卫大爷问我是不是没找着人,我没应。
城里就那么几家医院。我先去了离家最近的人民医院。
大厅里人挤人,消毒水味混着汗味,电梯口排着长队。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饭盒,有人蹲在墙边看单子。
我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见他们。
缴费窗口前贴着蓝色胶带,队伍绕了两折。我盯着那些人手里的单子,忽然觉得每张纸都像会烫人。
我又跑去住院部。
电梯太慢,我走楼梯。楼梯间闷,墙上贴着小广告,很多被撕掉了,只剩胶印。爬到三楼时,手上的伤被汗浸着,疼得厉害。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登记。我不敢直接问父亲的名字,只沿着走廊往里看。
病房门一扇扇开着,里面有风扇转,有老人咳嗽,有家属在削苹果。每一张病床我都不敢看太仔细,看了又怕看见他。
一直到五楼,还是没有。
我靠在墙边喘气。窗外雨后的树叶发亮,楼下停着救护车,车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手机响了,是继母。
我接起来,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哪儿?”
“医院。”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别找了,你找不到。”
“那你告诉我。”
“回家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声音不像自己。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我把脸偏过去,盯着墙上掉漆的地方。
继母的声音发抖,却还是忍着。
“他不让我说。”
“谁不让?”
她没答。
我攥着手机往楼梯口走,脚下踩到一块湿拖布留下的水印,差点滑了一下。扶住栏杆时,受伤的手撞到铁边,疼得眼前一黑。
电话那头,她像听见了动静。
“林浩,你别折腾了。你爸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干棉花。
“他怎么了?”
她那边忽然有人叫她,说王女士,医生找你。继母应了一声,电话没挂紧。
我听见一个男声隔着杂音说,情况已经跟你们说过,晚期不能再拖,化疗只是尽量控制。病人情绪也要稳,尤其别受刺激。
后面的字我听不清了。
晚期。
化疗。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掌心全是冷汗。下面有人上楼,拎着保温桶,喊我让一让。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肩膀撞到墙,白灰蹭到衣服上。
电话被继母重新拿起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
我也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你回家吧,我求你了。”
求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轻,可落到耳朵里,重得很。
我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毒了。门口卖盒饭的小摊围了不少人,塑料袋一抖一抖,汤汁漏到地上,招来几只苍蝇。
我没坐车,沿着马路往家走。
走到一半,想起小时候父亲骑摩托接我放学。冬天风大,他把旧棉袄反穿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夹克。我嫌他开得慢,他笑骂我,说摔一跤你就知道疼了。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他在亲戚面前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我儿子有出息。那天他脸红得厉害,回家吐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去厂里。
我那时只觉得他烦,爱吹牛,爱管我。
街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路过修车摊时,打气筒发出噗嗤一声。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到家门口,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屋里没人。客厅窗帘拉着一半,光斜斜落在地上,灰尘在光里浮着。桌上那盆尿布已经洗了,搭在小凳子上,水还往下滴。
父亲的房门关着。
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又收回来。
那一刻,我怕里面有他,又怕里面没有他。
房间里传出抽屉合上的声音。
我愣了愣,原来是继母在里面。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背对着我,肩膀瘦了许多,正把什么东西往最下面的抽屉里塞。
我推开虚掩的门,看见继母把一沓缴费单塞进抽屉。
她回头,脸一下白了。
“林浩,你出去。”
我没动,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纸。
“那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抽屉往里推,我一步过去,按住了边缘。受伤的手疼得发麻,我还是把那沓纸抢了出来。
纸张很厚,有发票,有检查单,还有几张折过的病历页。最上面那张写着父亲的名字,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抢过来一看,林建国,肝癌,住院化疗。
下面还有日期,正是父亲跟我说断学费前两天。
我一张张翻,越翻越慢。纸页最下面,还夹着一张大伯签过字的收据,黑色水笔的名字压在角落里,旁边有一小块水渍,晕开了半个数字。
继母伸手想拿回去,又停住了。弟弟在客厅哭起来,她像没听见,只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为什么不说?”
我的声音挤出来,干得不像话。
继母眼圈红了,却没哭。
“他说你才十九,不能被这些事拖住。他断你学费,是想逼你往前走,别总靠家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纸在手里抖个不停。
父亲断掉学费那天,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我蹲下去,背靠着床沿,膝盖撞到木板上,疼意迟了半拍才上来。那沓单子散在地上,白得刺眼。我低头去捡,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面,把父亲的名字洇得模糊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