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糖发展之路：一场关于安全、甜味与减糖的科学讨论

近年来，随着“减糖”理念的普及，代糖市场经历了爆发式增长。 从无糖气泡水到零卡烘焙，代糖产品已深入日常消费场景。然而，围绕代糖安全性的争议从未停歇：2023年7月，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将阿斯巴甜列为“可能对人类致癌”（2B类）；同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指南，建议一般人群不应使用非糖甜味剂来控制体重。这些消息引发了公众对代糖的广泛疑虑。那么，代糖到底安不安全？不同代糖之间有何区别？如何看待代糖在现代饮食中的角色？

代糖的兴起

代糖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食品科学与公共健康需求共同演进的产物。过去数十年，全球范围内含糖饮料和加工食品的消费量持续上升，与之相伴的是肥胖、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代谢性疾病发病率的显著增加。WHO的数据显示，全球约有19亿成年人超重，其中超过6.5亿人被临床诊断为肥胖。在此背景下，“减糖”成为各国公共卫生政策的重要方向。

然而，人类对甜味的偏好具有深厚的生物学基础。完全舍弃甜味对大多数消费者而言难以实现。食品科学为此提供了一条中间路径：在不使用蔗糖的前提下，通过甜味剂提供类似的口感体验。代糖因此应运而生，并在过去三十年间经历了从人工合成到天然提取、从单一品种到多元选择的演变。

人工代糖发展史中不断有新品出现，最早可追溯到1879年发现糖精。1937年，甜蜜素诞生。1965年诞生的阿斯巴甜，因更好的口感和稳定性被广泛应用于食品饮料领域。此后，安赛蜜（1967年）、三氯蔗糖（1976年）、纽甜（1993年）相继问世，且以安赛蜜和三氯蔗糖发展速度最快，有逐步替代其他人工代糖的趋势。

这一演变的核心驱动力，是消费者对“天然”和“安全”的持续追求。早期的人工甜味剂（如糖精、甜蜜素）尽管甜度高、成本低，但长期面临安全性争议；后期的天然甜味剂（如甜菊糖苷）和糖醇类（如赤藓糖醇、木糖醇）则因来源更接近自然、代谢路径更清晰而受到市场青睐。可以说，代糖的发展史，本质上是一部食品科学不断回应公众健康关切的历史。

主流代糖的科学评估

国内代糖发展始于20世纪50年代，最初以糖精钠应用最为广泛。80年代开始，代糖研究与应用重点转向阿斯巴甜。90年代以来，我国木糖醇、阿斯巴甜产品生产能力迅速攀升，糖精市场规模逐步萎缩。进入21世纪，代糖行业迎来多元发展格局，人工代糖和天然代糖共存，三氯蔗糖、赤藓糖醇等新型代糖进入市场。

不同类型的代糖在化学结构、代谢途径、安全性数据和适用场景上存在显著差异。笼统地讨论“代糖是否安全”缺乏科学意义，必须具体到每一种物质。

据介绍，IARC根据致癌证据的高低把致癌物分为三大类：1类具有人类致癌性，2A类对人类很可能致癌、2B类对人类可能致癌但缺乏充分科学证据，3类为尚无法分类。此前阿斯巴甜虽被列为2B类致癌物，但两大机构的评估都认为阿斯巴甜对人类致癌的证据有限，在实验动物中发现的致癌证据也有限，与导致有关癌症的可能机理证据同样有限。同一等级致癌物还包括泡菜、机动车尾气等。

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君石也表示，阿斯巴甜是国际食品法典委员会以及很多国家和地区政府批准使用的代糖，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与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食品添加剂联合专家委员会（JECFA）的相关报告均认为，阿斯巴甜的致癌证据有限或不足。我国居民对阿斯巴甜的摄入量远低于目前国际普遍采用的每日允许摄入量，健康风险很低。消费者需理性看待阿斯巴甜，不必过于恐慌。

具体来看，作为口腔健康领域的有效工具，木糖醇在口腔护理中的作用有充分证据支持：口腔细菌无法利用木糖醇产生酸，因此不会导致龋齿；长期使用还可抑制变形链球菌的生长。世界牙科联盟（FDI）及多国口腔公共卫生机构认可木糖醇的防龋作用。其局限性在于胃肠道耐受性：约10%—15%的木糖醇进入大肠后被细菌发酵，过量摄入（一般建议每日50克以内）可能引起腹胀、腹泻。

今年以来大热的赤藓糖醇，是目前安全性评级最高的糖醇。赤藓糖醇天然存在于葡萄、甜瓜、蘑菇、发酵食品中。其代谢特性独特：约90%被小肠吸收后以原形随尿液排出，几乎不参与人体代谢，因此热量系数为0kJ/g。在安全性评估方面，赤藓糖醇获得了全球最高评级：美国FDA于1997年授予其GRAS（公认安全）认证；JECFA于1999年将其每日允许摄入量（ADI）定为“无需规定”，属最高安全类别。

2023年，《自然·医学》发表的一项研究提示赤藓糖醇可能与心血管事件风险增加相关，但该研究的样本主要为心血管疾病患者，且为相关性研究而非因果关系。事实上，赤藓糖醇等代糖的安全性已得到多个国际组织的肯定，国内对包括代糖在内的食品添加剂实行严格的上市前审批制度。2007年，原卫生部批准赤藓糖醇应用于口香糖、固体饮料、调制乳等食品中。2023年12月，欧盟食品安全局在重新评估赤藓糖醇作为食品添加剂的安全性后认为，赤藓糖醇不存在毒性，且未发现会带来疾病风险。

代糖在膳食结构中的合理定位

从安全性来看，代糖是目前世界上研究最为深入的食品添加剂之一，应用安全性得到了充分的实践检验。据《食品代糖科学共识（2022）》，我国同其他国家、地区一样，对包括代糖在内的食品添加剂实行严格的上市前审批制度。食品生产企业按照规定科学、合理地使用代糖，是安全的。

2023年WHO发布的《非糖甜味剂健康指南》明确建议：不建议使用非糖甜味剂来控制体重。这一建议的依据是：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长期使用代糖对减重有帮助。

需要强调的是，“对减重没帮助”与“对身体有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前者属于效果评估，后者属于安全性评估。截至目前，在合理摄入范围内，上述代糖均未被证明对人体有明确危害。WHO建议的核心意义在于：代糖不应被视为减肥的捷径。

从神经行为学角度看，存在一种值得关注的效应：大脑会学习“甜味=热量”的关联。当甜味信号出现而热量信号缺席时，可能增加对甜味的总体渴望。这一效应目前的证据尚不充分，但它提示了一个重要的原则：代糖是减糖过渡期的辅助工具，而非可以无限依赖的替代方案。

普通消费者可以结合自己的使用场景挑选合适的代糖：平时冲咖啡、泡茶、拌酸奶这类日常饮用，优先选赤藓糖醇或者三氯蔗糖，这两种代糖有非常充足的安全研究数据支撑；如果用来烹饪、烘焙，三氯蔗糖耐热表现更好，会更合适；要是用于口腔相关产品，木糖醇值得考虑，它预防蛀牙的效果已经有临床试验证实。

代糖不断更新换代，其实也能看出食品科学和营养学在实实在在回应大家对健康的需求。从早期人工合成款，慢慢发展到天然来源代糖，选择也从单一变得丰富。行业一直尝试在安全性、口感和健康需求之间找到平衡点。以目前的科学结论来看，只要按照规范使用经过权威机构评估的代糖，完全可以当作日常控糖、减少添加糖摄入的靠谱帮手。

但我们也需保持一份清醒：代糖是工具，而非信仰。它能帮助你减少蔗糖摄入，却无法替代均衡膳食和规律作息的根本作用。《中国居民膳食指南》始终将白开水推荐为首选饮品。糖和代糖皆非洪水猛兽，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长期、过量地依赖任何一方。不妨把它们视作日常生活的调味点缀，偶尔一杯甜饮、一块点心，能带来片刻愉悦，却不必成为每日的固定环节。适度享用，既无损健康，也让生活更有滋味。

文/王子扬

编辑 唐峥

校对 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