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前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刚把那30万划进医院账户,手机上就跳出来一条微信。
点开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赵婉如签好字了,日期写的就是今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我推开病房门。赵玉慧正醒着,眼神清亮。她喉咙里插着管子,说话吃力,但嘴型我看清了。
她说:“她又发什么来了?”
我坐下来,把手机屏幕翻给她看。
她看完了。眼眶红了,但没哭。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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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签字那天,护士催了三次。
我在手术室门口蹲着,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赵玉慧的名字签好了,家属栏那地方空着。
“家属签字,不然不能安排手术。”护士隔着玻璃窗喊。
我拿起笔,在那一栏上写了赵婉如的名字。然后想了想,又划掉了。写了“吴林”。
赵婉如的电话从早上就关机了。我翻了一遍通讯录,先打给赵静怡。
“静怡,我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昨天就走了。拉着两个行李箱,说要去省城出差。”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哥……”赵静怡顿了一下,“她把家里的结婚照摘下来了。”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又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发小的号码,拨过去。
“喂,大刘,手头方便不?借我点钱。”
大刘问多少,我说五万。他说行,明天转你。
第二个电话打给另一个兄弟老周。老周骂了我一句“你这个上门女婿当得可真窝囊”,然后说三万,卡号发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高利贷。
放贷的叫陈胖子,以前在县城开麻将馆的,后来专做这行。他说利息两分,三个月还清。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尽头抽烟。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说手术室不能抽烟。我把烟掐了,搁在垃圾桶上。
赵静怡又打过来了。她说她去查了赵婉如的银行流水,发现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两万块的进账。打款人的名字叫丁风华。
“丁风华是谁?”我问。
“做建材生意的,手底下几十号人。开宝马X5。”赵静怡顿了顿,“跟我姐走得很近。”
我心里那块地方又开始空了。
我站起来,又蹲下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病床跑的,有拎着热水瓶的,有坐在长椅上哭的。
手机又响了。赵婉如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出差,回不去。你先垫手术费,回来转你。”
我没回。
我去银行取钱。卡里还剩八万三,全取出来,加上借的钱,还是不够。又给陈胖子打了个电话,再加五万。
陈胖子在电话那头笑:“老吴,你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你老婆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陈胖子就不笑了。他说:“行吧,明天来拿钱。”
第二天上午,手术费凑齐了。二十五万打进了医院账户,剩下的五万留着后续治疗。
护士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赵玉慧睡着了,输液的瓶子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刷手机。刷到赵婉如的朋友圈。
她靠在丁风华的肩膀上,背景是三亚的沙滩。配文是:“遇到对的人,连海的呼吸都是甜的。”
我关掉手机。窗外有车喇叭响,有人在高声骂了一句什么。
赵玉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我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但那个语气听着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02
第二天一早,赵玉慧醒了。
她比前两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起来了。护士拔了导尿管,说可以吃流食了。
我去食堂买了碗小米粥,端回病房。赵玉慧靠在床头,一碗粥喝了半个小时。
她吃得慢,我也没催。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你媳妇还没回来?”赵玉慧问。
我说嗯。
“别瞒我。”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我还没瞎,也没糊涂。她的事,我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接话。
赵玉慧说:“我查过了。那个姓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欠了一屁股债,同时谈着好几个女人。”
我抬起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查的?”
“查出来有段日子了。你当我这把年纪是白活的?”赵玉慧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再看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赵玉慧又说:“我立了遗嘱。”
我愣住了。
“房子,拆迁款,都留给你。”
“妈……”
“闭嘴。”赵玉慧瞪了我一眼,“你听我说完。”
她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一份遗嘱的复印件、还有一摞照片。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名下的两套房子、八十万拆迁补偿款,全归吴林。
照片上,丁风华搂着不同的女人。有在夜店的,有在酒店的,还有一张是在一个小区门口。
我翻了翻那些照片,翻到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丁风华搂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女人的脸上打着马赛克,但能看出来,她怀孕了。
赵玉慧说:“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三个多月了。他让她打掉,她不肯,他就躲着不见。”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赵玉慧闭上眼睛,“你能让她回头吗?”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护士在走廊里喊人。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口袋里。
“妈,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了,这是你的。”赵玉慧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你给她花了三十万,她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我这个当妈的要是连这点良心都没了,那还活着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玉慧又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我把粥碗端走,在洗手间把碗涮了。水龙头坏了,一直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池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胖子发来的消息:“老吴,利息我先收两个月,三万。”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26床的家属在吗?术前谈话要家属签字。”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客厅的墙上空了一块,那副结婚照不见了。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堆着几根烟头。
阳台的门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赵婉如的衣服少了一半。抽屉也被翻过,护照不见了。
床头柜上搁着一张纸条。赵婉如写的。只有一行字:“我走了。别找我。那张卡里的钱你留着用。”
我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又飘起来了。隔壁有人在大声看电视,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有掌声。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喝完。
灶台上还搁着半瓶酱油,一瓶醋,一袋没开封的盐。
那个女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连这东西都没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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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前一天。
赵玉慧的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几步了。护士说这是个好兆头,癌症病人术前状态越好,手术成功率越高。
我扶着她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的,像是要下雨。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进手术室了。”她说。
“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也会没事的。”
我没接话。
她又说:“婉如现在在哪?”
“省城。”
“她知道明天做手术吗?”
她知道。我给她发了消息,发了三次。前两次没回,第三次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也没说要不要来。
赵玉慧看着窗外,说:“算了,不来也好。来了反而添堵。”
我扶着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回到病房,她躺下,我坐在椅子上。
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赵玉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婉如的朋友圈。
没有新内容。上一条还是那个三亚的沙滩。
我又看了一下赵静怡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去查了丁风华的公司,发现那个公司三个月前就被法院查封了。
法人是丁风华的老婆,公司账户里的钱全被转走了。
我放下手机。雨越下越大。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张通知单:“明天早上七点手术,六点半要有家属签字。”
我说好。
护士又看了一眼赵玉慧,小声说:“老人家运气好啊,有这么孝顺的女婿。”
护士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
手机响了。是陈胖子打来的。
“老吴,那三万利息什么时候给?”
“手术完。”
“行吧。你别拖太久。我这边的规矩你知道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墙上的时钟发呆。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得真慢。
赵玉慧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婉如……听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医院大门口那棵大樟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我看见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蹲在那棵樟树下面,打着伞,像是在躲雨。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但我没有喊。也没有下楼去看。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个灰衣服的女人蹲在树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身影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认出来了。是赵婉如。
她来了,但没进病房。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护士来叫我去拿明天的配药,我才转身。
赵玉慧还睡着。
我走出病房,去药房。
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医院大门口那棵大樟树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地上只有一滩水渍,还有一根被踩烂的烟头。
04
手术那天早上。
我五点就醒了。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躺了一夜,腰酸背痛。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鬼。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六点的时候,护士推着车来了。车上放满了药瓶子。
“术前准备,家属签字。”
我在那份同意书上签了字。名字写了两遍,一笔一划。
赵玉慧醒了,我扶她坐起来。护士给她打了一针,说是镇定剂。
“妈,别怕。”
“我不怕。”她看着我,“你怕吗?”
我说不怕。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谎。一说谎,眼皮就眨。”
我被她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又说:“钱的事,你别太担心。等我好了,我把房子卖了,先把你的债还清。”
“不用……”
“别说话。”她打断了我,“我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
护士把赵玉慧扶到轮椅上,推着她往手术室走。
我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很亮。
快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一个护士跑过来,说手术室出了点状况,要延迟半个小时。
我们就在走廊里等。
赵玉慧坐在轮椅上,我靠墙站着。
她突然说:“我有点怕。”
“我知道会没事。但我怕的不是死。”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怕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这个人,心太软。对谁都好。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欺负。”她的眼眶有些红,“婉如那个死丫头,我教了她一辈子,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学会。”
“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你记住了,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往前看。别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不值得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还有,那笔钱,你别给她。”
“什么钱?”
“拆迁款。”她的眼神变得很认真,“那是留给你和孩子的。她要是来要,你别给。”
我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推着门出来了:“26床,可以手术了。”
我推着赵玉慧往手术室走。
快进门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吴林。”
“嗯?”
“你是我儿子。”
说完,她松开了手。护士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灯亮起来,是手术中的标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在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点开,是赵婉如发来的。
是一份离婚协议。
她已经签好字了。
下面跟着一句话:“我找到真爱了,不等你了。你那边的事自己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术室里的灯还亮着。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站了不知道多久,我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推开门,赵玉慧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床前,坐下来。
然后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拨通了赵婉如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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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那头的声音很轻快,带着点不耐烦。
“是我。”
“你怎么还打过来?我不是发给你了吗?签个字就行了,别废话。”
我拿着手机,看了眼空床。
“你妈在做手术。”
“我知道。你看着办吧。我这边也忙着呢。”
“你忙着干什么?”
“你不用管。”她的语气更不耐烦了,“反正就是,咱俩的事到这儿就算了。协议你签个字,回头我找律师来办。”
我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妈的手术费多少钱吗?”
“三十万是吧?那钱我不要了。就当赔偿你的。”
“那是你妈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我妈?你觉得她还把我当女儿吗?她背着我立遗嘱,把房子都留给你,这叫什么母亲?”
我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你以为你瞒得住谁啊?我早知道了。”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吴林,你别以为你装好人,我就欠你的。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欠我的。”
“我们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我嫁给你十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修车铺里全是机油味,住的地方跟贫民窟一样。我最好的青春全耗在你身上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闭嘴,听我说完。”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也赶紧签了。我不想再拖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别来烦我。”
“丁风华?”
“对。他就是比你强。”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
“你放屁。”
“他公司也被查封了。你上网查一下法院的执行记录。”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他同时交往着好几个女人。有个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你……”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被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然后是赵婉如的喊声:“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的!”
她又喊了几句,声音带着哭腔。
“吴林,你回来。你跟我说清楚。”
“我现在走不开。”
“你不管我了吗?”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你刚才不是让我签离婚协议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护士扶着赵玉慧走进来。她刚做完手术,嘴唇发白,脸色蜡黄。
“妈,你怎么自己走回来了?”
“手术取消了。”赵玉慧说,“我自己签的放弃手术同意书。”
“为什么?”
赵玉慧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红。
“因为我赌对了。”
她把手机拿过去,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起了赵婉如的声音。
“别叫我妈。”赵玉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刚才说的话,我在走廊里全听见了。”
06
赵玉慧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回床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呼吸不稳。
护士在一旁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睁开眼睛,“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以为我会哭,结果一滴眼泪都没掉。”
电话那头,赵婉如的声音又响起来:“妈……妈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玉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个快死的人。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想来见。”
“不是的……我……”
“东西我已经寄出去了。”赵玉慧打断她,“遗嘱的复印件,还有那些照片。明天就能到你手上。”
“什么照片?”
“丁风华搂着别的女人的照片。还有一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的照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哭声。
赵玉慧没有说话,就那样听着。
哭声越来越大。赵婉如在那边喊着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
赵玉慧说:“你现在知道喊妈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不该对不起吴林。换成别人,早打死你了。”
“妈……我求你了……你别不管我……”
赵玉慧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你先回来吧。”赵玉慧说,“回来说清楚。”
“那你……你还认我吗?”
“先回来再说。”
赵玉慧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看着屏幕,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还亮着。
“妈,你真的原谅她了?”
“我没说原谅。”赵玉慧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但她是我闺女。我不能不管她。”
我说不出话来。
赵玉慧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我摇头。
“你是好人。但好人最容易被人欺负。”她叹了口气,“吴林,你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再当这种好人了。”
护士走过来,给赵玉慧量血压。血压偏高,护士说要注意休息。
赵玉慧躺下了。但她没睡着,一直盯着天花板看。
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
赵玉慧突然说:“吴林,那笔钱我不会给她的。”
“房子我也不给。那是留给你的。”
“你听我的。”她闭上眼睛,“她接下来肯定会来求你。你别心软。”
赵玉慧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
她睡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婉如发来的离婚协议。那个文件还躺在对话框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撑着伞走过。有一个小女孩踩了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她的妈妈在后面喊她。
我看了很久。
直到护士推门进来,说该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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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傍晚,赵婉如回来了。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刷着手机。赵玉慧刚打完针,在看电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和赵玉慧都抬起头。
赵婉如站在门口。她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手里的包鼓鼓囊囊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赵玉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进来吧。”赵玉慧关掉了电视。
赵婉如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包带。
赵玉慧说:“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
“看完了?”
“看完了。”赵婉如的声音很小,“妈……我……”
“你什么?”
赵婉如抬起头,眼眶里满是泪水。她看着我,又看向赵玉慧。
“我查了。他公司的账已经空了,他还欠了一百多万。他那个老婆已经在办离婚了。”
赵玉慧没有说话。
“我今天去他公司找他。他让我签保证书……就是见证一下的保证书……我问他是不是我的钱都回不来了,他说那钱本来就是他花的……”
赵玉慧还是不说话。
赵婉如突然哭出声来。“他说让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他从来没爱过我。”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玉慧拿起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住哭声。
赵婉如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赵玉慧也没有关电视,也没有劝她。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婉如不哭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妈,我走了。”
“去哪?”
“我不知道。”赵婉如看着我,“吴林,你能送我一下吗?”
我看了看赵玉慧。她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和赵婉如一起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婉如停下来。
“吴林,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就是觉得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你。”我看着她,“你妈。”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吴林,我想回来。”
“回来干什么?”
“我……”
“你妈还在生病。”我打断她,“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让她再为你操心了。”
赵婉如没说话。
我转过身,往回走。
“吴林。”她喊住我。
我停下来。
“那三十万……我会还你的。”
我没回头,说了一句:“不用了。钱的事,我自己扛。”
说完,我走回了病房。
赵玉慧还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她关掉电视。
“送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想回来。”
赵玉慧看着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别让你再操心了。”
赵玉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躺下。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别管她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
“我知道。”我说。
08
赵玉慧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手术后恢复得不算好。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后续治疗的意义不大。
她自己也明白。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说想出院。
“在家待着总比在医院舒服。”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难过。”她笑了笑,“人总是要走的。”
我低下头,抹了把脸。
赵玉慧又说:“遗嘱的事,你别再提了。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你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房子给你,拆迁款也给你。这是你应得的。我当了一辈子好人,好人的闺女做了孬事。我这当妈的,就给她还一次债。”
“妈,这钱我不要。”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要是不拿着,我连死都不会安心。”
我没有再争了。
第二天,我帮她办了出院手续。赵静怡来帮忙,把东西搬上车。
回到家,我把她扶上床。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碗粥。吃得很慢,吃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真圆。”
我抬头看。窗外的月亮确实很圆。
“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她又笑了笑,没有说话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白天去修车铺,晚上回来陪她。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清醒的时候,就让我给她读报纸。她不识字,但喜欢听。
有一天,她突然说:“吴林,你教我认字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小学语文书。
我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
“这两个字念‘妈妈’。”
“妈妈。”她跟着读了一遍,笑了,“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会写自己名字。”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捏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赵玉慧”三个字。
字体很丑,像蚯蚓爬的。
但她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把那张写了她名字的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又过了三天。
那天早上,我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发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妈,吃饭了。”
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已经散了。
她的手凉了。
我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赵婉如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我坐下来,握着赵玉慧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但还是那么粗糙。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起这双手做过的事。给我缝过衣服,给我做过饭,替我挡过骂。
我哭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但我哭得很轻。我怕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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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玉慧的葬礼办得简单。
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还有一些她以前工友。赵静怡帮忙张罗了所有事。
赵婉如没有来。
赵静怡私下跟我说,她给赵婉如打了电话。赵婉如说她在省城,回不来。
“她说她怕。”赵静怡说,“怕被你骂。”
赵静怡看着我:“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和姐的事。”
我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
“协议我已经签了。”
赵静怡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我说,“我去找她了。”
赵静怡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省城。
在赵婉如租的房子里,我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桌子上。
赵婉如坐在对面,没有看协议。
“你真的不恨我?”
“你妈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我说,“她说让我好好的。我不能让她失望。”
赵婉如低下头。
“那个三十万……”
“你妈已经还了。”
她抬起头。
“什么?”
“她立遗嘱的时候,把账算好了。房子卖了,拆迁款也取出来了。她还了那笔钱。”
赵婉如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妈……我妈她……”
“你妈一辈子都在替你擦屁股。”我站起来,“你以后好自为之。”
我转身往外走。
“吴林!”
“对不起……”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有白云飘过。
我想起赵玉慧说过的话:“你要好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走得很远很远。
10
两年后。
我把修车铺搬到了市区。招了三个徒弟。
大刘来帮过两天忙,说我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儿子上初二了。成绩不算好,但还算听话。每次考完试,都把成绩单拿给我看。考得好的时候,我就带他去吃火锅。
他从来没有提起他妈妈。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些事。我没问,他也不说。
端午节那天,我带着儿子去给赵玉慧上坟。
她的墓在城外的公墓。背靠山,面朝南。阳光好。
我蹲在坟前,把一碗红烧肉放在墓碑前面。老太太生前最爱吃的。
儿子在后面烧纸。
我蹲着,拔草。坟前长了几根野草,我一根一根拔掉。
儿子烧完纸,说:“爸,这老太太是谁?”
“你姥姥。”
“哦。”他想了想,“她对我好不好?”
“好。”我说,“她对我最好。”
儿子没再问了。
我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赵玉慧笑得很开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山上的树哗哗响。
“妈,我把修车铺开到市区了。明天开业。”
我说完这句话,蹲下来,把香插在坟前。
远处传来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娶媳妇。
儿子站在一旁,说:“爸,你哭了?”
“没有。”我抹了抹眼睛,“风大。”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吧。”
“回家。”
夕阳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前头,儿子跟在后面。他的影子比我长一些了。
路上开了一丛花,白色的,叫不上名字。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飘过山岗,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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