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攥着赵磊递过来的估分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400”，手就开始抖。
复读一年，花了家里两万块，连空调都舍不得装，就这？
我把碗摔了，两天没吃饭。
刘雪梅端了面过来，我推开。
赵磊关着房门不出来，一句话都不解释。
查分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抖得输不对号。
屏幕转圈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心里凉透了。
等到分数弹出来，我凑上去一看，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
01
我干了十五年货车司机，起早贪黑跑长途，腰和颈椎都有毛病。
但我不怕苦，就怕儿子没出息。
赵磊他妈刘雪梅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就指着儿子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第一次高考是去年。
赵磊考了380分，离本科线差了一大截。
那段时间我气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最后还是咬咬牙，让他复读。
复读班一年的学费加资料费就两万，我跑了一个月的长途才攒够。
赵磊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
复读这一年后更安静了，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一锁，谁都不让进。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他房间灯还亮着，心里又心疼又指望。
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在学习。
那天我提前收了车，回家早了点。
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实，我往里瞧了一眼。
赵磊正趴在桌上画画，画纸铺了一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进去，他手忙脚乱把画藏到抽屉里。
“你天天关屋里就整这个？”我声音都变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下巴快抵到胸口了。
我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那些画。
画得倒是挺好看的，草地上有个小孩在放风筝，天蓝蓝的，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但那又能怎样？
画画能当饭吃？
能考上大学？
“你要是把画画的时间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三百多分！”我把画摔在桌上，声音大得连厨房里的刘雪梅都跑出来了。
“孩子学累了画会儿画怎么了？”刘雪梅拽着我胳膊往外拉。
我甩开她的手，指着赵磊：“你要是再敢画一张，看我不把你这堆东西全撕了！”
赵磊还是不说话，眼圈有点红。
我又火又心酸，转身走了。
那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雪梅说我太凶了，我说我凶也是为他好。
她叹口气，不再说话。
估分是六月中旬的事。
那个下午天特别闷，赵磊从学校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看他脸色不好看，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递过来纸条，我打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估分400，可能不到”。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复读一年，从380到400，就提高了二十分？这点分连个三本都够呛。
“你……”我话还没说完，嗓子眼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磊低着头站在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这孩子怎么就不争气呢？
我跟他妈天天累死累活，她妹妹还有心脏病，家里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他就不能争口气吗？
“爸……”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等着他解释，可他就那么站着，一个字也不说。
我一把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团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赵磊看了一眼，没去捡。
晚上饭我都吃不下，刘雪梅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我闻着味就烦。
她端过来，我一把推开，筷子掉地上，也没捡。
赵磊坐在桌子另一边，低着头吃饭，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连菜都不夹。
我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火更大了。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赵雨涵被他妈搂在怀里，吓得哇哇哭。
“哭什么哭！”我吼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刘雪梅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你跟孩子怄什么气……”
“怄气？我怄的是钱！两万块啊，说扔就扔了？”我一翻身背对着她。
刘雪梅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门关上那刻，我听到她叹了好长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磊洗完碗，走路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他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细细地听，隐约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
大概是画画吧。
我咬着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我当真没吃东西。
早上啃了两口馒头，中午看着饭一口没动。
刘雪梅急了，端来一碗稀饭，我说不饿。
赵磊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自己盛了饭，坐到桌上吃。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一连两天，我没跟赵磊说一句话。他在家的时候，我就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他出来倒水，我就把脸转向窗外。他回房关门，我继续抽烟。
刘雪梅急得团团转，偷偷跟赵雨涵说：“去哄哄你爸。”赵雨涵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爸你别生气了，哥哥会努力的。”我摸摸她的头，心里更难受了。
第三天早上，我准备出车。走到门口时，赵磊突然从房间出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穿鞋。我也看着他，等着他跟我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爸，我想出去打工。”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下。打工？书都不读了？我甩下鞋，几步走到他面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无路可退。
“你是不是疯了？复读一年就为了出去打工？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他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是那块料，你是哪块料？画画的料？”我气得全身发抖，一巴掌拍在墙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雪梅从厨房跑出来，护在儿子面前：“赵强你疯啦！有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他都敢说不读书了，我还能好好说？”我指着赵磊，“我告诉你，书你必须读，你不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我摔门走了。下楼的时候，腿都是抖的。坐在驾驶座上，我点了根烟，手哆嗦得点不着。我干脆把烟掐了，趴在方向盘上，半天喘不过气来。
我儿子要辍学了，我打了一辈子光棍供他读书，到头来就这个结果。
我启动车，踩下油门，车子开出去好远，我才发现自己眼泪下来了。
我使劲抹了一把脸，骂自己没出息。
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我干脆不管了，让它流。
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复读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一年就变了个样？
我还想起他去年高考前，精神还不错，虽然成绩一般，但至少肯学。
这一年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天闷在房里，话也越来越少。
还有他画画的事。以前他上学前也画，但那会儿当个爱好，从没像现在这么沉迷。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我思索了一路，等到卸完货，已经是下午了。
坐在路边的小摊上，要了碗面，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打给了刘雪梅。她接起来，声音有点沙哑：“那孩子把他关在房间一下午了，饭也不吃。”
我捏着手机，半天才说：“让他冷静两天吧。”
“赵强，你有没有想过，磊磊可能有事情瞒着我们？”
我没接话。瞒我们能瞒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还能翻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看车来车往。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像盖了层灰。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呛得咳嗽。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像烟一样弥散开来，让人透不过气。
02
冷战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家里空气都凝固的，说话都小心翼翼。赵雨涵不敢大声笑，刘雪梅做饭也少了花样，怕哪个点又触到我神经。
赵磊那孩子倒是一如既往，按时吃饭，按时回房。
但我注意到他饭吃得越来越少，以前吃两碗，现在一碗都剩大半。
人也瘦了，本来就不胖，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刘雪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天晚上跟我嘀咕：“你说他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心病。”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就是不想读书，想逃避。”
“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有点不安。
赵磊这孩子从小懂事，虽然学习不好，但从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这次突然说要去打工，确实有点反常。
但我不想想那么多。当爹的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供他读书，他不好好读，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第四天是周六，我出早车，中午就回来了。刘雪梅去超市上班了，赵雨涵在学校补课，家里就我和赵磊。
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我走到赵磊房前，想敲门，又放下了。最后悄悄推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赵磊坐在窗前的小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画板上勾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沐浴在光里，表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我悄悄退开，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这孩子要是把这种专注放到学习上……
走到客厅，我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本辅导书。
赵磊的，上面写满了笔记。
我捡起来翻了翻，笔记做得挺认真，重点也都画出来了。
这说明他确实在学啊，可怎么估分还是那么低？
我又想起刘雪梅的话，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
晚上刘雪梅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一包烟。我接过来，顺手扔在桌上。她看了看我，说：“明天赵磊爷爷要来。”
“老爷子来干啥？”
“说想孙子了，带了两只土鸡过来给他补补。”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赵磊他爷爷赵长山退休前是工厂的八级钳工，手艺好，脾气也倔。
我跟老爷子关系一直不算好，早些年为了我娶刘雪梅的事闹过矛盾，后来虽然和解了，但父子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不过老爷子倒是疼孙子，从小到大对赵磊好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爷子就来了。骑着他那辆老式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只土鸡，还有一大袋子青菜。
赵雨涵跑过去接他，他乐呵呵地摸摸孙女的头，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磊的房门上。
“磊磊在屋里？”
“在。”刘雪梅接过袋子，“爸你坐，我去泡茶。”
老爷子坐下，我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把孩子骂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刘雪梅一眼。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厨房了。
“爸，你不知道情况……”
“我知道。”老爷子打断我，“你小时候也被我骂过，忘啦？”
我张了张嘴，被他顶得说不出话。那时候我高中没考上大学，老爷子气得拿扁担追着我打。这事儿过去二十多年了，他怎么好意思提。
赵磊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叫了声“爷爷”。老爷子一看见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赵磊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瘦了。”
赵磊笑着说：“没瘦，还胖了。”
“胖个屁，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老爷子回头瞪了我一眼，“他爸也不管管。”
我没接话，低头抽烟。赵磊拽着老爷子到沙发上坐下，看那亲热劲，我这个当爹的都羡慕。
爷孙俩聊了一会儿，老爷子说要看赵磊的画。
赵磊有点犹豫，瞥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把脸转向电视。
老爷子拉着赵磊的手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俩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啥都没心思。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但房门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到。
出来的时候，老爷子脸色有点沉。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急，听我说完。”
“啥事？”我放下遥控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磊磊去医院的事，你知道不？”
医院？我愣了，什么医院？赵磊什么时候去过医院？
老爷子看我那表情，就知道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那孩子前阵子自己去医院做了个配型，配的是他妹的。”
配型？我脑子嗡的一下。赵雨涵的病我知道，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需要换心，但费用太高，我们一直拖着。可赵磊去做配型，这……
“他配型没成功，回来哭了一场。这事他不想让你们知道。”
我手都抖了。赵磊去配型，想救妹妹？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想这些事？
“你这当爹的，太粗心了。”老爷子摇摇头，“孩子心里装着多大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心里的火不知道该往哪发。
我走到赵磊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我放下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又站起来。
“你先别问他。”老爷子说，“他现在不想说，你逼也没用。等他什么时候想跟你说了，你再听。”
我闷闷地坐了半晌，最后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老爷子看我那样子，没再多说，上楼去叫赵雨涵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赵磊从房间出来，坐到饭桌上。老爷子给他夹菜，往他碗里堆得满满的。赵磊一边吃一边笑，但笑得很勉强。
我看在眼里，心里酸得不行。这个儿子，我是不是真的不了解他？
晚上老爷子走了，我送他到门口。
他扶着自行车，回头看着我说：“我那孙子，不是不学，是心里装着太多事。你这个当爹的，别光想着骂，也多问问他。”
我嗯了一声，目送他推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刘雪梅在收拾碗筷。赵磊已经回房了，门又关上了。我在他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应该是又在画画。
我转过身，没敲门。但我心里清楚，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不只他画画的事。
03
日子就那么过着，平平淡淡，又暗流涌动。
我没再提赵磊估分的事，他也没再说要打工。
父子俩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谁也不先开口。
刘雪梅在中间两头为难，话也少了，动不动就叹气。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赵雨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特别黏她哥哥。
放学回来就跑到赵磊房里，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着赵磊的肩膀发呆。
我看出来有点不对劲，小孩子哪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有天晚上，赵雨涵发高烧。刘雪梅给她量体温，39度5，脸烧得通红。我二话不说，抱着她就往医院跑。赵磊跟在后头，鞋都没换。
急诊室的灯亮着，我和刘雪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赵磊站在一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抿得紧紧的。
“没事的，就是发个烧。”刘雪梅小声说。
赵磊没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不是在担心发烧，他是在害怕别的。
凌晨两点，赵雨涵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了。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加扁桃体炎，没什么大碍。我们都松了口气，但赵磊的脸色还是白的。
回去的路上，刘雪梅抱着赵雨涵坐在后座，赵磊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
我开车的时候偷偷看了他几眼，他侧着脸看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我让赵磊去睡觉，他嗯了一声，走到房间门口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
“咋了？”
他摇摇头，推门进去了。
那晚上我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不对劲。赵雨涵发烧，赵磊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再想想他去做配型的事，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第二天，我去公司请假了。跑货跑了这么多年，我很少请假，但今天我不想去。我得弄清楚一些事。
刘雪梅去上班了，赵磊也去上课了，家里就我和赵雨涵。她高烧退了，但还有点咳嗽，在家休养。
我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赵雨涵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几个大人牵着小孩，笑得很开心。
“涵涵，”我喊她，“过来。”
她放下画笔，走过来靠着我。我摸摸她的头，问：“你喜欢哥哥吗？”
“喜欢。”她点点头。
“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她眼睛亮亮的，“哥哥经常给我买好吃的，还给我讲故事。”
我心头一软，又问：“那哥哥最近有没有不开心？”
赵雨涵歪着头想了想，说：“哥哥没不开心啊。就是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我叫他他都不理我。”
我心里一沉，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赵雨涵眨着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她说：“哥哥说，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让我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说什么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要去找医生，让医生把我治好。”赵雨涵把头埋进我怀里，“爸，我好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等我安抚好赵雨涵，让她回房睡觉，我在客厅里坐了好长时间。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个字：不在了，不在了。
什么意思？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掏出手机给刘雪梅打了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赵磊想去干什么？”我语气急得不行。
刘雪梅那边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我把赵雨涵的话重复了一遍。刘雪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其实也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他经常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房间里。”
“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他就是学习压力大……”
我挂断电话，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走到赵磊房门口，想推门进去，门是锁着的。我掏出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
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摆着一排辅导书和笔记本，窗台上有盆小仙人掌，是他去年买的。
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但现在没锁，露出一截线头。
我蹲下来，拉开了抽屉。
里面有厚厚一沓纸，全是画。
我一幅一幅地翻看，画得很好。
有赵雨涵的笑脸，有河边的小桥，有飞在天空的风筝。
画得真好看。
我甚至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吃饭，赵雨涵在笑，刘雪梅在夹菜，我在喝酒，赵磊坐在我旁边，也在笑。
画得多好啊。这孩子画得真好。我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画下面是一张医院的单子，上面写着“配型报告”。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配型失败，建议寻找其他供体。日期是三个月前。
配型失败。赵磊的配型失败了。他不说，一个字都不说。他一个人去，一个人承受失败，一个人躲起来哭。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配型单放下了，然后看到抽屉最里面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我知道我不该翻儿子的日记。
但我想起赵雨涵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跟我说要打工时的眼神。
我咬了咬牙，把本子拿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有些歪扭，像是手抖得很厉害：“如果我不在了，妹妹是不是就能多活一年？配型失败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爸说卖房也要救妹妹，我不配花那些钱。我考不上好大学，画画也画不出名堂。我是废物。”
“爸今晚又骂我了。他让我好好读书。可我想的是如果我不读书了，那些钱能不能给妹妹治病？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气死。我宁可他觉得我废物。”
“今天是最后一次摸画笔了。赵磊，你不能再画画了。你是个废物，画也没用。”
我拿着那本日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纸页上，把字迹洇开了。
儿子，我骂你废物，你却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我把日记放进抽屉，手抖得关不上抽屉门。最后我用力一推，关上抽屉，站起来，慢慢走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干。
手机响了，是刘雪梅。我没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我从来都没看懂。
04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个人。
我不再骂赵磊了，也不再摔碗瞪眼。相反，我变沉默了，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几乎不说话。偶尔跟赵磊眼神碰上，我就赶紧移开。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孩子，脑子里不该想那些事。
他去配型，他把画收起来，他放弃画画，他想着自己“不在了”妹妹就能好好活着。
他在黑本子上写下这些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去上学，回来吃饭，回房睡觉。
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跟人打架，喝酒，抽烟，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可我的儿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扛着那么沉的东西。
刘雪梅也觉得我不对劲了。有天晚上她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她又问是不是公司出事了，我摇摇头。她不再问了，叹口气，翻过身去。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
月光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
赵雨涵前几天说要去医院复查，我让刘雪梅带她去。
回来的时候，刘雪梅脸色不好看。
她告诉我，医生催了，说病情在加重，再拖下去怕来不及。
“多少钱？”我问。
“医生说得三十万。”
三十万。
我一辈子都攒不了这么多。
我开货车一个月挣五千，去掉油钱、路费、吃饭，能剩两千就不错了。
刘雪梅一个月两千多，勉强够家里开销。
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才有八万块。
我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三十万，我拿什么凑？
但我没告诉赵磊。我不能让他知道妹妹的病更重了，我怕他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赵磊显然已经知道了。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好。
饭也没怎么吃，就回房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哭声。
我走到他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但我敲不下去。
我能说什么？说“你别哭，一切都会好的”？可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是赵磊的班主任，姓王。王老师说赵磊最近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想跟我聊聊。
我心里一紧，问：“他考得怎么样？”
王老师沉默了一下，说：“他这次考得不错，模拟成绩有580。”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580。最后一次模考，总分580，进步很大。”
我一个劲地揉耳朵，以为耳朵出了毛病。赵磊上次高考才380，复读一年，能提到580？这不可能吧？
“赵师傅，您儿子最近的进步很大，各科都在提升。”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我看他这几次的模考成绩，基本上都是稳步上升的。按照这个趋势，高考冲600也不是没可能。”
我整个人都懵了。赵磊在模拟里考580，他估分却报400？他为什么要骗我？
“老师，您能确定吗？他之前的成绩……”
“都在我这里记录着。从三月份到现在，每一次模考都有记录。您要是方便，可以来学校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好半天没动弹。赵磊考580，却告诉我400。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又想起那些画，想起配型单，想起那本日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想上大学了。
他怕上大学花钱，怕妹妹没钱治病，他宁可把自己变成一个废物，骗我对他失望，让我同意他辍学。
这个傻孩子。
我开车去了学校，找到了王老师。
她拿出一厚沓成绩单，赵磊的模考成绩从三月份的520，到四月份的550，到五月份的570，再到六月初的580。
每次都在进步。
“这孩子很努力，我能看得出来。他不怎么跟同学玩，下课也在做题。”王老师说，“但他心里有事，有时候上课会走神。我问过他，他不说。”
我翻着那些成绩单，手指头都在抖。
“但他高考前两天发了低烧，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太好。考完出来脸色很难看，跟我说考砸了。”
我抬头看王老师，她摇摇头：“估分的时候他跟我说可能只有400多一点，我说不可能，你的成绩不是这个水平。但他坚持，我也没办法。”
“他考完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反正我考不上也没关系’。”王老师看着我，“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这孩子话里有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磊考了高分，却骗我。
他骗我是因为不想上大学。
他不想上大学是因为妹妹的病。
妹妹的病需要钱，他觉得自己不配花钱读书。
“老师，谢谢您。”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麻烦您多关注他。”
“应该的。”王老师送我出门时又说，“赵师傅，有些事别太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多沟通。”
我点点头，走出校门。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告诉赵磊我已经知道了？不行，他肯定更难受。假装不知道？可我骗不了自己。
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说。等查分那几天，再看看情况。
回到家的时候，赵磊已经放学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撑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赵雨涵在他旁边，给他看他画的画。
“哥，你看，我画得好看不？”
“好看。”赵磊摸摸她的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纸一样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赵雨涵问了一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赵磊愣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瞎说什么呢。”
我听到他声音有点哑。他站起来说要回房写作业，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圈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明天就是查分的日子了。我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我心里隐隐地怕着。不是怕赵磊考不好。我是怕，知道真相以后，我该怎么面对我儿子。
05
查分前三天，我一直坐立不安。
那几天我没出车，请了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刘雪梅说我心神不宁，我说没事。
赵磊倒是一如既往，吃饭睡觉上学，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我知道，他在害怕。他吃饭的时候筷子会不经意地停顿，看电视的时候眼神会发直，有时候我叫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那天下午，刘雪梅带着赵雨涵去医院复查了。
我一个人在家，走来走去，不知道干什么。
最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把该擦的擦了，该扫的扫了。
收拾到赵磊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几本辅导书。窗台上的仙人掌长胖了一圈，赵磊给它浇过水。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还在。那一沓画，一张配型单，一本黑色日记本。我拿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今天王老师找我谈话，说我模考成绩很好，高考可以冲一下。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不能告诉她，我已经不想上大学了。妹妹的病越来越严重，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钱从哪里来？爸每天累死累活，就为了供我读书。可我读了书，能怎么样？我还是救不了妹妹。”
“我配型失败了。那天从医院出来，我蹲在路边的花坛边哭了好久。为什么我的配型不成功？为什么我连救妹妹的机会都没有？我真的很没用。”
“今天我又看到爸在阳台上抽烟。他一个人蹲在那里，抽了一包烟。他是在担心妹妹吧。我知道他也很怕，他只是不说。爸看起来凶，其实他比我更怕。”
后面还有字，越写越小，像是写到后面没力气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大家都会轻松一些？爸妈不用为我发愁，妹妹可以拿那些钱治病。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废物。”
我合上日记本，手抖得厉害。
我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几个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楼下的老太太在遛狗，她的孙子跟在后面，喊着“奶奶等我”。
这才是正常的生活。笑着，闹着，一家人在一起。
可我的儿子，他在写遗书。
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走到客厅，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班主任的电话。
“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的声音很沉，“赵磊这次模拟考，成绩到底是多少？”
“580分。”王老师的语气很肯定，“这是最后一次模考，之前几次也都在520以上。我这里有详细的记录。”
“那他这次高考，发挥怎么样？”
“这……不好说。”王老师有点犹豫，“高考那两天他发着低烧，考完出来脸色很差，说考砸了。但具体考得怎么样，只能等分数出来才知道。”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赵磊实际成绩比估分高出将近两百分。
他为什么要谎报？
他良心上过不去，所以写日记。
他告诉我估分400，是因为想让我骂他，让我对他失望，然后同意他辍学去打工。
可如果真的考砸了呢？如果他的确考了400多分呢？
如果是那样，我就真的变成一个逼儿子去死的父亲了。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天晚上，赵磊放学回来。我坐在客厅里，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要回房。我叫住他。
“明天查分了。”
他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摇摇头：“没了。”
“真的没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心里一阵疼。
他知道明天分数出来，就会有人发现他撒谎，发现他明明考了高分却骗我说400。
但他已经不想解释了，或者他根本没想过怎么解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我连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磊的日记和配型单，还有他妹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最后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去阳台抽烟。
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看着楼下空空荡荡的街道，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明天就要查分了。
分数出来的那一刻，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骂他了。
我会告诉他，他画得很好看。
我会告诉他，他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会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废物。
但他肯原谅我吗？
我把烟掐灭，转身回屋。路过赵磊房门口时，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他问：“谁？”
“是我。”
又静了一会儿，他才说：“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赵磊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旁边摊着一本画册。他看着我进来，眼睛里有些警惕，又有些迷茫。
“爸，你……”
“没事。”我坐在他床边，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明天查分，紧张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笑了笑，“但我不是怕你考不好。我就是……担心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警惕慢慢褪去了。他的眼圈有点红。
“爸……”
“算了，我也说不明白。”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明天爸陪你去查分。”
他呆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关上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06
查分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知了早早叫了起来。隔壁房间没动静，赵磊还在睡吧。刘雪梅翻了个身，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大概也在担心。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客厅里发呆。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灰变白，从小区的路灯灭了，到楼下的早餐摊子开了。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倒满，一遍一遍。
我想起赵磊那年刚出生，又瘦又小，我都不敢抱他，怕把他抱坏了。
刘雪梅抱着他，笑着说，你儿子。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心里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丑。
后来他慢慢长开了，会走路了，会叫爸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哭着喊爸爸别走。
那时候我心里又酸又甜，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
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之间变成这样了呢？是我骂他画画的时候吧。是我摔碗的时候吧。是我连续两天地不跟他说话的时候吧。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赶紧擦了擦，抬头继续看窗外。
七点半，赵磊的房间有了动静。
我听到起床的声响，然后是他刷牙洗脸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眼睛有点浮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起了？”我放下杯子，“吃饭不？”
“不饿。”
“吃点，一会儿要查分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到了饭桌前。我给他盛了碗粥，又夹了个包子。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爸，我有点紧张。”他低着头说。
“正常。”我坐在他对面，“爸也紧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我冲他笑了笑，说：“不管考多少分，爸都不怪你。”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爸，我其实……”
“等分数出来再说。”我打断了他，“先查查看看。”
他没再说下去了，点点头，又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后，我去叫了刘雪梅和赵雨涵。
赵雨涵还在睡，被我叫醒后揉着眼睛跟我到客厅。
她知道今天哥哥查分，很兴奋，一个劲地催：“哥哥快去！快去！”
赵磊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准考证和身份证。他的手有点抖，我看到了。
“走吧。”我说。
我们一家四口走到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
阳光已经热起来了，照在地上一片白晃晃的。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赵磊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网吧门口，我们停下了。赵磊看了看我，我说：“没事，进去吧。”
网吧里人不多，空气里混着烟味和空调的冷气。
赵磊在角落里找了一台机子坐下，打开电脑，输入查分网站的网址。
那几秒钟的加载时间，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准考证号。”他自言自语，从兜里掏出准考证，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个输入。
输入到第六位的时候，他手指一抖，输错了。
他删了重输，又错了。
第三次，才总算输对。
身份证号。输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份证，又接着输。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我站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爸，我怕。”他突然说。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爸在。”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输入了最后一个数字。回车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转圈的小狗图标，下面写着“数据加载中，请稍候”。
那三十多秒，漫长极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网吧里的空调嗡嗡响，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刘雪梅站在我旁边，手攥着衣角。
赵雨涵被他妈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转圈的小狗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像在心上转，转得人喘不过气。
赵磊的背挺得很直，但我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他搭在鼠标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转圈的小狗突然停住了。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成绩单页面。
赵磊睁开眼睛，凑上去看。我也凑上去。数字从屏幕里跳出来，一个一个蹦进我的眼睛里。
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35。理科综合：268。
总分：673。
我愣住了。
六百七十三分。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是673。
“爸……”赵磊转过头，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怎么考这么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673分。我儿子考了673分。全省排名，能上好大学了。我该高兴，我该抱着他转圈，我该打电话给所有人炫耀。
可他骗了我。他明明能考这么好，却告诉我只有400。
为什么？因为妹妹。因为他不敢上大学。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我想起那本日记里的话——“如果我不在了，大家是不是都会轻松一些”
“我是废物”。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我看着赵磊的脸，那上面全是泪。他一边哭一边说：“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响。我听到刘雪梅在叫我的名字，我听到赵雨涵在哭。所有声音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想告诉赵磊，我不怪他。我从来没怪过他。可他听不到了。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然后，我眼前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