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字不大,我看了半天才看清楚。
“薛叔,您看好了就签个字,签了咱们就进去。”宋瀚文站在旁边,语气挺客气。
我没应声。
看完第一条,我手指头有点僵。
第二条,心跳加快。
第三条,我反而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宋瀚文愣了:“薛叔?”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手里,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车窗摇下一半,露出我儿子的半张脸。
我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跟宋瀚文说:“这婚,先不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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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郑艳红是在公园认识的。
那天天气不错,我跟老刘在凉亭下棋,旁边围了几个人看。我正准备走一步杀招,旁边有人递了瓶水过来,说:“喝口水吧,都快出汗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碎花衬衫,眉眼挺温和。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就站在旁边看我们下棋,看到关键处,也会轻声说句“这一步走得妙”。老刘后来跟我说,人家肯定是看上你了。
我没当真。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谁还讲究这个。
可后来她经常出现在公园里。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个保温杯,碰上了就聊两句。
慢慢我知道她叫郑艳红,退休前在卫生院当护士,老伴走了三年,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家了。
她说话慢声细语的,不急着往我跟前凑,但也从来不远。这分寸拿捏得好,让我心里头挺舒服。
有一回我感冒没去公园,她就打电话来问,还煮了姜汤送到我家门口。那天风大,她站在楼道里端着碗,鼻子都冻红了。
我接过姜汤的时候,心里头一下子就软了。
从那天起,我试着往那方面想。请她吃过两顿饭,逛街时给她买了条丝巾,她接了,脸红红的,也不说客气话。
一来二去,到了秋天,我那张嘴终于开了口。
那天傍晚,我跟她在河边散步,夕阳把水面照得金黄。我停下来,说:“艳红,咱俩要是能搭个伙过日子,你愿不愿意?”
她没说话,低着头,拿脚蹭地上的石子。
我心里直打鼓,又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多,够花。房子是原先单位分的,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也空。你要是愿意,咱俩一起过,我肯定对你好。”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我得回去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按理说,老年人再婚,跟子女打声招呼是应该的。可她那个语气,听着不像只是“商量”,倒像是心里头没底。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当时光顾着高兴,没往深了想。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眼神里,其实早就藏着答案了。
02
郑艳红那边拖了半个月没动静。
我打过两次电话,她都说“还在商量”。第三次打过去,她干脆没接。我心里头有点不踏实,但也没好意思追问。
后来是我儿子薛宏先发现的。那天他到我家来吃饭,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跟郑艳红的事。
薛宏皱了下眉头:“爸,你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正跟你商量嘛。”
薛宏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找个伴儿我没意见。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吃啥亏?我一个老头子,谁图我啥?”
薛宏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女儿薛雪知道这事后,反应更大。她专门从学校回来一趟,拉着我问了半天郑艳红的情况。听说她有两个孩子,薛雪眉头就皱起来了。
“爸,你跟郑阿姨过日子,我看行。但要是扯上她两个孩子,你得多个心眼。”
“你这就是想多了。”
薛雪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跟薛宏在门口嘀咕了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薛雪当时就让薛宏去打听郑艳红家的情况。
过了一个星期,郑艳红那边终于有消息了。她打电话来,说让我周六去她家坐坐,她儿女想见见我。
我想着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同意了。
周六那天我换了身新衣裳,又买了两盒好茶叶,提着去了郑艳红家。她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我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的四十出头,穿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茶杯,看着斯斯文文的。女的三十多,烫着卷发,身材微胖,正在沙发上玩手机。
郑艳红在旁边介绍说:“这是我儿子宋瀚文,这是我女儿宋丽蓉。”
宋瀚文站起来跟我握手,笑着说:“薛叔,您坐。”
宋丽蓉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玩手机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心里就有点不太得劲。虽说年轻人跟长辈不一样,可第一次见面,这态度也太随意了。
宋瀚文倒是挺热情,先问了我的退休金,又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我都一一答了。
后来他话锋一转:“薛叔,您的房子是自己名下的吧?”
我愣了一下,说:“房子是我跟我老伴年轻时一起买的,她走了之后,就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了。”
宋瀚文点了点头:“那您这房子,以后打算怎么处置?”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说:“我还没想那么远,总归是留给孩子们。”
宋瀚文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
正说着,宋丽蓉突然抬起头来:“薛叔,您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平时花得完吗?”
“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也就吃饭买药,剩的存着。”
宋丽蓉点了点头,看了她哥一眼。
我从郑艳红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送我下楼,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楼下,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有点低:“老薛,瀚文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关心我。”
“我懂。”
郑艳红又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你别怪我。”
我说:“我怪你干啥?”
现在看来,我这个“我懂”,其实是啥也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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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倒不是后悔去了,就是觉得别扭。
宋瀚文问的那些问题,表面上客气,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掂量我这把老骨头值多少钱。
宋丽蓉全程玩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问的也都是钱和房子。
我心里头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年轻人嘛,不都是这样?怕自己老娘吃亏,怕我这个老头子到时候拖累他们。
我将心比心,要是薛宏和薛雪遇到这种事,估计也得替我把把关。
这么一想,我又释然了。
第二天我给郑艳红打了个电话,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空,想约她出来走走。她语气听着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说周六下午有空。
挂了电话我挺高兴,觉得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可没想到,周四晚上,薛雪回了家,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
她给我泡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爸,你知不知道郑阿姨的儿子为什么同意你们结婚?”
“人家讲道理呗。”
薛雪摇头:“我去打听过了,宋瀚文在外面公司是当经理的,一个月工资不低。他老婆家里条件也不错。宋丽蓉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也挺好。按说他们不差钱。”
“那不就挺好的?”
薛雪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爸,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缺钱,为什么还那么关心你的退休金和房子?”
我心里一沉。
薛雪继续说:“我问妈了,郑阿姨退休金一个月才四千多。她要是一个人过日子,够花。可要是生场大病,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我放下茶杯:“你意思是,艳红图我的钱?”
“我没说她图你钱。”薛雪叹了口气,“我是说,她儿女图你的钱。郑阿姨要是跟你结婚了,以后有什么事,她儿女能少操心吗?你的退休金、你的房子、你的存款,全都变成了她的养老保障。她儿女什么都不用出,你给他们妈养老送终,最后房子还指不定落到谁手里。”
我沉默了。
薛雪的话不好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我今年六十八,身体还算硬朗,可谁能保证以后?万一哪天倒下了,郑艳红的儿女会管我吗?
我这一辈子,对谁都掏心掏肺。可到了这个岁数,我才发现,人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账本还难看透。
04
周五傍晚,郑艳红来我家了。
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钙片和一瓶蜂蜜。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她这样,心里头那点疙瘩又软了。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老薛,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瀚文他们写了个东西,说让我跟你签了,他们才放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条说,婚后双方财务要透明,每月的收支做个账本,互相监督。
第二条说,若一方去世,另一方不享有对方的房产继承权,房子归各自子女。
第三条说,若离婚,双方各回各家,互不纠缠。
我看着这三条,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苛刻吧,也不算太苛刻。可要说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对。这三条协议,字字句句都在防着我。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问郑艳红:“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儿女的意思?”
“我也是没办法。”她眼圈又红了,“瀚文他们说了,要是不签这个,他们就不让我结婚。”
我没说话。
她抓住了我的手:“老薛,我也是真心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图你什么?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相互照应。可孩子们不放心,我能怎么办?”
我的手被她握着,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签就签吧。”
她愣住了。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郑艳红看着那个签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抱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老薛,你对我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薛宏第二天来家里,听说我签了协议,脸色变了:“爸,你咋不跟我商量商量?”
“商量啥?不就是个婚前协议嘛。”
薛宏压低声音:“那天郑阿姨家,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啥细节?”
“她儿子提那三个条件的时候,郑阿姨全程没说话,光是低着个头。”
我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薛宏叹了口气:“爸,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要是真没想法,怎么会让她儿女写这么个东西?她要是真护着你,怎么会半句话都不替你说?”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薛宏说:“爸,你糊涂啊。”
夜深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路灯把小区路面照得昏黄,空荡荡的,没人走。
我好像确实有点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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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期定在了十月初八。
那段时间郑艳红来得勤了,隔三差五就过来帮我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还会带点她自己包的饺子、炖的排骨汤。
说来也怪,我对她的那点疑心,被她这么一照顾,又消了大半。
人啊,就是贱。明明心里头清楚,可一看到人家对你好了,就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郑艳红红着眼睛来了。
我一开门,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咋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又是一张纸,打印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一看,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堵在嗓子眼了。
协议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