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唐晶把大红请柬推到对面。
罗子君看着新郎名字那栏,手开始发抖,却没急着问。
她先把手伸到包底,摸出一张折叠的白纸,轻轻放到桌上,“你先看看这个。”纸上是一份病历单,诊断写着“胃部恶性肿瘤,建议尽快手术”。
唐晶愣住了,她看看纸,又看看罗子君,罗子君含着泪水说:“我来求你原谅,不是想抢你什么,是怕进了手术台再也醒不来,这辈子欠你一句对不起。”窗外雨停了,两个女人各自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请柬和病历单,像两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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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的秋天。
唐晶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门口,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有动静。她出差提前回来,想给贺涵一个惊喜。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卧室门虚掩着。唐晶放下行李,轻手轻脚走过去。她想吓他一跳。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
是罗子君。
唐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推开门,看见罗子君穿着自己留在贺涵那的睡衣,坐在床边。贺涵还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
三个人都愣住了。
罗子君先反应过来,从床上跳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唐晶,我……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她抱着唐晶的腿,头发散乱,脸涨得通红。
唐晶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罗子君,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罗子君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额头撞在茶几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捂着脸,不敢出声。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白色的地砖上。
贺涵从床上坐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唐晶,眼眶通红,一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
唐晶转身走了。走之前她把钥匙从包里翻出来,扔在茶几上。钥匙打转了几圈,掉进血滴里。
那一年,唐晶三十二岁,罗子君三十岁,贺涵三十三岁。
三个月后,唐晶接到了孙阳成的电话。孙阳成是贺涵的同事兼好友,他吞吞吐吐说:“贺涵要结婚了。罗子君怀孕了,查出来是个儿子。”
唐晶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句“恭喜”,然后挂了。
后来她才知道,贺涵的父母知道罗子君怀孕后,逼着贺涵娶她。
贺涵不同意,他妈就跪在他面前说“你让人家姑娘未婚先孕,你还是不是男人”。
贺涵没办法,咬着牙答应了。
婚礼那天,唐晶一个人去了外地。
她坐了三小时的火车,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小镇。
住进一家小旅馆,老板娘问她来干嘛,她说“散心”。
老板娘看她拖着个空箱子,也不再问了。
晚上她一个人在小饭馆吃饭,邻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的给女的夹菜。唐晶看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就那么吃完了一碗面。
老板娘看见了,也没多问,只是多给她端了一碗热汤。
而那天晚上,酒店里的婚礼同样冷清。
贺涵灌了半斤白酒,在敬酒的时候吐了。
罗子君穿着婚纱,一个人挨桌敬酒。
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说这婚结得奇怪。
新郎喝得不省人事,新娘一个人撑场面。
唐晶不知道这些。她也不想知道。
回到现在。
唐晶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响了,是前台打来的。
“唐总,有位女士抱着个孩子来找您,说是您的老朋友,姓罗。”
唐晶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深吸一口气,说:“让她上来。”
十分钟后,罗子君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她比六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T恤,怀里抱着个男孩。
小男孩大概五岁的样子,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罗子君看见唐晶,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把孩子放下,走到唐晶面前,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唐晶,对不起,我来找你了。”
小豆丁被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小声喊了一声“妈妈”。
唐晶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罗子君,看着她脖颈处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六年前她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
唐晶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
罗子君抬头看着信封,手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02
时间再往前推。
五年前,冬天。
贺涵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份体检报告。走廊灯管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反复摩挲,纸张都起了毛边。
报告上写着:少精症。
这个诊断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让任何女人自然怀孕。
贺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孕妇挺着肚子走过去,有年轻爸爸推着婴儿车。他想起罗子君的肚子,想起她怀孕七个月的B超单子。
又想起六个月前,罗子君跪在他面前说“孩子是你的”。
他把报告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罗子君的电话。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罗子君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好。
两人约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篮球场旁边。天很冷,风吹得枯树枝哗哗响。罗子君穿着厚厚的棉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篮球架下面。
贺涵把体检报告递给她。
“你自己看。”
罗子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脸瞬间白了。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涵没看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
“你说这孩子是我的,但我这个病,根本不可能让人怀孕。你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罗子君蹲下去,抱着头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压抑,像怕被别人听见。
贺涵没有催她。
等了很久,罗子君才哑着嗓子说:“是大学时候一次意外。那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早就不联系了。我查出来怀孕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想打掉,但医生说我不孕症拖了很多年,这次怀上是奇迹。如果不生,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没办法。我不敢告诉唐晶,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害怕。”
贺涵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理。
最后他说:“孩子我不会不要。但我跟你,不可能有别的了。以后你带着孩子过,我每月给你生活费。你管好自己,别来惹我。”
说完他转身要走。罗子君喊了一声“那唐晶呢”。
贺涵停住脚步,没回头。
“唐晶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你。这是我们造的孽。”
那天之后,贺涵在出租屋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走了。罗子君一个人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住在那间屋子里。
贺涵每个月按时打钱,但从不去看她。
偶尔想孩子了,就打电话问罗子君孩子怎么样。罗子君说“挺好的”,贺涵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两人就这样过了三年半。
这三年半里,罗子君的日子不好过。
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生下来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她在服装厂找了个活,白天把孩子寄在楼下阿姨家,晚上接回来。
工资不高,扣掉房租和奶粉钱,剩不下多少。
有时候孩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挂着吊瓶的脸,突然想起唐晶。
想起大学时,她半夜胃疼,唐晶背着她去医院。
唐晶个子没她高,背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骂“你晚上吃那么多辣条干嘛”。
但骂归骂,还是在急诊室陪了她一宿。
罗子君把头埋在孩子的小被子里,眼泪湿了被子。
她想唐晶,但她不敢去找。
直到半年前,体检。
她去医院做了一次常规体检,结果出来,人傻了。
胃部恶性肿瘤。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但手术成功率不好说,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罗子君拿着病历单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下午。她想了很多人,想贺涵,想儿子,想王高爽,想得最多的是唐晶。
她怕自己哪一天走了,这辈子欠唐晶的,到死都还不清。
她决定去见唐晶一面。
不管唐晶还恨不恨她,不管唐晶会不会把她赶出去,她都要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哪怕这一句换来的是另一巴掌,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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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晶坐在办公室,看着跪在地上的罗子君。旁边的小豆丁怯生生地拉了拉罗子君的衣角,小声说:“妈妈,你怎么跪下了。”
罗子君没理他,依旧跪着。
唐晶沉默了很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罗子君说:“你先起来。让孩子看见了不好。”
罗子君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她也没拍。小豆丁拉着她的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唐晶。
唐晶转过身,看着小豆丁。孩子长得挺可爱,眉眼像罗子君,鼻梁挺挺的。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丁。”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
“大名呢?”
罗子君接话:“叫贺梓铭。贺涵取的。”
唐晶顿了一下,没接话。
气氛僵住了。
罗子君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唐晶,今天我来找你,不是要你可怜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信封推过去。
唐晶打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纸。
是一份病历单。
诊断日期是半年前。诊断结果写着:胃部恶性肿瘤,建议尽快手术。
唐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罗子君,罗子君红着眼眶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手术前,我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跟你说,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说完她转身想走,但小豆丁拽着她不松手,喊着“妈妈我们不要走”。
唐晶喊住她:“你等等。”
罗子君停住脚步,没回头。
唐晶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信封,和刚才那个并排放着。她轻轻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走不走。”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见了那个新的信封。
唐晶没有催她,站在原地等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办公桌上的稿纸吹得沙沙响。小豆丁好奇地走过去,伸手够信封,罗子君一把拉住他,不让他碰。
唐晶没说话,依旧站着。
罗子君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她没急着打开,先看了唐晶一眼。唐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罗子君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大红色请柬。
她翻开请柬,看到新郎名字那栏,写着“贺涵”。新娘名字那栏,写着“唐晶”。
罗子君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住了。她手里的请柬啪嗒掉在地上,小豆丁跑过去捡起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字。
“妈妈,这是什么?”
罗子君没有回答。她盯着唐晶,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唐晶端起桌上的咖啡,吹了吹热气,慢悠悠说:“半年前。”
“他母亲生病那次。”
04
半年前。
唐晶的母亲韩秀珍突发脑梗住院。那天正在下雨,唐晶在公司的设计图前忙了一个通宵,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她手里的笔都握不住了。
她赶到医院时,韩秀珍已经进了手术室。她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救回来了,但要住院观察一阵子”。
唐晶瘫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几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上班,晚上去陪护。
韩秀珍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小便都要人伺候。
唐晶给她擦身子、喂饭、倒尿盆。
隔壁床的护工看不过去,问她怎么不请个护工。
唐晶说“我妈怕生人,我自己来”。
那天下班后,唐晶照例去医院。走到走廊拐角,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边。那人也看见了她,直起身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贺涵。
孙阳成站在贺涵旁边,支支吾吾说:“我……我告诉他了。我觉得你一个人撑不住。”
唐晶没说话,也没看贺涵。她径直走过去,进了病房。
贺涵没有跟进来。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玻璃,看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
那晚唐晶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醒来时天蒙蒙亮。
她走出病房,看见贺涵还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唐晶走过去。贺涵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把水果递过去:“你吃。”
唐晶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很久。橘子、苹果,还有一个柚子,都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她接过水果,说了句:“进来吧。”
贺涵跟着她进了病房。韩秀珍醒着,看见贺涵,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指了指床头的开水瓶说:“给阿姨倒杯水。”贺涵赶紧去倒水。
韩秀珍看着贺涵的背影,对唐晶说:“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唐晶没接话。
那之后,贺涵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给韩秀珍做按摩、倒水、削水果。
有时候唐晶加班来晚了,他就坐在床头陪韩秀珍说话。
韩秀珍爱听他讲建筑,他就把工地上乱七八糟的事说给她听。
一个月后,韩秀珍出院了。出院那天,贺涵把唐晶拉到走廊上说:“我想跟你谈谈。”
唐晶没拒绝。
两人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坐下。贺涵点了两碗牛肉面,唐晶看着碗里的牛肉,一口没动。
贺涵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唐晶,我这六年,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唐晶没说话。她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
贺涵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跟罗子君早就分居了。她只是挂着我的名,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唐晶放下汤碗,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手牵手的情侣,有背着书包的孩子。她看了一会儿,转头说:“那孩子呢?”
贺涵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晶说:“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孙阳成告诉我的。”
贺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发哑:“唐晶,我……”
唐晶打断他:“你不用说了。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你。但想归想,能不能原谅,我说了不算。这事得问老天。”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贺涵追出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让我再想想。”
这一想,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唐晶给孙阳成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问:“贺涵,他还好吗?”
孙阳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好。他一直在等你。”
唐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想起六年前,贺涵第一次带她去看他设计的建筑。
那天也是秋天,他指着刚完工的大楼说:“以后咱们的婚房就买在这儿。”
她当时笑着说:“谁要跟你买在这儿。”
贺涵说:“那我一个人买。”
她说:“你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最后贺涵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挣开。
想到这里,唐晶的眼睛湿了。
她给贺涵发了一条短信:“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那个老地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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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咖啡馆里,贺涵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他坐立不安地搅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看见唐晶推门进来时,他差点把杯子打翻。
唐晶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橙汁,开门见山说:“贺涵,我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贺涵点头。
“如果罗子君那个孩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怎么选?”
贺涵被问住了。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不是假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和谁绑在一起。”
唐晶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真的想好了?”
贺涵说:“唐晶,六年前我失去了你。六年后如果我能再找到你,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孩子不是我的,但我会养。我不图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在你身边,让我照顾你。”
唐晶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六年前,她站在出租屋外,钥匙插不进锁孔。想起跪在地上的罗子君,想起那一巴掌,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等待。
她又想起这半年,贺涵每天陪在母亲身边,给她削水果、倒水、讲笑话。
阿姨出院那天,韩秀珍偷偷拉着她说:“这孩子,是真心的。你别辜负人家。”
她深吸一口气,说:“贺涵,我给你一次机会。”
贺涵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唐晶补充道:“但有个条件。你先把罗子君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别让她觉得还有可能。把话跟她说清楚。”
贺涵使劲点头:“我明天就去找她。”
唐晶站起来要走,贺涵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这个戒指,六年前我就买好了。我每天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能亲手戴在你手上。唐晶,嫁给我。”
唐晶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贺涵把戒指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拿着。就算你最后不答应,也是你的。我说过,这戒指只属于你一个人。”
唐晶没说话,但她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那天下雨了。
唐晶撑着伞走在路上,手里攥着那个红丝绒盒子,路边的霓虹灯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她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垃圾桶旁边,抬起手想把盒子扔进去。
但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扔。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走了。
06
罗子君从唐晶的办公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她抱着小豆丁,蹲在写字楼旁边的花坛边上,整个人在发抖。
小豆丁被她勒得难受,轻轻喊她:“妈妈,你弄疼我了。”
罗子君松开手,把孩子放下,蹲在花坛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她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三个字:“贺涵”
“唐晶”。
她想过很多答案。想过唐晶会骂她,会把她赶出去,会冷笑着说“你现在知道报应了吧”。但她从没想过,唐晶会拿出自己的结婚请柬。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直到一条长影罩住她。
她抬头。
贺涵站在她面前,穿着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他在旁边蹲下来,语气平静:“你来找唐晶了?”
罗子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豆丁看见贺涵,喊了声“爸爸”,贺涵摸了摸孩子的头。
贺涵说:“那你应该知道了吧。我跟唐晶,要结婚了。”
罗子君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
贺涵继续说:“孩子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他还是姓贺,我每个月生活费照给,他上学、看病,所有的钱我出。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罗子君抬起脸,看着他。
“离婚。”贺涵说,“把离婚手续办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罗子君想说“你狠心”,想说“你是不是人”,但话说出口,变成了一句:“我知道了。”
贺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小豆丁,对孩子说了句“爸爸改天带你去游乐场”,然后转身走了。
小豆丁在后面喊“爸爸”,他没回头。
罗子君蹲在原地,看着贺涵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失败。
大学时她嫉妒唐晶,觉得唐晶什么都比自己好,凭什么她就能找到贺涵这样的人。
她费尽心机去抢,抢来了一肚子委屈。
现在她又失去了一切。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喂,王高爽吗?是我。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王高爽的声音:“你来我店里吧。”
罗子君挂了电话,牵着小豆丁往王高爽的小饭馆走。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会是她今天最后一次笑的机会。
王高爽的小饭馆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
店面不大,几张折叠桌,一块白板写着菜名。
罗子君到的时候,王高爽正在炒菜。
他把锅颠了一下,听见她的声音,放下锅铲走出来。
“吃了吗?”
罗子君摇头。
王高爽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给她下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时,葱花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罗子君的眼泪掉了进去。
王高爽坐到她对面,等她吃完。
“说吧,什么事。”
罗子君放下筷子,把这些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她怎么认识贺涵,怎么怀的孩子,怎么分居,到贺涵要和唐晶结婚,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趴桌上哭了起来。
王高爽等她哭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被人三过。”他说,“我前妻跟一个开宝马的人跑了,扔下我跟三岁的孩子。你弟弟的事,我最恨的就是插足。”
罗子君愣住。
王高爽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小君,我不是骂你。但你跟那个什么贺涵,你把人家闺女坑了,你也没捞着好。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把你该做的事做了,把孩子养好,别再做那些糊涂事儿。”
罗子君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王高爽没劝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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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罗子君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贺涵。
两人都没有说话,填表、签字、盖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贺涵把小豆丁的抚养费转账记录给她看:“以后每个月我会按时打钱。”
罗子君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点了点头。
贺涵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罗子君,你好自为之吧。”
车子开走了,罗子君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封面是大红色的,烫着国徽。她翻了翻,里面贴着两个人的照片,表情都很僵硬。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唐晶的侧脸。她把手里那枚钻戒盒子往包里塞了塞,对司机说:“走吧。”
车缓缓驶过,唐晶看见了罗子君的背影。她穿着那件发白的条纹T恤,瘦了很多,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罗子君也看见了那辆车。
两个女人隔着马路,隔着一整条街,隔着六年的光阴,远远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停下来。
罗子君把离婚证塞进口袋,往公交站走。
唐晶的车拐过了下一个路口。
晚上,唐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枚钻戒盒子,还有一本刚打印出来的结婚请柬模板。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格式、排字、照片,都是她自己设计的。
电话响了,孙阳成打来的。
“唐晶,贺涵说你们打算下个月结婚?”
“嗯。”
“那罗子君那边,都处理好了?”
“离了。”
孙阳成在电话那头沉默,过了很久,他说:“唐晶,你真的想好了?不怕……不怕再走老路?”
唐晶握着手机,看着墙上挂的那幅画。
那是贺涵当年为她画的一幅设计图,画的是一栋带小花园的白色房子。
房子的阳台上,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她说:“孙阳成,人这辈子,总得信一回。”
孙阳成没再劝,说了句“祝福你们”,挂了电话。
唐晶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请柬,在“新郎贺涵”那一行字上轻轻抚过。指尖很凉,纸张很薄,摸上去能感觉到油墨微凸的触感。
她放下请柬,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着一沓信,都是贺涵当年给她写的。
大学毕业不久,他说他学建筑太忙,没时间陪她,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
她一封都没扔,都留到了现在。
她把信拿出来,翻了翻,看见之前其中一页写着:“等我的设计图变成真楼了,你就是第一个业主。到时候水电全免,物业费我出。”
唐晶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高兴?难过?释怀?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