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手机屏幕上跳出“632”那个数字时，我一把捂住了嘴。
眼泪啪嗒掉在键盘上。
可下一秒，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高兴，是恐惧。
“你抄了谁？”
我抓着儿子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瞪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猛地甩开我的手，冲进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追过去捶门，听见他在里面嚎啕大哭。
那一夜，我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想找出他“作弊”的证据。
最后在丈夫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一张诊断书上写着“轻度阿斯伯格综合征”，日期是十一年前。
我瘫坐在地上，抖着手拿出手机打给丈夫。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你给我滚回来。”
01
高考结束第三天，儿子从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进了房间。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跟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答案。
“妈，我估完分了。”
他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放下西瓜，凑过去看。
他手指头点着纸上的数字，声音发颤：“大概……470左右，作文可能没分。”
470。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还得装出笑，我说：“470不错啊，一本线肯定够了吧？”
他没接话，低头把答案收进抽屉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瘦瘦的背影，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
肖宇家女儿去年考了580，还是“没发挥好”。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赶紧捂住嘴，怕他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野猫叫春，叫得我心烦。
我拿起手机，看见肖宇在朋友圈晒她女儿高考前的学习计划表，配文“加油宝贝，妈妈相信你一定能上600”。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上班，我在更衣室换衣服，肖宇就进来了。
“哎，你家俊豪估了多少？”
她说话向来不拐弯，我知道她是好意，可这话听着还是刺耳。
“470。”我说。
“470啊……”她拉长了音，“那挺好的，够上个二本了。”
我低着头系扣子，没接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家小蕾估了620，我寻思报南大应该稳了。”
“恭喜你啊。”我挤出笑。
她拍拍我肩膀：“你也别急，男孩子后劲大，说不定能上个好专科。”
专科。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借口上厕所，躲进隔间，蹲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没文化。
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扫大街、倒垃圾，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嫁给曹伟，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开货车，我扫马路，两口子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一万块。
我不怕苦，怕的是儿子走我的老路。
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拼命给他报班。
英语、数学、作文，能报的都报上。
他从小就听话，让学就学，从不抱怨。
可成绩就是上不去。
不瘟不火的，在班里一直中不溜。
老师说他“态度好，但方法有问题”。
我不懂什么方法问题，我只知道他必须考出去。
不能像我一样，扫一辈子大街。
02
儿子房间的灯亮到半夜一点。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推门进去，他还在做题。
“早点睡吧，明天再看。”
他头也不抬：“嗯，马上。”
我走过去，想帮他收拾桌上的书。
他一把护住：“我自己来。”
我愣了一下，看见他胳膊底下压着一沓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他把草稿纸塞进抽屉里。
我没多想，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扫他房间时，看见抽屉没关严。
我拉开抽屉，里面那沓草稿纸还在。
我拿出来翻了几页，上面全是物理公式和数学推演。
我看不懂，但觉着头皮发麻。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这些了？
我没声张，把东西放回去。
吃早饭时，我试探着问：“你最近在学什么？我看你桌上那些题挺难的。”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瞎做的。”
“不是学校老师布置的？”
“不是。”
他没再说话，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的发顶，心里突然有点慌。
这孩子，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几天后，我打扫他房间时，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是张奖状复印件——“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落款是高二下学期。
我手抖了一下。
省二等奖？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晚上他放学回来，我拿着那张复印件问他：“这是你的？”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同学的。”
“同学的我怎么在你抽屉里？”
“他让我帮他保管。”
“哪个同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不依不饶，声音大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你能不能别问了？”
“你别问，你别问，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我气急了，声音越来越高：“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妈……”
“别叫我妈！你根本就不把我当妈！”
我摔门进了厨房，气得手抖。
那天晚上，曹伟打电话回来，问儿子准备得怎么样。
我没好气地说：“你儿子什么都不跟我说，我问一句他顶一句。”
曹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老逼他。”
“我逼他？我不逼他谁逼他？你管过他一天吗？”
曹伟又沉默了。
“行，我不管，你们爷俩好好过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之后，我跟儿子冷战了两天。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家里的气氛冷得像个冰窖。
03
家长会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梁宏达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这次模考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吧。”
他顿了顿，眼睛扫了一眼台下。
“有些同学，平时看着挺努力，一到考试就掉链子。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方法问题，或者说……”
他看向我这边。
“心理素质太差。”
我心里一紧。
散会后，其他家长都走了，我留下来。
梁宏达让我坐，他倒了杯水。
“嫂子，俊豪这个情况，你心里有数吗？”
“什么情况？”
“这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心理压力太大了。”
他压低声音：“每次大考，他都紧张得手抖。上次一模，他考到一半去医务室，说是肚子疼。”
“他从小肠胃就不好。”我说。
“嫂子，你回去跟俊豪爸好好聊聊。”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问他：“聊什么？”
他又不说：“你让他爸跟孩子谈谈。”
我出了校门，心里堵得慌。
什么叫“跟俊豪爸聊聊”？
曹伟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管过孩子几次？
他有什么资格跟孩子谈？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儿子小时候。
他上小学一年级时，老师就说过：“你家孩子不合群，不爱跟同学玩。”
我当时没当回事。
男孩子嘛，内向点正常。
上初中后，他更沉默了。
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以为他在学习，还觉得挺欣慰。
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我敲开儿子的房门。
他正在看书，见我进来，合上书本。
“妈，有事吗？”
“梁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
他没说话。
“他说你紧张，考试时肚子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妈，我就是……怕考不好。”
“怕考不好你就好好学啊！”
“我学了。”
“学了怎么还考不好？”
他不说话了。
我急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你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爸一天在外面跑车多辛苦？”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我……”
“算了，你别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天，我哭了一下午。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考上大学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讨论志愿。
心里又酸又涩。
肖宇发来微信：“我家小蕾报的南大，说是稳了。”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秒回：“你家俊豪呢？准备报哪？”
“还没想好。”
“470分，报个二本应该行。”
我没回。
手机屏幕上，肖宇的头像跳动着。
我想起她女儿小蕾，从小到大都是年级前十。
再看看自己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不是嫉妒肖宇。
我是恨自己不争气。
要是早几年多挣点钱，给孩子报好点的班，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要是自己多读点书，能辅导他，是不是结果就不同了？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04
曹伟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炒菜。
他推门进来，放下包，叫了一声：“儿子呢？”
“在房间。”
他走过去敲门：“俊豪，爸回来了。”
里面应了一声：“嗯。”
“出来吃饭。”
“马上。”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都是这么短短几句。
吃饭时，气氛僵着。
曹伟埋头扒饭，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都没怎么动。
儿子也沉默着，眼睛一直盯着碗。
我忍不住了：“你就不能问问他学习的事？”
曹伟放下碗：“考都考完了，问什么？”
“你说问什么？他估了470分！”
“470怎么了？”
“470能上什么大学？二本！还是最差的二本！”
曹伟看着我，声音沉下来：“470怎么了？我连高中都没上过，他能念大学就不错了。”
“你……”
“你别老逼他，这孩子压力够大了。”
“我逼他？我就是因为不逼他，他才会这样！”
“他哪样了？”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事都瞒着我！”
曹伟看着我，突然说：“你知不知道儿子每天晚上学到几点？”
“几点？”
“凌晨一点。”
我愣住了。
“你知道吗？”曹伟站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跟别人比，你知不知道儿子有多努力？”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你问过他吗？你跟他聊过吗？你就知道骂他！”
我被怼得说不出话。
儿子放下碗，小声说：“爸，别吵了。”
曹伟坐下来，看着儿子：“俊豪，你吃你的。”
儿子没动。
曹伟又说：“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
儿子低下头，不说话。
我起身收拾碗筷，把碗摔得乒乓响。
曹伟没理我，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曹伟的话，心里又酸又涩。
儿子真的每天都学到凌晨一点？
我不敢相信。
他平时十一点就关灯了。
可我忘了，他关灯之后，会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
他从小就这样。
我以为是习惯，没当回事。
原来，他一直在偷偷学。
我翻了个身，眼眶湿了。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很低。
是父子俩在说话。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清。
但我隐约听见儿子说了一句：“爸，你别告诉妈。”
我闭上眼，心里乱成一团。
第三天，曹伟又要走了。
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桂华，有些事，等儿子考完试再说。”
“什么事？”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看着他开着货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05
查分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从早上起来，我就没吃下东西。
儿子也是，坐在桌前，面前的馒头一口没动。
“妈，我怕。”他说。
“怕什么？考都考完了。”
“怕考不好。”
“不好就不好呗，大不了复读。”
我说得轻松，其实心里比他更紧张。
八点，查分系统开放。
我打开电脑，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你来输。”我把位置让给儿子。
他坐下来，手也抖得厉害。
准考证号输了一遍，错了。
又输一遍，还是错了。
我急了：“你能不能别抖？”
他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第三遍输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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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秒钟，我感觉过了一年。
我别过头，不敢看屏幕。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470，470，470……
突然，儿子叫了一声。
“啊！”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屏幕。
上面跳出一个数字：
632。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我又揉了揉。
还是632。
我扭头看儿子，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不是系统错了？”
我抓着他的胳膊：“你查错了没有？”
“没……没错。”
“怎么可能？！”
我拿起手机，打给梁宏达。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梁老师，俊豪的分数出来了，63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就在电脑前！真的632！”
梁宏达又沉默了一下。
“这个分数……在学校排第六。”
第六？
我脑子嗡的一下。
全省前五十？
我挂断电话，看着儿子。
他还在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俊豪……”我叫他。
他没反应。
“俊豪！”
他猛地回过神，看向我，嘴唇哆嗦着。
“妈……我没作弊。”
我没说话。
他急了：“我真的没作弊！”
“那你怎么考出来的？”
“我……”
“你平时才考多少分？470！你突然考632，你觉得合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是不是抄了别人的？还是带了小抄？”
“我没有！我没有作弊！”
他声音大起来，眼眶红了。
“那你说！你怎么考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妈，我就是……自己做的……”
“我不信！”
我喊了出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先回房间吧。”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揪了一下。
然后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肖宇。
“桂华！你听说了吗？俊豪考了632！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
“天呐！你们家俊豪是不是平时藏拙啊？”
“你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肖宇又打过来，我没接。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
这数字刺得我眼睛疼。
06
我决定翻一翻儿子的房间。
不是我不信他，是我太想信他。
可我怕，怕这只是个错误。
我推开他的房门，他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我走进他的房间，翻他的书桌。
抽屉里有厚厚的试卷，我一张一张翻。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翻到最下面那层抽屉，看见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上了锁。
我摇了摇，里面好像有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他。
他没回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锁着？”
我急了：“你给我打开！”
他还是不动。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妈，你非要看吗？”
“我要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我抖着手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病历和一张诊断书。
我抽出诊断书，上面写着：“诊断：轻度阿斯伯格综合征。”
“就诊人：曹俊豪。”
“就诊日期：2013年3月。”
我的手开始抖。
2013年。
那是儿子七岁的时候。
阿斯伯格综合征……
我听说过这个病。
是一种自闭症。
患者交流困难，社交障碍，但智力接近正常甚至超常。
我看着诊断书上的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儿子叫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眼泪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
“谁……谁瞒着我的？”
“爸。”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曹伟。
他瞒了我十年。
我拿出手机，拨通曹伟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喂？”
我声音发颤：“你回来。”
“怎么了？”
“你给我滚回来！”
儿子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俊豪，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你爸……”
“爸说，这个病不是傻子病。他说我脑子不笨，只要我愿意，我能比谁都厉害。”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给你看了很多书，对不对？”
他点头。
“他给你请了老师？”
“没有，爸自己教我的。”
我一愣。
“爸在车上放了很多书，他跑长途的时候看，看完回来讲给我听。”
我脑子里浮现出曹伟的样子。
他开着货车，在高速公路上来回跑。
工作累了，就一个人在驾驶室里看书。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儿子哭着说。
“爸说，你心思重，怕你受不了。他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自责。”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对不起……”
“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不该瞒着你。”
我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