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金玲冲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来:“苏建!你舅舅喝进医院了!医生说要动手术!”我手里的碗啪地掉进水槽,碎成几片。
三个月前,我把酒柜里的好酒全换成了醋,等着看舅舅出丑。
可现在我的手在发抖。
到了医院,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医生说他没有酒精中毒,是肝硬化晚期。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那偷走的酒,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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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舅舅又来我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我那天提前下了班,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他那辆破面包车停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舅舅这个人,说不上坏,就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每次来我家,嘴上说是看我妈,手里却从来不空着。走的时候也不空着,尤其是酒柜里的那些好酒。
我推门进去,舅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我进来,他咧嘴一笑:“小建回来了?我今天路过,顺道看看你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舅来了,晚上在这吃。”
我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到衣架上,余光扫了一眼客厅角落的酒柜。
柜门关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我心里有数。
上个月我发现少了一瓶茅台,开始还以为是爷爷喝了。
爷爷好这口,八十多岁的人了,一天不喝两口浑身难受。
可我问爷爷,爷爷说:“我喝的都是你买的那些散酒,那瓶茅台我舍不得动。”
我又问我妈,我妈支支吾吾的,说可能记错了。
可一瓶茅台四百多,又不是几块钱的事,我怎么可能记错?
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
那天舅舅走后,我去酒柜前一看,果然又少了一瓶五粮液。
我心里那把火蹭地就上来了。
倒不是心疼那几瓶酒,是觉得舅舅做得不地道。你来了喝两口,我没话说,可你偷偷摸摸地拿走,算怎么回事?
我跟妈说了这事,妈沉默了老半天,才说了句:“你舅日子不好过,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他日子不好过就能偷东西?”
妈瞪了我一眼:“什么偷不偷的,他是你亲舅!”
我没再吭声,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
今天舅舅又来了,我得把这事弄明白。
晚饭桌上,妈炒了四个菜,还特意让爷爷拿出一瓶药酒。舅舅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小建,你单位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凑合过。
舅舅说:“好好干,别像你爸那样……”
话说了一半,妈咳嗽了一声,舅舅就不说了。
我低下头扒饭,心里不太舒服。我爸走得早,这是家里不愿提的事。
吃完了饭,舅舅帮妈收拾了碗筷,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说要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那辆破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然后我转身回了屋,径直走到酒柜前。
打开柜门,一眼就看出不对。
下层那排,本来放着两瓶茅台,一瓶五粮液,还有几瓶保健酒。现在我仔细一数,少了一瓶茅台。
我靠!
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上来了。可我没发作,因为我没有证据。
我深吸了几口气,把柜门关上,回到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旧手机。
那手机是我以前用的,还能录像。我把它充上电,琢磨着怎么用。
第二天,我把手机架在酒柜顶上的一个茶叶盒后面,摄像头对准了柜门。
我就不信,抓不到你的现行。
02
手机放了三天,什么事都没有。
舅舅没来,我也没想起来翻看。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这事,就爬起来,把手机取下来,插上充电器,打开视频记录。
前两天的视频都是空的,酒柜安安静静。
第三天的视频里,下午两点多,有个人影出现在了画面里。
是妈。
她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瓶酒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有点奇怪。妈平时不怎么喝酒,她翻酒柜干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没有别的内容。可就在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视频里又出现了动静。
这回是舅舅。
他进门的时候,妈迎了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舅舅就直奔酒柜来了。
他动作很熟练,打开柜门,从下层抽出一瓶茅台,直接塞进了夹克的内袋里。然后关上柜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看着视频,气得牙痒。
可紧接着,视频里又出现了一个画面,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舅舅走到门口要出去的时候,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了一眼舅舅的夹克口袋,没说话,只是把汤递过去:“喝了再走,外面冷。”
舅舅接过碗,一口气喝了,把碗还给妈,笑了笑说:“姐,我走了。”
妈点了点头,没看他,转身回了厨房。
我反复看了三遍这个片段。妈看到舅舅偷酒,可她什么都没说。
不,不只是没说。她好像是故意的。
她故意在舅舅偷酒的时候从厨房出来,故意不看舅舅的口袋,故意让舅舅走。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说。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手机去找妈。
妈正在厨房揉面,看见我进来,笑着说:“今天想吃啥?妈给你包饺子。”
我把手机放到案板上:“妈,你自己看吧。”
妈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看啥?”
“你看了就知道了。”
妈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了视频。
视频放完,她放下手机,没说话。
我问她:“妈,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你舅……他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他日子不好过,可也不能偷东西啊!”我的声音有点大,“那是给爷爷买的酒,一瓶四百多呢!”
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他是我亲弟弟。”
“他也是我亲舅!”我说,“可亲舅也不能干这种事啊!你让我怎么想?”
妈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揉面,只是动作慢了很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想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转身出了厨房,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气。妈护着舅舅,爷爷什么都不知道,就我一个人在中间夹着难受。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让舅舅知道,这酒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想出一个主意。
你不是爱偷酒吗?行,我让你偷。
我把好酒全部换成醋,看你下次喝的时候什么表情。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早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十瓶老陈醋,还有几个空酒瓶。
回到家,趁妈出去买菜,我把酒柜里的酒全部搬出来,一瓶一瓶地打开,往里面灌醋。
茅台瓶里灌醋,五粮液瓶里灌醋,保健酒瓶里也灌醋。
灌完之后,我把瓶口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为了逼真,我还特意在每瓶醋上滴了几滴酱油,兑了点水,模拟出酒的颜色。
干完这一切,我站在酒柜前,心里既痛快又有点不安。
我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喝到醋会是什么反应。
但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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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盯着酒柜看。
可舅舅像是失踪了一样,一连两个星期都没露过面。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他知道我发现了,不敢来了?
可他又不知道我在酒里做了手脚,没道理突然不来啊。
我拿起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
说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不来偷酒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酒柜里的醋就这么放着,我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舅舅偷酒的画面,想着妈欲言又止的表情,想着自己换醋时那种报复的快感。
可慢慢地,那种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舅舅再怎么不对,也是长辈。我这么整他,传出去丢人的是谁?还不是我妈。
我翻了个身,心想算了,等舅舅下次来了,我就把酒柜里的醋换回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又说:凭什么?他偷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他想过你难堪吗?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到了第三周,舅舅还是没来。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换醋,是后悔自己太冲动。万一舅舅真来了,喝了一口醋,当场吐出来,那不是难堪是什么?
到时候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跟你开个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第四周的星期二,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停着舅舅的面包车。
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来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舅舅正坐在沙发上跟爷爷说话。爷爷喝了两口药酒,脸红扑扑的,心情不错。
看见我进来,舅舅笑着说:“小建回来了?我听说你最近忙,没好意思打扰。”
我扯出一个笑:“还行,舅舅今天有事?”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妈。”舅舅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应该还没发现酒柜里的秘密吧?
我看了一眼酒柜,柜门关着,一切如常。
可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舅舅的举动。他吃得挺香,也没提酒的事。
可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小建,你上次买的茅台不错,给我带一瓶走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那酒……我放起来了,不太好找。”
“没事,你找找,我等着。”舅舅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没办法,只好起身往酒柜走去。
手按在柜门上的时候,我犹豫了。
打开柜门,里面那排灌了醋的茅台瓶,跟我对视着。
我伸手拿起一瓶,手心全是汗。
转过身,舅舅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把酒递给他:“舅舅,要不……你下次再拿吧。”
“为啥子?”舅舅接过酒,“我这人有个毛病,想要的东西就非得弄到手。”
他把酒揣进包里,拍了拍:“行了,我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开那瓶酒,也不知道他发现里面是醋之后会怎样。
我只知道,事情已经朝着我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了。
04
那瓶酒被舅舅拿走之后,我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
晚上睡觉,手机都不关声音,怕舅舅半夜打来骂我。
可一连好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心想,该不会是舅舅还没发现吧?
可一瓶醋摆在酒柜里,他总不可能一直不喝。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还是没等到舅舅的电话。
我反而更不安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舅舅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他要是发现了,肯定会闹。
他越安静,我心里越没底。
我去问我妈:“舅舅最近打电话来了吗?”
妈说打了,说最近忙,没空过来。
我问:“他没说别的?”
妈看了我一眼:“他问你爷爷身体好不好,还问你工作累不累。”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舅问我工作累不累,以前从来没问过。
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那天下午,我鼓起勇气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舅舅才接:“喂?小建啊?”
“舅舅,最近忙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忙着跑车呗,能忙啥。”舅舅声音有点疲惫,“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身体。”
“身体好着呢,能吃能喝。”舅舅笑了笑,“上次你给我的那瓶酒,我还没舍得喝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咋不喝呢?”
“等你舅妈回娘家了,我一个人慢慢喝。”舅舅说,“她那嘴,说我喝酒就骂。”
我干笑了两声:“那舅妈啥时候回娘家?”
“下个月吧,快了。”舅舅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舅舅还没喝那瓶醋,好险。可下个月他就要喝了,到时候怎么办?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这么拖着。
不行,我得想办法,把那瓶醋换回来。
可怎么换?
舅舅把酒带回家,我又不能直接去他家要回来。
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在这时,事情出现了让我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手机响了。
是舅妈。
我接起来,舅妈的声音很急:“苏建,你舅舅呢?跟你在一起吗?”
我说没有啊,我在上班呢。
舅妈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你那边,可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我心里一紧:“他啥时候走的?”
“早上七点就走了,说去你家坐坐。”舅妈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他手机打不通,我担心出事了。”
我安慰舅妈说别急,我打电话问问。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舅舅的手机,果然打不通。
我又打了家里的座机,妈接的,说舅舅没来过。
我心里有点慌。舅舅大早上就出门了,现在都下午了,人不见了。
该不会是路上出车祸了吧?
我越想越怕,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往舅舅家方向去。
一路上,我眼睛盯着路边,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开了半个多小时,快到舅舅家的时候,我拐过一个弯,远远看见路边的沟里歪着一辆车。
是舅舅的面包车。
我踩死刹车,跳下车就往那边跑。
面包车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车头都撞烂了。
可驾驶座是空的,舅舅不在里面。
我四处张望,喊着舅舅的名字,没人应。
就在我要报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舅妈打来的,她在那边哭着说:“苏建,你舅舅找到了,他在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舅妈正在急诊室门口哭。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舅舅晕倒在了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我问医生呢,舅妈说医生在里面检查。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腿都是软的。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我冲上去问:“医生,我舅舅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你是家属?”
“我是他外甥,他怎么样了?”
医生皱了皱眉:“现在情况不太好,病人是肝硬化的征兆,还有肝腹水,需要住院治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肝硬化?他不是因为喝酒……”
“不排除长期饮酒导致,但这不是急性症状。”医生说,“他应该是老毛病了,一直没当回事。”
舅妈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舅舅生病,跟我换醋有关系吗?
这些天,他是不是喝了那些醋,才把身体喝坏的?
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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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舅舅被送进了病房,打了点滴,人还是昏迷的。
舅妈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我给妈打了电话,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只说了一句:“我马上来。”
妈到了医院,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舅舅,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她坐在床边,拉着舅舅的手,一声一声地喊着:“策儿,策儿,你醒醒。”
舅舅没反应,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站在病房外面,靠着墙,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舅妈从病房里出来,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苏建,你老实告诉我,你舅这段时间是不是老去你家拿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舅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事。他瞒着我,可我能不知道吗?家里的酒柜里多了好几瓶好酒,说是朋友送的。可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哪个朋友会好到送他茅台?”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一直以为他喝了。”舅妈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他喝成这样的。”
“他喝了多久了?”
“三年了。”舅妈擦了擦眼泪,“三年前查出来有肝病,医生让他戒酒。可他戒不掉啊,背着我偷偷喝。”
我听着,心往下沉。
原来舅舅不是因为我的醋生病的,是因为喝酒。
可那些醋,会不会让他更严重?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妈让我回家休息,她守在医院。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舅舅已经醒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可精神比昨天强一些。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建来了。”
“舅舅,你感觉咋样?”
“没啥大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舅舅说,“你妈呢?”
“回去休息了。”我说,“舅妈去买早饭了。”
舅舅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病床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的话。
“舅舅,你上次拿的那瓶酒,喝了没?”
舅舅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哪瓶酒?”
“就是我给你的那瓶茅台。”
舅舅想了想:“还没喝呢,在家放着。”
我的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好像更重了。
他没喝醋,那就不是我害的。可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这些醋救不了他。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看了我一眼:“咋了,那酒有毛病?”
“没有,没有。”我赶紧摇头,“我就是问问。”
舅舅没再追问,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舅舅偷酒,真的只是为了喝吗?
他明知道自己有肝病不能喝酒,为什么还一直偷?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