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羊人前世许下5愿,今生还4情,最后一份2026年还完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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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深秋,陈德厚被同一个梦折腾了半年。

梦里他跪在一座破庙前,面前齐齐摆着五盏油灯。

灯芯上跳着小火苗,已经灭了四盏。

剩下那盏,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活灭不下去。

灯影里,有人背对着他站着,声音飘忽:“就剩你了,你还还是不还?”

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每次到这儿,他就醒了。

后背湿透,内衣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罗丽芳在旁边睡得死沉,鼻息粗重,时不时磨两下牙。

他瞪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那盏灯一直晃。

哪还有五份情啊。

这辈子该还的,他觉得都还干净了。

父母的养育债,他在老母亲病床前守了整整三年,端屎端尿,没皱过一下眉头。

妻子的扶持债,他年轻时跑大车,罗丽芳一个人在家带女儿、种地、操持家务,他从没让她再吃过苦。

女儿的成长债,陈诗涵叛逆期离家出走,他骑摩托车追了两百公里,把人拽回来,往后二十年没再跟她大声说过一句话。

兄弟的手足债……他想到这儿,胸口突然闷了一下。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下了床。

外面下着小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呜呜地响。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底下站着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陈德厚揉了揉眼睛。哪有人,肯定是看花了。

他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压了压那股子烦躁。他看了眼日历,十一月十七。离2026年,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01

第二天一大早,陈德厚还没睡醒,手机就震个不停。

他摸过来一看,女儿陈诗涵发的消息:“爸,我今天出差路过,下午回家吃顿饭。你和我妈都在吧?”

陈德厚回了个“在”,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丫头向来不提前打招呼,突然说要回来,肯定有事。

他想了想,爬起来刷牙洗脸。罗丽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炒着鸡蛋,香味儿飘了一屋子。

“老陈,你今天别去厂里了,帮我去菜市场买条鱼,再买点排骨。”罗丽芳头也不回地说。

陈德厚“”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抽烟。

刚点上,罗丽芳就吼他:“一天到晚抽抽抽,你那肺还要不要?人家医生都说你心律不齐了,你还不长记性!”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套了件外套。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九点二十。

陈德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年轻时跑大车,冰天雪地的西北公路,车胎打滑,他都能稳稳当当地把车开回来。

后来开厂,资金链断了,他把所有家当抵押出去,硬是挺过来了。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心里头老是发虚,说不清是怕什么。

可能是那个梦,做了太久,做成了心病。

他到菜市场的时候,正好碰见表妹许秀艳。

许秀艳在街角摆了个小摊,卖些香烛纸钱,兼帮人看事解梦。她比陈德厚小两岁,干瘦干瘦的,两只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能看进人心里去。

“哥,你那脸色不对。”许秀艳拉着他,压低声音说,“最近又做那个梦了?”

陈德厚没否认。

许秀艳叹了口气,翻出一个红布包,捏在手里掂了掂:“哥,你属羊,天河水命。有些事躲不过的。我帮你查过前世的账,你这一辈子,该还五份情。”

“哪五份?”陈德厚皱眉。

“父母、夫妻、子女、兄弟,还有最后一份,我查不到。”许秀艳把红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护身符,你贴身带着。等那份情找上门了,别躲,躲不过去的。”

陈德厚捏着那个红布包,掂了掂,轻飘飘的。

他没再说什么,买了鱼和排骨就回家了。

下午两点多,陈诗涵回来了。

她一个人回来的,没带男朋友谢炎彬。进门脱了外套,从包里掏出一袋药放在茶几上:“爸,这是省城医院开的,对你的心脏好。你按时吃。”

陈德厚看了一眼那袋药,没说话。

他注意到女儿的手一直在发抖,筷子夹菜的时候,菜掉在桌子上两次。

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

陈诗涵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

“爸,我前几天在省城医院……碰见一个人。”

“谁?”

一个姓赵的老大爷。腿不好,坐着轮椅,要动心脏手术。我看他怪可怜的,就多问了几句。他说他叫赵德康,以前也是跑大车的。

陈德厚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罗丽芳赶紧站起来,扶着他说:“老陈?老陈你怎么了?”

陈德厚没听见她说什么。他脑子里只回荡着三个字——赵德康。

二十六年了。

他以为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他以为那件事,早就翻篇了。他以为第四份情还完了,剩下的,就是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那个名字就像一把刀,直接把他的心脏剖开了。

“爸?”陈诗涵吓坏了,声音都在抖,“你认识他?”

陈德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是冰的。他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连着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罗丽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老陈,别瞒了。那件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陈德厚回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你知道?”

“当然知道。那年你从西北回来,瘦了一圈,半夜老做噩梦,嘴里喊着一个名字。我问过你,你不说,我也没追问。”罗丽芳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件小事。”

陈德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那条漆黑的盘山公路,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还有被困在驾驶室里、下半身被变形的铁皮死死卡住的赵德康。

陈德厚拼了命地用撬棍撬,撬不动。

又去找石头砸,也砸不开。

油箱在漏油,汽油味儿越来越浓。

赵德康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对他说:“老陈,别管我了,你快走,不然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他没走。

他把衣服脱下来,堵在裂缝上,然后冲到路边去拦车。拦了二十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小货车。司机帮他把人救出来,送到最近的医院。

可那条腿,到底没保住。

赵德康醒来后,看到他坐在床边,说了一句话:“不怨你。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然后真的就没再见过。赵德康出院那天,自己拄着拐杖走了,连个地址都没留。郭丽华倒是来过一次,说赵德康去南方了,让他别挂念。

这一挂,就是二十六年。

“爸。”陈诗涵走到他身边,声音很小,“那个赵大爷现在住在城南,挺破的一个老小区。他儿子十年前出车祸没了,儿媳妇走了,留下一个孙女,今年八岁。他一个人带着孙女,靠修鞋过日子。”

陈德厚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在哪修鞋?”

02

陈德厚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去找赵德康。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了个大早,跟罗丽芳说去厂里看看,就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出了门。

城南那片老城区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去过了,路都变了,他用手机导航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地方。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摇下车窗,往那边看了一眼。

修鞋摊子摆在菜市场入口旁边,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一把折叠伞,一张矮凳,一个工具箱,外加几双待修的旧鞋。

赵德康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正在给一只皮鞋上底。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头皮。

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晒得很黑。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那条裤管从大腿根往下就是空的,风一吹,空荡荡地晃着。

陈德厚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想下车,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他就那么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赵德康修鞋。

看他把鞋底磨平,把线缝死,把胶水抹匀,活儿干得仔细又利索。

偶尔有人来拿鞋,赵德康就会抬起头,笑着说两句什么。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往上扯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挺满足的样子。

陈德厚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郭丽华打了个电话。

郭丽华是赵德康的老婆,也是当年唯一一个还跟他保持联系的人。不过也是断断续续,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两回电话。

“丽华姐,我是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郭丽华的声音传过来:“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郭丽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老陈,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

“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儿子没了之后,他就没怎么好过。一个人带着孙女,日子紧巴巴的。心脏也有问题,医生说再不手术,怕是撑不了几年。”郭丽华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咽,“可他不让治,说钱要留给孙女读书。”

陈德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看见赵德康站起来,单腿撑着地,把修好的鞋递给客人。

那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练了二十多年的。

他甚至还蹦了两下,从工具箱后面又拿出一双鞋来,重新坐下去。

“他……”陈德厚开口,声音沙哑,“他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郭丽华苦笑了一声:“他说,当年那件事不怪你。他一直说,要不是你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他早就死在沟里了。可他也说了,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他不想让你心里头不好受。”

陈德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厉害,哭得像个孩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上次哭还是他爹走的时候。

可那一刻,他控制不住。

二十六年的愧疚、自责、思念,全堵在胸口,一下子炸开了。

郭丽华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哭,没安慰,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老陈,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让他知道是你帮的。他那个人,这辈子什么都不要,就要一张脸。”

陈德厚擦干了眼泪,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在车里坐了很久。

看着赵德康在那边忙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五盏灯。

许秀艳说那五盏灯代表五份情。

前四份,他觉得已经还了。

可赵德康这件事,他从来没还过。

这恐怕就是最后一盏灯了。

他发动车子,慢慢开走了。回厂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帮赵德康。

直接给钱肯定不行,赵德康那个脾气他知道,宁可饿死也不受嗟来之食。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他想了一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

下午回厂里,他把账本翻出来看了一遍。

模具厂不大,十来个工人,一年到头利润也就三四十万。

勉强能维持,但要说拿出多少钱来帮人,也不太现实。

他要了个车间的凳子,跟车间主任聊了几句,又去仓库转了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晚上回到家,罗丽芳已经做好了饭,端上桌。陈诗涵还没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陈德厚洗了手,坐到饭桌旁,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罗丽芳看着他,叹了气:“老陈,那个赵德康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陈德厚苦笑了一下,“我想帮他,可不知道怎么帮。他不肯见我。我去了,他躲我。”

“那就别躲着。”罗丽芳说,“你明天再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的想法。他要是不听,你就等。等到他愿意听的那一天。”

陈德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了:“你说得对。”

那一晚,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没有再做那个梦。



03

第二天,陈德厚又去了城南。

这一次他没躲在车里,他直接走到修鞋摊前。赵德康正在给一只皮鞋打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二十六年的光阴,把两个中年男人变成了老头。赵德康认出了他,手里的鞋锥子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德厚先开口:“德康,我……”

你走。”赵德康低下头,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要不是你,我连命都没了。”赵德康放下鞋锥子,抬起头看着他,“老陈,我不恨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恨过你。但我求你,别来了。让我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陈德厚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陈德厚说,“你孙女读书的钱,我来出。”

赵德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孙女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她读到大学、研究生,我都供。”

“你疯了?你凭什么?”赵德康站起来,单腿撑着地,声音都变了,“我欠你的啊?用你来可怜我?”

“不是可怜你,是还我自己。”陈德厚盯着他的眼睛,“这二十六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当年的事,虽然你说不怪我,但我自己怪我自己。我没有一天不琢磨这事儿。我要是不把这个疙瘩解开,我这辈子过不去。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行不行?”

赵德康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修鞋摊旁边几个等活的鞋匠都扭头看着他们。赵德康感觉脸上挂不住,摆了摆手:“你走吧,我要干活了。”

陈德厚没动:“你不答应我,我明天还来。”

“你……”

我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你什么时候答应我,我什么时候不来。

赵德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老陈,你这脾气,还是没变。”

“你也一样。”陈德厚笑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赵德康没再赶他。他回到车上坐着,看见赵德康继续低头修鞋,但动作明显慢了,时不时就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陈德厚知道,自己没白来。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每天都去。

不是去给钱,就是去买瓶水放在摊上,或者带两个热包子过去。

赵德康也不说话,把东西收下,继续干活。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软话。

一个星期后,郭丽华打电话来了:“老陈,你是不是天天去摊上?”

“是。”

“老赵跟我说了,他说你犟得像头牛。”

陈德厚笑了:“那你帮我劝劝他,让他答应了。”

郭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他跟你说过他儿子的事吗?”

“没有。”

“儿子走的时候,他都没哭。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从那以后,他就没怎么笑过。”郭丽华的声音很轻,“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连累别人。你帮他,他心里头更难受。”

陈德厚捏着手机,心里头一阵阵发酸。

他想起了赵德康年轻时多能说会道,跑大车的时候,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能从新疆聊到海南。

可现在,他话都懒得说了,整个人像被磨平了一样。

“丽华姐,你帮我递句话给他。”陈德厚说,“就说,他要是不嫌我烦,我以后就是他家的人。他孙女,就是我孙女。他要是嫌我烦,我跪在他摊前不走。”

郭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他都被你磨成这样了,哪里还嫌你烦。”

挂了电话,陈德厚想了想,又给陈诗涵打了个电话,问她赵德康的孙女在哪里上学。

陈诗涵说在城南小学,读二年级。

陈德厚记下来,第二天就来接孩子放学。

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走在最后,背着个大书包,瘦瘦小小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你就是小悦吧?我是你爷爷的老朋友,你叫我陈爷爷就行了。”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我听我爷爷提起过你。”小悦说,“你是救过我爷爷命的那个人,对不对?”

陈德厚愣住了。

“我爷爷说,你是个大英雄。”小悦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齿,“他还说,你脚指甲都崩断了,可疼了。”

陈德厚蹲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4

那天晚上,陈德厚把小悦送回赵德康家。

赵德康住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里,四楼,没电梯。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往上爬,到了三楼就得停下来歇口气。

陈德厚跟在后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头涩涩的。

进了门,屋里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一台老电视。墙上贴满了小悦的奖状,“三好学生”

“优秀少先队员”,一张挨着一张。

小悦把书包放下,蹦蹦跳跳地跑进房间写作业去了。赵德康坐在沙发上,给陈德厚倒了杯茶。

“你就住这儿?”陈德厚接过茶壶,看了一眼四周,“房子这么小。”

够住就行。”赵德康说,“小悦一个人一个房间,我睡客厅。挺好的。

陈德厚没再说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德康泡茶。

这茶一看就是路边摊买的便宜货,泡出来的水颜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喝到嘴里还有点涩。

但他没挑,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德康,你那个心脏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赵德康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做了。”

“为什么?”

做手术要二十多万,我哪有那个钱。再说了,做完了又能怎样?小悦还在读书,我得留点钱给她将来用。

陈德厚握着手里的杯子,指节攥得发白:“钱,我出。”

老陈,你——”赵德康刚要发火。

“你先别急。”陈德厚打断他,“我不是白给你。就算是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行不行?”

赵德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没说话。

陈德厚知道,这算是答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德康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小诗帮你约省城医院的号。手术的事,我来安排。”

赵德康没动,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德厚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外走。

“老陈。”身后传来赵德康的声音,“谢谢。”

陈德厚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谢什么。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罗丽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门,放下遥控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老赵那儿了。

“你们和好了?”

“谈不上和好。他答应做手术了。”

罗丽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红本本,递给陈德厚:“下午厂里的小周送过来的,说是老吴要买的那个模具的单子。

陈德厚接过来翻了翻,订单还行,够几个月忙活的。

他心里盘算着,等赵德康做完手术,接上小悦到城里来住,自己也方便照顾。

小悦那么懂事,成绩又好,他得帮衬着点,等考上大学了,费用他全包。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可这笑意还没挂一会儿,许秀艳突然打电话来了。

“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晚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陈德厚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门了。许秀艳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一楼,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香炉、蜡烛、符纸之类的,看着挺神秘。

他进门的时候,许秀艳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个铜盆,盆里烧着纸钱,烟雾缭绕的。她看见陈德厚进来,招呼他坐下。

哥,我昨晚上又帮你查了一回。

“查什么?”

查你前世的愿。”许秀艳脸色很严肃,“我折腾了一晚上,看到了一点东西。

陈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你那五盏灯,前四盏都有主。父母、夫妻、子女、兄弟,你都还了。最后一盏,我刚才看清楚了。”

是谁?

许秀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最后一盏,不是赵德康。是赵德康的孙女。

“你前生许的第五个愿,是‘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你今生要还的最后一份情,不是给你那个老兄弟的,是给那个孩子的。你要让她成人,让她成才,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许秀艳说完,往铜盆里撒了一把纸钱,盆里的火“”地窜起来,映得两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的。

陈德厚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小悦那双黑亮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是个大英雄”。他还想起赵德康坐在修鞋摊上,空荡荡的裤腿在风里晃。

原来是这样。

最后一盏灯,不是他欠赵德康的债,是他欠那个孩子的债。赵德康这辈子欠下的,欠女儿的、欠儿子的、欠孙女的,都摊在他头上了。

他得替赵德康扛起来。

陈德厚站起来,对许秀艳说:“我知道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小院子。



05

2026年春节前,陈德厚做了个决定。

他要卖厂。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才下的。

模具厂的利润一年也就三四十万,抛去工人工资、电费、材料费、设备折旧,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撑起一个手术、两个孩子(小悦和赵德康的治疗费用)、一个老人(赵德康术后恢复期间的生活开销)的。

他把厂里的工人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除了小周,厂里都是跟了他十来年的老员工。大家一听,全都愣了。

“陈厂长,你疯了吧?这厂子不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吗?”车间主任老张第一个急了。

“我知道。”陈德厚说,“可这厂子,现在是别人更需要。”

老张还想说什么,陈德厚摆了摆手:“钱我已经算好了。厂房加上设备,能卖个两百多万。够用了。你们放心,我让买家接着用你们,工薪不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消息传到弟弟陈德辉耳朵里,他立马火冒三丈。

陈德辉比陈德厚小四岁,早年跟着哥哥干过几年,后来嫌赚得少,自己出去闯了。

闯来闯去,也没闯出个名堂。

听说哥哥要卖厂,他一脚踹开陈德厚家的门,一进门就指着鼻子骂:“哥,你是不是被那个神婆给灌了迷魂汤了?你把厂子卖了,你那家业全捐给外人了,你有没有脑子啊?”

陈德厚没吭声,坐在沙发上抽烟。

“那赵德康算什么玩意?一个瘸子,修鞋的,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犯得着为他卖厂吗?”陈德辉越说越气,“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陈德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厂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你是我哥,我不管你谁管你?”陈德辉气得脸都红了,“妈还躺在床上呢,你不管她,倒去管一个外人?”

陈德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冷:“妈的事我从来没耽误过。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陈德辉还想说什么,被罗丽芳拦住了。

德辉,别说了。”罗丽芳拦着他的胳膊,“你哥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我看他就是老糊涂了!”

陈德辉甩开了罗丽芳的手,气冲冲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罗丽芳看着陈德厚,叹了气:“老陈,你真要卖厂?”

“嗯。”

你决定了?

“决定了。”

罗丽芳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行。那我跟厂里那些老姐妹也去说说。你在外头忙,我帮你在家里稳住。

陈德厚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罗丽芳,你……”

“你什么你。”罗丽芳白了他一眼,“我嫁给你三十年,你哪次干过亏心事?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卖厂的事,没那么顺利。

陈德辉不罢休,他联合了厂里几个老员工,一起闹事。

他们堵在厂门口,不让买家进来看设备。

老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个劲地叹气。

一些小青年职工也开始动摇,私下议论纷纷,说老板疯了。

消息还传到了赵德康耳朵里。

那天晚上,陈德厚刚从厂里出来,手机就响了。是赵德康打来的。

“老陈,你卖厂了?”

陈德厚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疯了?”赵德康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了帮我,把厂子卖了?你有毛病啊?你让我怎么还你?你……”

德康,你听我说。”陈德厚打断他,“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还我自己。

赵德康沉默了。

“那五盏灯的事,你不知道。”陈德厚说,“我这辈子,该还的都还了,就剩最后一盏,是你孙女。我不把这件心事了了,我死了都不瞑目。”

赵德康在电话那头,半天没有说话。

陈德厚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个男人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都知道。可他从没听过赵德康哭。

“德康,你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里更不好受了。”

“我……我没哭。”赵德康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老陈,你让我说什么好。你这辈子,都在还别人。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陈德厚笑了:“为自己活?我这辈子,最大的活法,就是不欠别人。

06

2026年春天,省城中心医院。

赵德康被推进手术室那天,陈德厚站在走廊里,手一直抖。

罗丽芳陪着他,陈诗涵和谢炎彬也来了。

小悦被郭丽华带到了休息室,不让她看到爷爷进手术室的样子。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陈德厚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罗丽芳说他像个被关在笼子里掉毛的老公鸡,坐立不安。他苦笑了一下,没反驳。

下午三点十二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的心脏功能已经稳定了。不过术后恢复期很长,需要好好休养。

陈德厚一听这话,腿一下子就软了,靠着墙滑下去。罗丽芳赶紧把他扶住:“你看看你,人家做了手术都没你紧张。”

陈德厚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泪。

赵德康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上的褶子被麻药撑平了,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陈德厚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德康,挺住了。”

三天后,赵德康醒了。

陈德厚带着小悦去看他。小悦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喊了声“爷爷”。赵德康戴着氧气面罩,说不出话,但眼睛亮了亮,冲她挤了挤眼。

陈德厚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德康,你好好养病。等出院了,我接你和小悦到我那儿住。”他拍了拍赵德康的手,“咱哥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德康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

可他的嘴角还没完全翘上去,陈德厚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德辉打来的。他皱了皱眉头,还是接了起来。

哥,你卖厂的钱呢?

“在银行,还没动。”

“我劝你别动。我打听过了,你那厂子卖亏了。现在市价比那高多了,你被坑了。”

陈德厚皱了皱眉:“卖都卖了,不说那个了。”

“不说?你不说我说!你那钱要是再往外掏,咱妈那边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陈德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我自有分寸。”

挂了电话,他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陈德辉的意思他懂,他怕他把钱全砸在赵德康身上,到时候家里要用钱,一分都拿不出来。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不顾家的人。

小悦的未来他管定了,这是他的事。

但母亲那边,他也绝不能不管。

他坐在赵德康病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琢磨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钱、责任、情分这些东西。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

这段时间先把赵德康的手术费结了,后续的治疗和生活费,再从卖厂款里匀出来。

母亲的医药费,之前罗丽芳已经算清楚了,够用。

他把心一横:就这么办。

他走出病房,对罗丽芳说:“我去楼下小卖部买包烟。”

罗丽芳瞪了他一眼:“医生说了,你得戒烟。”

“就一根。”

他出了住院部大楼,走到旁边的花坛边上。春天傍晚的风还是有点凉,吹在身上,打了个哆嗦。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飘散,他透过烟雾,看见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好像都在往他这边看。

他没在意,把烟抽完了,转身走回楼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个人是省报的记者。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卖厂救老战友的事,想来采访他。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很快就要在网络上炸开锅了。

陈德厚回到病房的时候,赵德康已经摘了氧气面罩,靠在床头喝粥。小悦坐在旁边,捧着一个苹果,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陈,你过来。”赵德康朝他招招手。

陈德厚走过去,站在床边。

赵德康放下粥碗,伸手拉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老陈,我欠你的。”

别说了。”陈德厚摇了摇头。

“不,我要说。”赵德康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那年你不走,我就欠你一条命。现在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来世做牛做马,我都得还你。”

陈德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钟。

“你别胡说八道。”他说,“你要还,就好好活着,把你孙女带大。”

赵德康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陈德厚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安静的病房里,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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